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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一零五】 告一段落 ...

  •   被人拖着走的徐桢虽是无力,可神志却清醒得很。

      要挣脱的确是没多少力气能用,但若是路上见到人呼救,徐桢还是能办到的。

      于是她安静地任由两边的喽啰拖拽着她,自己却不动声色地转动着眼珠观察着四周。

      说来也巧,方才找了借口离开燕谌屋子,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的燕谌母亲与长姐,这会儿倒是结伴而回,还迎面撞上了强行押送她去刑部的叔桧芳。

      一行人甚至都没出院子,就在前院门口撞见了江演和燕纯。

      那叔桧芳也是个警觉性高的,往一旁跨了半步,直接将徐桢挡了个严严实实,还十分虚伪地朝江演作揖道:“哟,江大将军,好久不见。”

      江演见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此人来者不善。

      尽管没来得及看清,但她很清楚,这后头押着的人必定是不能让她和燕纯见到的。

      于是她刻意停下了脚步,甚至燕纯十分默契地往自己母亲的身侧横跨一步,直接将路给挡了,准备和叔桧芳多周旋一会儿。

      然而还没等她问些什么当即便深吸一口气,徐桢便深吸一口气,拼着一股劲喊道:“救我——”

      不只是用身子遮住她的叔桧芳,就连江演和燕纯都愣了一下。

      一旁押送的狱卒也是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些慌张,语气狠厉地对着徐桢呵斥道:“老实点!”

      叔桧芳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改方才颇为狗腿的笑容,神情顿时如同蒙上了一层黑影一般阴鸷,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随后对江演道:“江大将军,这叙旧恐怕只能等得空再继续了,现下叔某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办,需得将此人押至刑部大牢后向陛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扬清。”

      江演也不跟他多话,只喊了自家女儿一声,旋即脚尖一点,手上空无一物,只一拳向叔桧芳面门招呼过去。

      而燕纯得了自己母亲的令,当即从腰后抽出一根小棍,一边往那狱卒堆里扎,一边手腕一个翻转,那小棍在她手里绕出几个眼花缭乱的圈子后,一阵听得使人筋骨都舒展的金属碰擦声,那小棍竟变成了一把通体锃亮的银枪。

      叔桧芳虽有些功夫在身上,但到底敌不过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江演,甚至都没看清她的出拳便已经被撂倒在一旁,更别提那两个押着徐桢的小小狱卒。

      甚至在叔桧芳倒地前,江演还拿他的后背当了一把垫脚石,踩了一脚以作助推,接着便是一个鹞子翻身,两只鞋底同时奔着那俩狱卒的脸去了。

      可怜这两个小喽啰反应不及,睁着眼就用脸接了个严严实实,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被踹了就已然向后倒下了。

      而徐桢没人拽着她,也是浑身无力地往下倒去。

      好在江演眼疾手快,立刻正面接住了她,没让徐桢也摔个狗啃泥。

      江演立即将徐桢带到了一旁,免得影响了燕纯发挥的同时还会误伤到徐桢。

      那一杆枪瞧着份量虽不重,却是削铁如泥,燕纯每一下挥动都能听见其尖锐的破空之声。

      虽是为了救下徐桢,但燕纯也清楚,这些人到底是刑部来的,总也不能真闹出人命来。

      于是她并未用枪头刺伤或是划伤对方扑过来的人,只是半转过枪头,用枪面将人全都拍开。

      可尽管如此,那群人挨了燕纯手中这杆枪一拍,也是直接倒地不起,五官皱成一团,只能蜷缩在地上打滚呼痛。

      而徐桢也看得出来,这杆枪绝非凡品,就算不刻意刺或斩,仍能听见那枪刃尖锐的破空之声。

      扶着她的江演,颇为骄傲地看着自己女儿。

      就算在这不算宽敞的地方,燕纯也能将这枪耍得有声有色。

      要知道她们常年征战之人,最为拿手的便是杀人的功夫,反倒是避开要害不去伤人更困难些,可燕纯却极有分寸。

      江演看了看身边的徐桢,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燕纯,便笑道:“徐娘子可是在瞧着我们家扬清手中的那杆枪?”

