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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零六】 终亦即始( ...

  •   与先前来魏府时不同,今次不仅入府时无人接应,就连出去时也没有人送一送。

      徐桢知道,这一定是公主吩咐的。

      不过对此她毫不在意,只抿了抿唇,便气定神闲地穿过那重重回廊,面不改色地迈出了魏府的大门。

      只是她到底也只修养了两日,那药物是叔桧芳为了制服她特地加了药量的,方才面对公主时,她虽心知肚明对方不会伤害她,更不会要杀她,可到底是面对皇族中人,对方脾气再好,也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况且方才在公主面前也是跪了不短的时辰,走出魏府前她还尚且能支撑,这会儿出了府,松了劲,便觉得有些腿软了。

      右脚往一侧略略一别,徐桢险些从那石阶上滚下去,好在有一人及时在那台阶下接住了她,将她给扶稳。

      徐桢也是难得被这一扭,惊魂未定地呼出两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后抬起头,发现扶住她的人是梁寅雪,不由得一愣,问道:“梁仵作?你怎么在这儿?那些尸体都验完了?”

      闻言,梁寅雪似乎是有些气结,被她这问话噎了一下,咬着下唇深吸了口气,又闭了闭眼,接着才道:“好你个徐桢……老娘才救了你,让你免了再遭罪,你居然问我是不是活儿干完了才来的……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我就不来了。”

      徐桢听完忍不住笑了:“别别,是我错了,那还是要你来的。刚才多谢你了,不然还得劳烦石大夫替我诊治,到时怕是她还要絮絮叨叨,说我本来这几天就不太好,怎么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梁寅雪抿抿唇,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你这几天不太好,还怪人家石大夫唠叨你,真是没良心。”

      两人说话间,魏府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里忽而探出一名少年的脑袋来:“徐护卫!梁仵作,你接到她了啊!”

      此时此刻徐桢才看见这辆马车,老齐正坐在前室,笑意盈盈地望过来,对上她的视线时还朝她微一颔首。

      而那名从车厢里头探出脑袋说话的少年人正是张幼柏。

      她离开大理寺之前,张幼柏还担心她的安危,莫非是因此才想着来接她的?

      梁寅雪扶着她上了车,张幼柏则站在车上接应,好让徐桢借把力。

      等三人皆坐到车里,老齐才隔着车帘问道:“三位可坐稳了?”

      离车帘最近的张幼柏便应答:“坐稳了,可以出发了老齐!”

      熟悉的呼喝声一响,这马车便缓缓地往前,车厢也开始上下轻轻颠动。

      直到这会儿,徐桢胸口提着的一口气才真正慢慢松了下来,整个人都放松地朝后靠去。

      一旁的梁寅雪见状,想着说些别的来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她别为此太过疲惫,便提起了为何她们三人来此:“你猜猜看,为什么我们会来这儿接你回去?”

      徐桢思索了一番,想起公主府派了马车过来强行要接她过去说话一事,而此事似乎只有张幼柏知晓,那个时候梁寅雪应当还在仵作间剖尸检验。

      徐桢于是便笑着答:“是不是张寺正不放心,怕我出什么事?而燕谌身上还有伤,不易挪动,又想着就他和老齐过来接我或许不太方便,于是就想着叫你同去,我猜得可对?”

      梁寅雪听她猜得和事实相差无几,一副见了鬼的眼神盯着她打量:“……我说你真是神了,这都能说准。确实是张幼柏觉得不方便,怕你被公主打了或是罚了,他一个人没法处理,就跑到仵作间来将事情告诉了我,还问我能不能和他一同去魏府门口接你。好在你毫发未伤,不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妹妹交代。”

      徐桢闻言,又笑道:“也是让你们俩担心了。不过……这位公主殿下却也并非会因为愤怒而滥杀之人。更何况,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有错。当初想要借公主出面向陛下进言而废储之时,我便已经怀疑孟姝就是贵女案真凶。而且那时公主的独女才被害,她方才斥骂我此举是利用,也确实如此。我利用了她想为自己女儿报仇的心,将她的怒火都引到了姬玄綦的头上,说若不是因为姬玄綦私贩火麻,她的女儿魏甯仪也绝不会沾染上这种玩意儿。”

