《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16、【十六】 案情突破

　　调查方向……从一开始……便错了？

　　燕谌听见徐桢如此说，一时之间愣住了。

　　而下一刻，他便好似想到了些什么，再一次低下头去，认真仔细地翻阅了一遍手中的这些人的履历。

　　燕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当即便半侧过身去，双眼直接对上了徐桢的视线，拿着手中的卷宗，向徐桢求证般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徐桢微微垂眸，见燕谌应当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轻轻合眸，微一颔首。

　　燕谌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再度转过去面向徐桢，说：“如若徐护卫不介意，可否由你来向刘大人解释？”

　　还以为燕谌自己要将此事解释给刘裎听，徐桢愣了一下，却见燕谌肯定地朝自己点了点头。

　　她抿了抿唇，两手仍然背在身后，抬头看向坐在主事位的刘大人。

　　对方正瞪圆了一双眼睛，满目不解地望向这边。

　　徐桢想了想，还是择了个较为温和的方式开了口：“请问刘大人，上回审讯之时，传唤来的嫌疑人是否皆为男子？”

　　刘裎闻言，垂首略一皱眉，稍一思索，便知晓徐桢究竟所言为何意。

　　既然这整个兖州符合条件的男子没有一人左臂上有那刀伤，那么那一晚林捕快伤到的人，应当是女子。

　　刘裎唇角微抿，沉吟片刻，旋即抬头询问徐桢：“可……身长五尺，身材又那般结实的女子，当真不多见啊。”

　　徐桢听闻此话，却是忍不住笑了。

　　“刘大人也说了，不多见，却也并非完全见不着。”徐桢说着抬起手臂，大剌剌地在自己大臂上拍了拍，“身长五尺，身材又结实的女子，站在您面前的不就有一个？”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刘裎和他身边的小吏，就连燕谌也是跟着一愣。

　　但也不过转瞬，燕谌便忍俊不禁地低下头，憋笑憋得辛苦。

　　那般动作由一名女子做出来，着实是令人意想不到。

　　但是燕谌却觉得，徐桢此举，着实是率直得可爱。

　　此时此刻刘裎才回过神来，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两声道：“额、咳……徐护卫——徐护卫，所言甚是啊，哈哈……”

　　徐桢见状，放下手臂，心里头冷哼一声，然而面上却展开了十分灿然的微笑。

　　“那既如此，刘大人想必是认同属下的看法了。”

　　语气陈述非疑问，又颇为强硬，且不容人质疑。

　　而且这话说得……让人听着总觉得似乎还有下文。

　　然而，徐桢却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开口，仿佛是在等待刘裎自己接话似的。

　　原本还等着徐桢继续往下说的刘裎，听这护卫的语气之中颇有几分威压感，而自己，堂堂兖州知府，却在查案之时出现了这般可笑的疏忽，他只稍作思村，背后竟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刘裎心下疑惑惊慌之余，又抬起头对上了徐桢的笑眼。

　　说来也怪，对方分明是在笑，这笑眼之下，眼神仿若带着冷刃，刀锋的寒光像是在他的额前掠过一般，激起了刘裎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连连称是：“徐护卫所言不差，下……刘某立刻差人去寻符合此些条件的女子。”

　　言毕，他便抬手招来另一名小吏，让其去给府衙的捕快们递信。

　　而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燕谌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由得暗暗失笑。

　　刘裎并不曾学过武，因而并不知晓方才徐桢动了些小手脚。

　　与刘裎对视之时，徐桢刻意将别在腰间的佩剑向上抬了几分，又握着刀柄将剑从剑鞘中提出了几分，将一小段剑刃露在了外头。

　　刘裎额间感受到的骇人寒光，便是徐桢催动内力注入剑身后，迸射至他脑门前的剑气。

　　好歹也曾是在各地都排得上号的武艺高强之人。燕谌现今虽与一介儒生相差无几，这些事却也都能看个分明。

　　那时候，徐桢的剑气已经贴至刘裎的皮肤，却在即将刺破对方皮肉的瞬间停了下来。

　　燕谌本还有些紧张，见状便松开了紧攥着座椅扶手的手指。

　　……这位可真是……要恐吓人倒也不至于挑中这般惊险的法子。

　　可不得不说，若是过去还能使得一身深厚内力的自己，怕是也喜欢暗地里摆弄这些捉弄人的把戏。

　　故而燕谌并未对此置喙，而是站起身来，颇有礼貌地对着已经满头冷汗的刘裎作了一揖：“既然寻人一事由刘大人来办，那么不知可否让下官带人再次前往案发现场，再做一番查探呢？”

　　他并未回头看向徐桢，后者却十分会意地握住佩剑的剑柄下压了几分，对着还未将汗擦净的刘裎再一次笑了笑。

　　不出所料，刘裎吓得一激灵，连连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燕谌听见刘裎略带惊慌的语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过去，见到对方的神情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去瞧着还站在先前自己所坐的座位后方的徐桢。

　　身形颀长的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原本盯着刘裎的双眸略微一闪，眸光流转间，清澈又狡黠的眼神便落到了他的脸上。