      这会儿体内药效仍然未退的徐桢闻言,虽想说一句“大将军见笑了,只是见燕娘子的枪法漂亮干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但实在是没得力气,只能窘迫地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来:“……嗯。”

      江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颇为心疼地皱了皱眉,不由得朝倒地未起的叔桧芳的方向瞪了一眼,啐道:“这该死的叔桧芳……把好好的一个孩子药成这样,真是天杀的……”

      碎碎念似的骂完这句,江演十分自豪地开始向徐桢介绍起燕纯来:“我们家扬清自小力气就比旁人大上几分,小时候她和维祯一块儿练武,不管是提水桶也好,还是拽着木头桩子跑也好,她总能负上比她弟弟多上好几石的份量。

      “先前我还苦恼呢,到底该给她配个什么兵器才称手,过去什么剑啊刀啊的,都给她用过,可惜在她手上都容易钝了不说,还总会伤着自己。

      “后来我因缘际会得了这把弑吟枪,取的是弑鬼龙吟之意,虽是凭借机关可自由伸缩,但这份量却是不小,绝非常人能用,我便想着,不如给扬清试一试,竟是发挥出了这枪十成十的威力。”

      徐桢闻言,浅笑着微一点头。而另一边,燕纯用枪尾扫倒最后一名黑衣狱卒的燕纯甩出一个枪花,枪刃仿佛在虚空中奏鸣了一首无名曲。

      枪纂顿地之时,枪锋微微震动,甚至发出了不逊于徐桢那柄佩剑的龙吟之声。

      几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虽也是刑部出身,但任的却是文职,武艺上是一窍不通,只能屁滚尿流地躲到一边去,瑟瑟发抖地看着江演和燕纯——甚至只有那燕纯一人,碾压式地将他们刑部所有能打的都撂下,哆哆嗦嗦地抱作一团,怎么都不敢上前掺和。

      而此时此刻的徐桢似乎缓过来不少,终于生出几分气力来,于是对江演轻声细语道:“江伯母……方才我被押走时,燕谌为了拦住叔桧芳,从床上滚了下来,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了……我想——”

      没等她说完,江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温言安抚道:“别担心,方才石大夫听说维祯醒了,正要再去瞧瞧他的情况,张幼柏那小子应当也跟着一道去了,你先养养神,才有些力气就一口气说这么多,谁知道叔桧芳那厮给你用的这药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待会儿也得让石大夫替你看看。”

      就连燕谌的母亲都这么说了,徐桢也不好辩驳或是推辞,便点了点头。

      而那边,被江演一拳放倒的叔桧芳才缓过劲来,慢慢地自地上翻身爬起,颇为狼狈地扶正了自己的官帽,又将那灰扑扑的紫色官袍给拍了拍,然而尘土太多,实在拍不干净,只得作罢。

      江演见状,便扶着徐桢在一旁的石阶上缓缓坐下,自己则迎上去,与才一阵酣战过后的燕纯一道将她挡在身后,声音洪亮而威慑十足:“叔桧芳,不由分说就这么强行抓人,还给人家姑娘下药,未免过于卑鄙无耻了吧?”

      “卑鄙无耻?”叔桧芳虽是疼得连半边身子都扳不过去,这嘴却比那脚下踩着的石板路还硬,“哼……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命本官将擅闯了东宫的徐桢带走,怎么,江大将军是要携女抗旨吗?!”

      闻言,江演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道:“抗旨?怕是你手中有没有这道圣旨还不一定,何来的抗旨一说?”

      一旁的燕纯手腕一翻,弑吟枪以她肘部为轴,一阵龙吟后,枪锋直指叔桧芳的鼻尖,冷声道:“陛下绝不会不由分说便将救下了朝廷命官之人押入牢狱,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徐娘子要是被你打入刑部大牢,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命走出去?”

      江演两手背在身后,沉着脸:“今天我江演,还有我女儿燕纯,就站在这里,你要把徐娘子带走,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拳头,再问问我女儿手中的这杆枪同不同意。”

      一旁的文官听了,更是抖作一团,哆哆嗦嗦,连滚带爬的。几人好不容易回到叔桧芳身边,也是左边两个右边三个,攀住了他的双臂,好声好气地劝说着。

      “尚书大人……这两位全是沙场征战之人,手中刀剑拳脚都不长眼呐……”

      “这江演虽是赤手空拳,可咱们今次带了这么多人都打不过她……”

      “还有那燕纯,这才多大的年纪,已经得了个‘枪圣’的名号,就算真要押徐桢回去,那也不急于一时,大人您说呢?”