      张幼柏在一旁听着,却觉得似乎公主骂得也没错,挠挠头,叹了口气道:“这么听下来……徐护卫,好像你这事情做得确实不太对……”

      这话听着也有些责备意味,然而徐桢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反倒是梁寅雪颇为不平:“这个世界上和人打交道也好,做什么事情也好,哪里来绝对的正确或是错误?无非是能不能达成最终的目的罢了。姬玄綦不是好人,也不配做太子,若是让他继续居守东宫,谁知道会不会干出更加祸乱朝纲的事情,让他早点下台也是好事。手段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结果好吗。”

      没想到梁寅雪竟有这般论断,张幼柏震惊地看着她,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徐桢,见她竟也是用十分欣赏的眼神看着梁寅雪,便知道这回又是自己天真了。

      “可是……”张幼柏不甚理解地问徐桢,“这样一来,岂不是令蕊玑公主不喜?”

      “你所说的这一点,其实在一开始便已经在我意料之中了。我很清楚,事情真相揭露后,公主一定会非常气愤。同样的,我也权衡过,得罪公主后我需要承担的代价是什么。而且对我而言,达成自己的目的,比之取悦对方还是令其不喜更为重要。”徐桢说道,“的确,孟姝是蕊玑公主的仇人,也是我们一直想要抓的凶手,但是既然那时我和她的目标都是为了拉姬玄綦下马,与她短暂地联起手来合作一番,又有何不可呢。”

      这番话,加上方才梁寅雪的发言,简直是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张幼柏的三观。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做成什么事,都必须十分正直,光明磊落地达成自己的目的,从来没想过,原来通过不那么“正当”的手段来成事也是可以的。

      而见张幼柏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她们二人方才话语的徐桢,此时此刻收回了视线,眸色微沉:“只是不知道,陛下对于自己这个假儿子,究竟会作何处置。”

      梁寅雪听完,理所当然道:“这家伙冒充了她的真儿子这么多年,又让大臣占了她女儿该得的太子之位这么久,肯定是杀了了事啊,总不至于……留他一命吧?而且这假儿子还是最恨她的兄弟生的,为了杜绝后患,只有死人不会翻出浪花吧。”

      徐桢摇了摇头,皱眉道:“这样做的确是巩固帝位的最好办法,但是明面上却绝对不能这么做。”

      与普通人思考方式不同的梁寅雪,和还未来得及将上一段话琢磨透的张幼柏,这会儿都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为什么这么说?”梁寅雪不解地问。

      而这一点,身为平常人的张幼柏却能解答:“因为无论如何,他虽然是冒牌的姬玄綦,但是也毕竟在宫中养大。在世人看来,这位假皇长子仍然算是陛下的孩子,若是就这么杀了,百姓肯定会议论纷纷,觉得这位陛下是个心狠手辣,毫无舐犊之情的人。对自己身边看着养大的孩子都这般不留情,又怎会对子民心慈手软,这对魏氏后人坐镇江山是不利的呀。”

      听闻此言,梁寅雪惊诧地挑了挑眉。

      身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她只想着怎么样才是效率最高,最能达到目的的方式,却忘了这个时代的社会,最为看重的便是这些礼教仁义。

      而魏麟献身为帝王,本就背负着表率之责。

      而徐桢也明白,梁寅雪既然同样是个离经叛道之人,言语措辞又和常人不同,身份定然也是不简单,没能想到这一层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微一颔首,道:“没错,正如张寺正所说,杀了这对父子容易,他们的做法也的确触犯了律法,理应赐死,可若要这江山坐得再稳固些,却决不能这么做。要么,找个由头,要么……暗中动手。”

      梁寅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学到了。”

      只是……除此之外,徐桢还有一事顾虑。

      刑部尚书叔桧芳此人,怕是也参与其中,若是废亲王与假太子坚称毫不知情,一切都是叔桧芳主导谋划,将事情全数推到他头上,恐怕真会让这二人逃脱刑罚。

      若真如此,一旦让假太子得了机会,定是会来报复她和燕谌。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梁寅雪坐在她身旁,见她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道:“还在想什么?”