　　燕谌怔了一下，当即便躲开了她的视线。

　　然而下一刻，他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轻轻地摇了摇头后，燕谌向刘裎行礼告别，又转头看了一眼徐桢，示意她跟在自己身边。

　　两人便如此离开了府衙。

　　而才将三人的行李都安置入客栈，刚刚赶到了府衙的张幼柏，眼见这两位从府衙里走出来，表情各异，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燕谌看起来有些无奈，倒是说不上怪异。

　　张幼柏将目光投向站在他身侧的徐桢——她那个表情，总觉得一个白眼呼之欲出了。

　　两人看见他，一个撇了撇嘴，抬手向他招了招手，而另一个则是朝他微微颔首。

　　张幼柏挠了挠头，立刻迎了上去：“徐护卫，燕大人，行囊已经都安置在客栈了。”

　　徐桢点了点头，倒是先燕谌一步道了谢：“辛苦了张寺正，多谢啊。”

　　燕谌轻轻合了合眼，也跟着一点头：“有劳了。”

　　张幼柏稍一低头，作了一揖，却见两人似是并未朝着客栈的方向走，不由得一愣，随后又快步跟上，小声询问与燕谌错开身的徐桢道：“徐护卫……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徐桢闻言，也跟着稍稍凑到他耳侧，轻声道：“是要去案发现场再做一番调查。”

　　听她这么说，张幼柏一惊。

　　再做一番调查？难道是……兖州府衙先前查探时出了些纰漏？

　　“这是为何？”

　　徐桢解答道：“今日与刘知府讨教此案之时我发现……先前按照这些线索找到的嫌疑人都有些问题。审讯时，捕快们只找来了符合条件的男子，却并没有从女子之中入手，这才并未寻到真正的韫玉。因着此事，燕大人不太放心，生怕他们遗漏了些什么重要的细节，才想着要再去现场瞧一瞧。”

　　张幼柏听徐桢如此说，沉吟着点了点头：“……这倒确实是燕大人的作风。”

　　只是……如若他没有记错，那一夜被划伤左臂的韫玉，应当是个身长五尺的人，而且……身形结实，这样的形貌……真的会是名女子吗？

　　徐桢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少年的疑惑。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张寺正，有何疑问？”

　　猝不及防地被徐桢唤了一声，张幼柏怔了怔，又抓了抓自己的脸颊，老实巴交地回答：“额……下官的确有一事不明。”

　　“说说看？”徐桢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颇像回答自家幼妹问题之时，那般循循善诱的感觉。

　　张幼柏抿了抿唇，微一蹙眉，脸色稍显得犹豫，却还是开口了：“根据当地的捕快所记录的韫玉的身形，以及身高……身形以及身高都并不算矮小，下官只是疑惑，真的有女子能长到五尺之高么？”

　　徐桢眉头稍抬，表情却并不意外。

　　想也知道，张幼柏想问的多半也是这个问题。

　　可以说在如今这一世间，身长真正能够达到五尺的女子的确是屈指可数。

　　这种常态，甚至在世人的心目中刻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烙印。

　　而侠盗韫玉，明明是那样对她不利的状况，却能够毫无阻碍地回避了去，正是利用了人们心中的这道烙印。

　　若是要消除这一烙印，着实还需作出多番努力。

　　不过这回徐桢却十分耐心，反倒是语气柔和地问道：“那……张寺正觉得我多高？”

　　没料到徐桢会这样问自己，张幼柏愣了一下，倒是转过头非常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抬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然后略显迟疑地说：“徐护卫的身高……”

　　他本想说大约有五尺二吧，可是一看，徐桢似乎与自己差不多高，张幼柏却又不确定了。

　　于是他试探着报了一个数字：“莫非……是五尺一？”

　　闻言，徐桢似乎有些意外。

　　她非常惊讶地问他：“张寺正难道是看过我的簿书了？”

　　簿书？张幼柏一听，立刻慌张地摆手：“不不不不不……下官怎么能擅自翻动簿书这样的案卷呢？下官只是看徐护卫和下官差不多高，胡乱猜测了一番罢了。”

　　“哦是这样……”徐桢微微颔首，“那张寺正猜得还挺准的。”

　　所谓的簿书，即为大理寺内记录各个就职人员身体状况与各种信息的案卷。

　　听张幼柏一口便猜准了自己的身高，徐桢还当他已经翻阅过自己的簿书。然而转念一想，张幼柏不过也只是名寺正，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限去查阅这样的案卷。

　　愣了一下，张幼柏抬手抓了抓耳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是吗？”

　　徐桢笑了笑，又道：“还有啊，张寺正以后别再在我面前自称‘下官’了，我与你二人同在燕大人手底下办事，算是平级的同僚，这样听着多生疏啊。”

　　没想到徐桢会这么说，张幼柏微微一怔，思索了一下，说：“那我……”

　　此言一出，他便闭上了嘴。

　　总觉得直接自称“我”也有些不合适……

　　然而徐桢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样就挺好的。”

　　而走在前头的燕谌，将身后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忍不住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