      叔桧芳扫了一眼这些劝他先离开的人——这一张张脸全都是手上没什么功夫,只会动动嘴的货色。

      再看看那些被撂倒的,竟是他们刑部加起来拢共这么些人里头,挑出来的仅有的能和人过上几招的。

      虽然气人,但这些个只会翻翻嘴皮子的家伙也都说得没错。

      眼下这境况,他只能暂且先回去,休养生息一番,再来将徐桢给拿回去也不迟。

      叔桧芳甚是不甘地撇了撇嘴,露出下排牙在上唇唇面上磨了磨,本就没多少人味儿的脸看起来更像是农户家圈养的某种牲畜。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他也清楚,就算人多势众,但如今对上的可不是被下了药的徐桢,而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两名当朝悍将,硬碰硬无非是以卵击石。

      那些个文官得了叔桧芳的令,简直是喜上眉梢,表情瞧着像是劫后余生一般高兴,动作十分麻利地帮着地上□□趴下的那些人起身,之后又跑得比叔桧芳还快。

      而叔桧芳沉着脸,一手扶着腰,一手对着江演与燕纯指指点点了一番,一言不发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一边走,他还一边呵斥手底下的那些人道:“你们这群只食俸禄不干事儿的夯货!也不来个人扶老子一下!”

      待那群人走远,原先还一脸严肃的江演和燕纯立即换了副神情。

      那江演接过燕纯手里的弑吟枪,将枪身一截一截地收起复原,而燕纯则是背起还没彻底恢复的徐桢,母女俩的动作都行云流水,甚至还都在口中喃喃道:“快点快点……赶紧回去瞧瞧维祯的情况……”

      徐桢讶异地看着两人的模样变化如此之大,还没来得及震惊就已经扑到燕纯的背脊上被背走了。

      不过这燕纯行路倒是又快又稳,背上多了个人竟还是健步如飞。

      而走到了一半,徐桢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了点力气,当即便拍拍燕纯的肩膀道:“燕娘子,我这会儿缓过来了,让我自己走吧。”

      燕纯倒是不以为意,依旧一步不停地往前跑着:“无事,全当练练负重跑了。再说了,你刚恢复,走路肯定没我快,还是我背着你更省力些。”

      听了这话,徐桢倒是也不好意思再推辞,只得说了句:“那就有劳燕娘子了。”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燕纯反倒是乐呵呵的,甚至还提起了另一件事来,“听我弟弟说,先前去办案的时候,你也有背过他?只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假做身份互换?”

      被她这么一提醒,徐桢倒是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情形了,只觉得又好笑又尴尬,干笑了几声答:“啊哈哈……是,那是在兖州时候的事了,是夜间去现场查探的时候,免得看守怀疑我们二人的身份,我便想着我女扮男装,而他男扮女装,也无需太大变动,只是将我们二人的头发稍加改动,那些人便自然以为是一名男子背着一名女子逃离。”

      “是吗!”因着是趴在她背上,徐桢看不见燕纯的表情,可听她的语气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事,“那看来你和我一样,力气都挺大的。”

      听闻此言,徐桢原先还有些紧绷,这会儿倒是十分轻松地笑了:“我也是自幼习武,力气自然也是要比旁人更大些。”

      一旁的江演跟在她们身侧,自是也听见了二人的对话,闻言也笑了:“那下回有机会,徐娘子来我们军中瞧瞧,若是不介意,和我们家扬清比试一番,看看谁的力气更大?”

      “既如此,二位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徐桢便厚颜应下了。”徐桢转头看向江演,也是笑着答应了下来。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燕谌休养的屋子外。

      燕纯才将徐桢放下来,徐桢便见到了门口地上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还有漆了黑漆的门槛上,颜色颇深、已然干涸皴裂的一片暗红。

      一看便知,方才她被叔桧芳带走之后这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看这些痕迹便觉触目惊心,也不知燕谌本人到底如何了。

      她也顾不得江演与燕纯还站在身边,直接便往屋里冲。

      还未完全恢复气力的徐桢,跌跌撞撞地一推开门,就见到屋内地板上也有着同样深红色的血印,一路从里面的床榻拖擦至门口处,看得徐桢眉心与心口同时一跳。

      而在她身后的江演和燕纯都来不及拦住她,就看到她的人影已经先她们俩一步往门上撞。

      两人只堪堪喊了一声便要上去扶,却在站到徐桢身边时也同样惊住了。

      燕谌这傻子,伤口裂开了,连站都站不了,竟还要爬着去找人。

      江演一边感叹着自己儿子是真喜欢徐桢这孩子,一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同样震惊万分的徐桢。