      徐桢闻声抬头,草草向她弯了弯唇角,随后又是眉头紧皱:“哦,我是在想,若是成德亲王与假太子坚称自己全然不知情,所有事情都是叔桧芳一手策划,一手执行,会不会真的就让假太子逃过一劫呢……”

      徐桢所言,梁寅雪也觉得不无道理。

      沉吟片刻,梁寅雪接着便弯下上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道:“你说的事情,感觉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如果我是陛下,这个儿子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还是被大臣逼着立他为储君的,现下不仅这个儿子干了朝廷明令禁止的勾当,让皇家蒙羞,还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心里面肯定是想方设法要除掉他的,就算不杀他,高低得丢到宗人府去,让他和自己亲爹见面去,别放在近前碍眼吧。”

      此言一出,徐桢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认同道:“不错,想不到咱们梁仵作如今也是深谙此道了。”

      不只是认同,还打趣了一句。

      之后三人又聊了些旁的事情,也提起了大理寺仵作间留着的那几名被孟姝杀害的贵女公子们。

      而梁寅雪也告诉了徐桢,就在方才她在魏府的这段时间里,孟姝身边的侍女沐春,也就是易容后换了身份的麦冬,和孟姝一样,也到大理寺来投案自首了,并承认那几人的死亡中,约有一半都是她做的。

      这几具尸首的记录,梁寅雪因为要和张幼柏一起来接徐桢回大理寺,便暂且交给了松筠,待她回去后再好好看看。

      毕竟松筠总有一天要出师的,如今将一部分事务先交给她去办,之后再由梁寅雪把关,也算是一种锻炼吧。

      三人回到大理寺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宫里便下达了圣上旨意,将事实真相也都公之于众。

      宫里还派了名内侍前来大理寺传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姬玄綦此子,自幼长于宫中,由朕亲自抚养成人。朕念血脉至亲,本应庇佑,然行事乖张,触犯国法,败坏纲常。今由燕少卿查明,此子非朕亲所出,实为顶替皇长子之身份。然,念其受皇恩多年,虽无血肉之亲,却有养育之情,舐犊之心,朕心不忍,故免其极刑。着即日起,废黜太子位,削除名籍,发配儋州边陲,永不得返京。其封邑、属吏一并撤销,所涉党羽,另行审处。燕谌燕少卿查案有功,甚为此身受重伤,理应嘉奖,特擢升卿为大理寺卿。徐桢,任其贴身护卫,襄助其查案,发现多条重要线索,亦于此案中功劳甚笃,特擢升卿入殿前诸班直,任昭明公主亲卫。张幼柏张寺正,协同徐护卫燕少卿查案,亦有功,升任少卿。大理寺卿沈昼体恤下属,为其奔走,亦有功劳,调任至刑部,任刑部尚书一职。钦此——”

      正如梁寅雪所料,姬玄綦不仅是大魏第一个被流放的太子,同样也是第一个顶替了真正的皇长子的太子。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今圣上竟丝毫不顾及皇家颜面,将亲生孩子被人掉包之事就这么公布天下了。

      而这名内侍宣读完这一圣旨后,将其交给了前来领旨的徐桢与沈昼,笑着对二人道:“几位辛苦了,也请二位大人代奴婢向燕少卿问好。”

      徐桢只是微笑,而沈昼则连连点头:“陈内侍客气了,一定一定。”

      “还有,陛下已经听说了,上回叔桧芳那老小子自说自话过来拿人,听说还险些伤了徐护卫,让奴婢来看看徐护卫的状况,看看是否需要叫御医来给您瞧瞧,”陈内侍半含胸,一边笑着,一边轻声细语地对徐桢说道,“看您这模样,似乎精神头不算太好,虽有石神医替您瞧过,但奴婢回宫后定会给圣上回话,差人过来给您调理调理,也好让圣上放心些。”

      没想到皇帝还关心自己的身体,徐桢愣了一下,旋即作揖致谢:“臣有劳陛下挂心,也有劳陈内侍回宫通报了。”

      颇有些年纪、又十分面善的内侍听了,也是乐呵呵地拍了拍她作揖的手,笑道:“徐护卫客气了,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而等陈内侍离开,沈昼将手中圣旨交给徐桢,拜托她将晋升调任之事告诉燕谌,自己还得去忙着将贵女案最后的卷宗给批阅封存,便先回自己屋里了。