      而看她眼底也是蔓延开一片心疼,江演顿时明白了。

      而一旁的燕纯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只是徐桢看见这副景象,心里却忽而生出了退意。

      他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反倒有些不敢去面对他,怕自己在他面前会忍不住暴露出最脆弱一面。

      想到这里,徐桢又犹豫了,扶着门框的手也缓缓落了下去。

      而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的江演与燕纯母女二人,见她推开了门,瞧见了地上的血迹后,一脸不忍又难过的模样,却是迟疑着没进屋,当即对视一眼,知道她定是生出了不敢面对燕谌的退意。

      于是二话不说,两人同时分别夹住徐桢的左右两只胳膊,没等她分说便把人给架了进去。

      还有些力不从心的徐桢猝不及防被人这么提溜了起来,两条腿腾空着踢了两下,又看看两边,无奈而慌张地道:“伯母,燕娘子,快放我下来吧。”

      然而这母女两个充耳不闻,愣是架着人直接给她抬到了燕谌的床边。

      正逢石昴替燕谌重新缝合身上裂开的伤口,而意识不甚清醒的燕谌还在朦胧中呢喃着:“徐桢……徐桢有没有救下来……她回来了吗……?有没有拦下叔桧芳……她不能去刑部……不能去刑部……”

      向来性子坚毅的徐桢见状,积压在心口的酸楚再也抑制不住,竟从眼底猝然坠出一颗滚烫的泪珠来。

      而安静等在一旁的张幼柏见状,一脸压抑不住的震惊。

      从认识徐桢到现在,她向来是雷厉风行,甚至当初使计除掉朱羣也是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如今竟为了燕谌落泪。

      为了救人硬闯东宫这事,张幼柏倒不觉得诧异,以徐桢的性子定是能做得出来。

      可因为某个人受伤而落泪,还是为了燕谌落泪,他就感觉此事定是有些不同寻常了。

      石昴虽是在细致缝合,却也察觉到徐桢这边的情状,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向江演询问起徐桢的情况来:“我听闻叔桧芳为了将徐娘子带走,给她下了不知名的药,让她气力全失,意识却十分清醒。既然江大将军与燕副将将人给救下来了,想必是和叔桧芳交过手了,还请将军把方才的情形同我说一说,再将徐娘子的状况细细描述一下。”

      江演只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满身是血的燕谌,又瞥了眼石昴正在皮肉上穿针引线的双手,竟十分冷静地开始回忆刚才的情形:“我和扬清赶到时,徐娘子浑身无力地被刑部的人押着。或许是看到我们二人来了,她于是拼着力气向我们呼救。之后我们将人救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娘子似是开始慢慢恢复,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要自如地走动似乎尚有些困难,方才要推门进来时还险些跌了一跤。”

      “知道了,”石昴依旧头也没抬,“等我给燕谌处理完,给徐护卫也瞧一瞧吧。”

      她没有多言,是怕徐桢听了会多心。

      叔桧芳下手没轻没重的,竟能把徐桢这么强壮的人都给药得没了气力,谁知道为了制服她用的是什么歪路子的药粉。

      那玩意儿指不定会伤了人家姑娘本里,还是把把脉来得心安。

      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清理,这会儿燕谌还在接受救治,也不好这么大动干戈,便也只能维持原状。

      而石昴也没让一旁的张幼柏闲着,使唤他去换盆干净的水,再去替她多拿些纱布绷带来。

      江演与燕纯一同将徐桢扶到一旁去坐着,等石昴将燕谌的伤口重新缝好。

      而在这之前,她们都不知道那药粉会不会还有什么旁的毒性,方才站在门口时徐桢便已经有了情绪上的大波动,还整出了不小的动静,动作也是踉踉跄跄的,可不能再动得太厉害了。

      而被石昴差去换盆水的张幼柏很快便回来了,路过徐桢身边时不免又多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并无异常,便收回了视线。

      终于将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包扎好,石昴将手在清水里涤净,让张幼柏替燕谌将衣衫穿好,随后便朝徐桢的方向走过来。

      燕纯很是会意地往自己母亲身边走过去,把方才自己坐着的位置给石昴空了出来,好让她能坐下给徐桢诊脉。

      石昴那双才在凉水中清洗过的手,掌中还泛着几丝潮气,指尖冷意缭绕,手指扣住徐桢手腕又搭到她腕间时,徐桢不免微微一颤。

      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石昴垂眸,脱开了手指,双掌合十稍稍搓了几下,随后才重新搭到她的内腕。

      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床榻边,张幼柏小心翼翼给燕谌穿衣时的布料窸窣声,片刻后石昴才道:“脉象稍有不稳。”

      随后抬眸端详了一番徐桢的面色,问她:“平日里可有怕冷的症状?”

      徐桢摇了摇头:“未曾有过,就是现在觉得有些发冷,不知是不是那药粉的原因……”

      石昴并未答话,只是继续垂眸细细感受指腹下徐桢脉搏跳动的深浅,只是这么一低眉,便瞥见了她护腕上留下的粉末,当即便嘱咐徐桢道:“你先别动。”

      随后,她转身去药箱里取针囊,又拿了张浅棕色的纸片出来,垫到徐桢手腕下方,拿那金针一点一点地将这粉末给剔下来。

      “这是……”徐桢看了一眼,旋即对石昴道,“方才叔桧芳撒药时,我用手去挡,残留在我护腕上的药粉。”

      石昴点了点头:“不错,好在留了点儿样下来,我也能更快知道这粉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

      一旁的江演闻言,倒像是十分关心徐桢的情况,问道:“那徐娘子中了这药要不要紧?会不会对她有什么损伤?孩子毕竟是个练武的,最紧要的就是这个。”

      “从脉象看还算稳定,不过最好还是再观察两天,以免生变。”石昴从药箱里取出一枚药瓶来放到桌上,“这是我配制的固元丹,其中的配方和市面上寻常医馆卖的稍有不同,里头的用药不易与那些毒啊,迷药之类的东西药性相冲,更适合像你这样,中了成分不明的药后,出现气血亏损之症的人。”

      那边刚处理完孟姝的案子的沈昼,听闻徐桢和燕谌这边出了大事,当即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正赶上石昴替徐桢诊治完。

      他满脸严肃地打量了一番徐桢的面色,抿了抿唇,随即胸膛高高鼓起,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眉头紧皱着唤来自己的小厮:“你现在赶紧去徐尚书府上,给他递个口信,将方才叔桧芳到大理寺来大闹一场,还伤了徐护卫的事告知徐尚书。”

      徐桢听了,只是抬了下眸,并未阻止沈昼。

      而吩咐完小厮去送信后,沈昼也立马询问石昴道:“石大夫,徐护卫的状况如何?”

      “目前来看当是无大碍,只是不知那姓叔的撒的药粉是如何制成,还需得再多看看。”

      石昴回答完,沈昼咬了咬下唇的唇角,又自鼻腔内重重呼出一口气,咬着牙道:“这叔桧芳当真是越发离谱猖狂了,竟敢跑到大理寺来撒野,还敢动大理寺的人……”

      然而一直坐在一旁,全然不作声的徐桢此时此刻却忽而轻声言语道:“我记得……刚才叔桧芳还未离开时,本想要强行带走我,但是伯母和燕娘子却坚持说,陛下绝不会不由分说押我去刑部候审。我看叔桧芳如此着急,像是今日定是要将我带走,一副惟恐事迟生变的模样……倘若陛下当真未曾下过这样的圣旨,叔桧芳又是打着我擅闯东宫的旗号来抓我,莫非……他与姬玄綦之间,有何勾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简直是在场的人都未曾想到过的角度。

      是啊,若是叔桧芳与姬玄綦没有任何关系,叔桧芳又为何会在燕谌被姬玄綦抓去东宫囚禁动用私刑,而徐桢擅闯东宫将其救出来后,这么急着向徐桢发难?

      “恐怕他是觉得,维祯被姬玄綦那样折磨,定是活不久了,若是没有旁的法子,这储君之位怕是要拱手让人了。而现下徐护卫为了救维祯落了个擅闯东宫的罪名,叔桧芳觉得只要将她握在手里,再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除掉,那所有的一切都能任凭他叔桧芳随意攀咬,”沈昼说道,“当时我虽也带人前去,但毕竟与姬玄綦有过打斗的只有徐护卫……和维祯二人。且我们赶到时,姬玄綦已经失去意识,这就很难说清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

      “姬玄綦是绑架了朝廷命官不假,但他只要一口咬定徐护卫擅闯东宫,又不分青红皂白将太子给打伤,再于刑部大牢里把徐护卫杀了,自然就是死无对证,那么姬玄綦的太子之位,兴许还能保得住。只是他没想到,我们这儿有石大夫帮着救治,维祯绝不会伤重不治,而徐护卫也被伯母与燕小将军救了下来,他的计谋这下是彻底落空了。”