      徐桢手中拿着那一卷颇有些份量的卷轴,又握住两侧的轴柄打开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了写了她名字与晋升职位的那两列上。

      沈昼和她说过,因为她在办案过程中出的力不比燕谌少,他也把她所做之事全数写在折子里呈了上去。

      只是圣上说了,由于她未曾像燕谌和沈昼他们参加过科举,大理寺又未曾正式设立过侍卫制度,先前让她担任燕谌的贴身护卫也是陛下为了保护燕谌,特地临时设置了这么个职位。

      现下事情解决了,而燕谌的毒也解了,之后应当也不需要人保护,便想着将她收编入皇家的殿前司。

      正巧,昭明公主才受封东宫太子,先前东宫里的那批侍卫全是废太子的人,让徐桢做她的亲卫,又同为女子,不仅合适,还能互相照拂。

      得了殿前司的擢升,徐桢自然是高兴的,可这下入了东宫便没法干这老本行,她也有些不舍。

      只是不知道……燕谌看了这圣旨,会作何反应?

      她一边这么思索着,一边拿着圣旨走到了他房间的门外,深吸了口气,随后抿了抿唇,抬手叩响了门扉。

      里面很快传出了回应声:“谁啊?”

      徐桢回了短短一句“是我”,便等在门外,生怕自己随意开门,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景象。

      而里头的人闻言,似是立即加快了穿鞋的动作,小跑着前来给她开门。

      门一开,徐桢的双眸之中便映出那一身白的青年人,她呼吸一窒,闭了闭眼,颇为尴尬道:“要是懒得套外衫好好捯饬一下,你倒不如就缩在被窝里,我自己开门进来便是。”

      说完,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这话带有歧义,便略带窘迫地眨了眨眼,又找补了一句道:“要是让石大夫看见,又要念叨你贪凉,不知道多穿几件保暖了。”

      燕谌脸上全是因为她来看自己的雀跃,丝毫没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还十分高兴地问:“你来了?我还想着是等你过来,还是我穿好衣服去找你,后来想想你总是要来的,那我还是等一等吧。”

      “你为了等我,就在床上躺了大半天?”这人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徐桢听得哭笑不得,也觉得有些莫名,只得无语地反问了他一句,随后扬了扬手里的卷轴道,“本来今天没打算来的,这不是陛下差陈内侍来传圣旨,给我、你、张寺正和沈大人都晋升了,沈大人还有事要忙,让我把圣旨拿来,给你看看。”

      愣了一下,燕谌一边迎着徐桢进屋,一边接过她递来的那道圣旨,替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圆凳后,跟徐桢说了声“你坐”,随后自己也在床边坐下:“圣旨?还给我们都晋升了?我看看……”

      徐桢并未作声,只是抿了抿唇,扶着双膝在燕谌方才给她摆出来的凳子上坐好,接着便依然保持沉默。

      看到开头时,燕谌皱了皱眉头,颇为不满地嘟囔道:“皇长子自幼时便被掉包,且那假姬玄綦也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的……这么大的事,竟然只判废太子一个流放……?”

      此时此刻徐桢浅抿唇角,不知是笑还是下意识附和:“是啊。不过被流放至儋州边陲这等湿热极重之地,那么个养尊处优的人,恐怕多待片刻都是煎熬,更不用说永生永世都要生活在那儿了。”

      “嗯……倒也是。”沉吟片刻,燕谌应和了她的话,随后便率先瞧见了徐桢的擢升旨意,面露喜色道,“陛下将你编入殿前司了?!还让你做昭明太子的亲卫?这是好事啊。”

      见他似乎并没有丝毫不悦,徐桢轻轻地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道:“是啊,的确是件好事。而且,这也是第一次有女子入编殿前司,我这也算是为世间女子开创先河了。”

      燕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目光在那两列擢升她为太子亲卫的旨意上流连忘返,喜上眉梢:“是啊,这还真是第一次有女子入殿前司任职,还能担任东宫亲卫,你娘和你妹妹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说完,他的笑意渐渐定格在嘴角,神色落寞了一瞬,随后又神采奕奕地望向她,眼里闪动着让徐桢心神微漾的神色:“虽然之后不能再一起查案,的确是有些遗憾吧,但是这也证明了我喜欢的人的确出类拔萃,人如其名,是人中龙凤。”