      江演闻言,也是皱起眉头细细思索着道:“我还记得当初立储之时……陛下本属意立昭明公主为太子,可多数朝臣执意不肯。而这些反对的官员中,就属叔桧芳跳得最高,那阵仗,像是只要让昭明公主入主东宫,就是要了他的命。当时我和扬清、维祯便都觉得奇怪——叔桧芳和太子非亲非故,与那姬燧也不过一面之缘,甚至与姬燧素不相识,为何会替一个全然不沾亲带故的皇子这般拼命地争储。而且这次维祯被姬玄綦抓走后,还从姬玄綦那儿探得他并非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儿子,是被人掉包的,已经被废的成德亲王的儿子。”

      徐桢听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而一旁的燕纯两手抱臂,一脸凝重,开口却说出了十分惊人的真相来:“莫非这叔桧芳……就是那个替成德亲王将真正的姬玄綦掉包的人?”

      “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徐桢接上了燕纯的话头,继续说道,“叔桧芳替成德亲王将儿子调换成姬玄綦,就是为了让大魏重新由魏家所出的男嗣承袭。而这假的姬玄綦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觉得无力回天,决定倒不如剑走偏锋,赌一把。”

      燕纯冷笑一声,道:“哼,真不知他究竟拥护的是大魏,还是说他纯粹就是男嗣的忠实拥趸。如今自己选中的储君犯了大错,却只想给一个女娘扣上更大的罪名,以此来遮掩,好让这个假太子能继续稳坐东宫,怪不得当初能做出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来。”

      听了江演与燕纯母女这么说,沈昼便猜到燕谌方才醒来的时候定是已经将事情都先告知于自己的母亲和长姐了。

      他瞥了眼尚且躺在病榻之上,再度陷入昏迷的青年,道:“看来维祯已经将假太子的来历与真相都告知二位了。我本想着等会儿便让他口述于我,我来誊抄,写一份折子递上去,将这皇长子被换一事告知陛下。可如今叔桧芳要对徐护卫不利,维祯这下又昏迷不醒,怕是事不宜迟,只能劳烦二位将事情告知,我尽快将状纸递到陛下面前去,免得夜长梦多。”

      趁着叔桧芳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这儿还有“鬼箓圣手”石昴帮忙,赶紧把事情捅到圣上面前,以免让叔桧芳想出另外的法子来害人。

      江演有些犹豫,看了看徐桢,显然是有些不放心她的情况。

      一旁的燕纯见状则十分会意:“阿娘,石大夫一个人还要观察维祯的情况,恐怕也忙不过来,不若我留下,也好对徐娘子照看一二,搭把手,如何?”

      说完,她便看向沈昼。

      而沈昼自然也是个人精,当即便两手一拱,作着揖连声答应:“草拟这份折子,伯母一人向我告知便足矣,也无须太过兴师动众。”

      石昴自然也道:“放心吧,有我在,你的宝贝儿子,还有这被你瞧上的好苗子,都不会出事,倒是向魏麟献告状一事,这会儿正是顶顶要紧的。”

      这番话江演听得只是微微抿唇,旋即便叫上沈昼一块儿出去了,而徐桢则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好苗子?”徐桢不明所以地看向燕纯,她这会儿正坐在自己母亲方才坐过的位置上。

      燕纯笑了笑说:“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来咱们江家军?以你的实力,和我一样晋升成我阿娘的副将也是指日可待啊。”

      一旁在研究那粉末成分的石昴听了,也是忍不住笑了:“咱们这位江大将军可不是对谁都有好脸色的,如若不是觉得你有两把刷子,她可是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徐桢咬了咬嘴唇,抬手摸了摸鼻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石昴那边也不知她手中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或是秘方,竟当下便把这药粉的成分给弄清了:“好了,这下你能安心了,这药粉之所以会让你浑身无力,是因为里面放了曼陀罗花。平日里咱们所说的蒙汗药便是用这种花制成。若是寻常的蒙汗药本该用完便浑身无力,并失去意识,而今日叔桧芳给你用的这种药粉里面,还掺杂了不少解毒的草药,应当是为了减缓曼陀罗花的毒性,从而达到了只让你浑身无力,却依然能够意识清醒,不会昏迷的效果。”

      徐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反倒是燕纯显得更为急切,追问道:“那可对她的身体有何影响?”

      石昴摇了摇头:“此药对她身子无碍,只是其中有一味药,黄柏,徐娘子的身子对其较为排斥,因此便有些不适应的症状。方才你是不是比平日里更加怕冷些?这黄柏有泻火解毒的功效,若是不适应这味药的人服下,偶尔会出现惧寒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徐桢听完,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问:“是不是只要这几日里坚持服用您给的固元丹,就能将这不适给慢慢解了?”

      “是,”石昴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又嘱咐了几句,“除此之外,自己也记得去吃点好的补一补。从去兖州再到如今硬闯东宫救人,那不止是耗费精力,也是耗费心力的事。你这孩子怕是这么些日子以来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尽管是按时吃饭,可不是应付过去,便是一边吃一边操心别的事。虽不甚明显,但这气血已有亏损之象,别再继续这么折腾自己了。”

      没想到只是把了个脉,石昴便瞧出了这么多东西。

      徐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乖巧神色地答:“徐桢记住了,谨记石大夫医嘱。”

      石昴笑了笑,知道江演与燕纯怕是过不多久就会回军营去。

      而燕谌的身子也不适合经常搬来搬去,须得在大理寺内静养一阵,她于是便转过身去,给许久不发话的张幼柏说了些燕谌应当要注意的饮食等。

      而张幼柏也是认真听着,将一字一句都记得十分牢固。

      待石昴诊治完离去,沈昼那边也已经拟完奏折,当即便亲自一趟快马进了宫,趁着叔桧芳还未回过神想出别的法子,先发制人,把燕谌从姬玄綦那儿得知的一切,包括方才叔桧芳无旨闯入大理寺,还假传圣旨要带走徐桢一事,一并写进状纸递了上去。

      圣上闻知此事,当即震怒,命沈昼好好审一审姬玄綦,又派他着人去把叔桧芳给拿下,关入大理寺狱,再好好查查这位刑部尚书与她这个假儿子的关系。

      而同样的,沈昼也将孟姝投案自首一事告知了皇帝,把徐桢记录的孟姝口供也一并递交,还言明了审讯是由徐桢完成,对于孟姝不愿让除徐桢以外的人来提审一事则是只字未提。

      只是当时为了能扳倒太子而向蕊玑公主做下的保证,经此一事,却是瞒不过去了。

      从沈昼将折子递上去,徐桢便数着日子等着蕊玑公主的传召,而两日后,她终于等到了这场压抑在平静水面下许久的风暴。

      燕谌在前一日便已经醒来,听闻蕊玑公主派人叫徐桢去魏府,当即便知道这位殿下是知晓了贵女案了结一事,前来兴师问罪的。

      公主差人来的时候,徐桢正坐在燕谌屋里,进来传话的是张幼柏,同样也是一脸担心地望着她,还迟疑地看了燕谌一眼,随后仍是说道:“徐护卫,公主不止差人来叫你过去,甚至还备好了车马,就等在大理寺门前,这怕是……来者不善啊。”

      自从上回被下了那药粉,徐桢才恢复了两日,虽也有能防身的力气,但若真遇上高手恐怕是会吃亏。

      可她却面不改色地起身,捋了捋微微坐皱的衣衫,十分平静:“无碍,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你好好照顾你们燕大人便是。”

      张幼柏自知拦不住她,便焦急地朝燕谌投去目光,甚至还挤眉弄眼地提醒他,要让他挽留一下徐桢,让她别去。

      岂料燕谌竟也视若无睹,只是轻声叮嘱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徐桢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张幼柏堪堪往前跨了一步,又一下子停住,而这么片刻功夫,徐桢已经迈出屋子,大步往前厅走了。

      张幼柏见状急得直跺脚,转过身对着燕谌竟是用上了难得的责怪语气:“燕大人……您怎么也不拦着点儿啊?那可是蕊玑公主啊,这么叫徐护卫去,定是去发难的,这位可不像叔桧芳这么好打发啊……”

      燕谌今次倒是淡然得很,轻轻拍抚着盖在双腿上的被褥,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放心吧,蕊玑公主不是那样的人,徐桢也明白这一点。公主传她过去,顶了天就是骂几句出出气,再气得狠一些,无非就是断了来往。这位公主殿下可不是得罪了他,就非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人。更何况贵女案的凶手也的确已经落网,徐桢许诺她的并未食言,公主也不能出尔反尔,只是这过程……恐怕任谁都不会觉得舒心吧。”

      而正如徐桢与燕谌所料,待徐桢到了魏府,一进到公主的房内,猝不及防便是朝徐桢丢来一册书,纸张哗啦啦地扑了徐桢一脸。

      她早有准备,却仍是不躲不避,任由这书页扇在她面庞之上。

      在这之后,徐桢仍是一脸平静,甚至像过去前来拜访时一样,朝她行了礼。

      只是今次,蕊玑公主并未立即让她起身,而是对着徐桢劈头盖脸一顿骂:“好你个徐桢……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那孟姝便是害死我甯儿的凶手?!竟还伙同这孟姝给我递交了人证物证,甚至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为的就是哄着本宫替你们扳倒太子!”

      公主说着,瞥了那还未抬起头来的徐桢一眼,见她不作声,更是怒火中烧,当即便往身侧的茶几上一甩手,那茶盏便往徐桢身旁的椅子飞了过去。

      绘着青花的雪白茶盏撞上凳腿,顷刻间便散裂成碎片,而里头尚未饮尽的茶水与茶叶也是四散开去。

      一地狼藉,但徐桢毫发未伤。

      茶杯摔碎的地方就在她身边,却也隔了好几步远。

      公主紧接着又诟谇了几句,徐桢便也低眉顺眼地任凭她唾骂。

      “不过是得了圣命帮着燕谌那小子办案,竟如此胆大包天……嘴上说着是让本宫帮你一个忙,又拿那太子私贩火麻才害了我女儿的事情蒙我,还说所有的证据都已备齐,只需本宫面圣便可……我见你说话那般诚恳,便都信了,却未曾想到……你竟是哄得我用甯儿的仇人递上来的证据,去害本宫的亲侄子!”蕊玑公主在徐桢跟前逡巡着踱了几步,旋即指着她骂道,“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拿本宫堂堂公主当棋子!”

      徐桢依旧低垂双眸,两手交叠着抵在额前,毕恭毕敬地向她跪下行了叩拜礼,语气认真地道:“公主息怒,徐桢于此事确有不小的私心。只是当初恳请公主帮忙时,徐桢与燕大人等人也都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实孟姝就是贵女案的真凶,而当时太子一案又十分迫切,臣女虽知晓事后会引得公主大怒,却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那个时候……公主的确是臣女唯一能够请求,也是唯一一位会答应臣女,又能帮到臣女的人。此事确为徐桢考虑不周,公主若是要罚,臣女绝无怨言,只望公主保重玉体,切莫因动怒而伤身。”

      不解释则已,这么一解释,蕊玑公主更是气愤,指着徐桢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言语间听起来,若是徐桢再说几句,往那火上再浇个几杓油,她怕是就要背过气去了:“你……你这分明就是在利用本宫,还不知悔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徐桢仍旧跪伏在地,头都不抬,也没作声。

      她很清楚,自己虽的确是在一本正经地解释,可现下公主正在气头上,无论怎么说都是错,再真的真相,此时此刻在公主耳中都成了辩解,更别提再告诉她那姬玄綦是假的皇长子的事了。

      这时候若是非要再将这事抖出来,更像是她在狡辩,倒不如就这么保持沉默,待陛下瞧了沈昼的折子,将事实公之于众,到那时,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而蕊玑见她对于自己接二连三的责骂再无辩驳之言,心头的怒火也自是消解了几分,咽了口唾沫,稍稍喘了几口气,平复一番心绪后,她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惨白如纸,一下子坐进了茶几旁的椅子里,一手撑在那扶手上,眼睫颤了颤,眼神落在地上那只被打碎的茶盏碎片上,漆黑的眼珠此时此刻却像是在眼眶里下陷的两个黑洞,全然不见光。

      “行了,事情已经闹成如今这个地步,本宫自知那姬玄綦也不是什么好货,我也没有再去追究的心力了。”蕊玑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似是轻轻颤动了一下,“本宫只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你。你走吧。”

      那最后三个字已是在赶人了,蕊玑公主甚至都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徐桢抬起头直起身,这才看清楚这位殿下的面容,似乎比上回见到她时又憔悴了不少。

      而蕊玑这时候也不肯再多给她一个眼神。以往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女子,此时竟微微佝偻着坐在那高位之上。

      说完全没有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这位公主的确是由自己的皇姐赐婚,成功让那名美貌才子入赘公主府,可这段婚姻并不幸福。

      唯一能让她感到快乐的,只有她的女儿魏甯仪。

      如今她最珍视的女儿也没了,这往后的日子就像深秋从枝头坠落的枯叶,轻轻一踩,便支离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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