      桢,取栋梁之意,而今她的确成了陛下所看重的股肱之臣,甚至将一国储君的安危都交于她。

      这确实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只是……燕谌这会儿雀跃的劲头过去了,反倒有些失落,打不起精神来了。

      徐桢看他逐渐低垂的眼眸,忍不住叹了口气,竟承认道:“你如果觉得难过,其实也很正常,因为我现在也觉得有些难过。”

      没想到徐桢会这么说,燕谌颇为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她,眼底重新星星点点燃起的,像是对什么抱有的期望。

      徐桢被他这期待的眼神注视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解释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共事了这么久,大家也算共过生死,如今不得不分道扬镳在即,若是全然不在乎,那岂不是没心没肺?”

      闻言,燕谌沉默片刻,随后才反问道:“……徐桢,你当真……是如此想的吗?”

      先前那么多次她这么说,燕谌都未曾这么拆穿过她,今天却一反常态。

      徐桢愣住了,旋即唇线紧抿,望向他的双眸似有波动。

      她无言静默了一阵,又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承认道:“不是。我只是不想把不舍变得伤感,才说了这样的违心话。”

      本来以为她会否认的燕谌,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坦诚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徐桢见状,却笑了。

      她低头弯了弯唇角,随后抬头,用从未有过的柔和神色望着燕谌问:“要抱一下吗?”

      以为自己听错的燕谌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啊?”

      徐桢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站起身来,一步、两步,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再弯下身来,两条手臂轻轻环过燕谌的肩膀,下巴也靠在他的肩头,双手在他的背后轻柔地拍了拍。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这样拥抱吧?”徐桢笑意盈盈地在他耳边问道。

      燕谌沉吟须臾,仰着头,下巴也搭在徐桢的肩头,微微皱眉,唇角却不断上扬:“嗯……不对吧?应该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徐桢被他的纠正弄得有些懵了,旋即想到了兖州那一次,自己背着他逃跑的情形。

      她随即无奈一笑,没好气地对着他的后背锤了一下:“兖州那次也叫拥抱?明明是我背着你逃跑,为了掩人耳目,你管那叫拥抱?”

      “哎哟……咳咳……”燕谌也笑了,一边笑还一边佯装自己被徐桢锤痛的模样,假模假式地咳嗽几声。

      稍稍嬉笑打闹一番,两人很快便放开了对方,徐桢又坐回了圆凳上。

      她说:“其实平日里还是能见到的,只是要再共事……恐怕有些难。再者就是——沈大人和我一道接的圣旨,他自然是知情,可张幼柏那小子今天宣旨时不在寺里,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燕谌闻言,笑笑说:“若是他知道了这件事,怕是要哭着问你,能不能别去了。”

      深知张幼柏脾性的二人自然是不约而同地想象出张幼柏先是强忍着泪意,最终瘪着嘴,憋着憋着便哭了出来,还一边抹眼泪一边问:“咱们都共事了这么久了,徐护卫就不能留下来吗?”

      徐桢虽然在笑,却也认同燕谌说的话:“的确,以他的性子,跟他熟悉了之后肯定会如此。只是他心里定然也清楚,这一来是圣旨,不可违抗,二来我能入殿前司任职是好事,虽有不舍,但他同你一样,都不会阻我。”

      燕谌也笑了:“总觉得当日比武招亲的情形还在眼前,如今贵女案也了结了,我们也都得了晋升,而最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毒竟然也已经解了。”

      见他忽然开始忆往昔,徐桢无奈摇头,提起了另一人来:“说起这个,韫玉如今在兖州也是成了最大的富商了,她在金正轩身边蛰伏数月,慢慢地蚕食了他手中的产业,等金正轩那草包反应过来,原先在他手里的铺子地契,甚至是金氏的人脉,全都落到韫玉手中了,而如今金氏的所有产业均更名为韫氏,她真成了兖州的首富了。而且如今,段麒礼的琰岭镖局成了与她长期合作的镖局。但凡有了订单,无论大小,韫玉都会派给他们镖局去护送。”

      “虎母岂能生犬女啊?”燕谌说,“她的母亲本就是置业的一把好手,若非毫无防备受人算计,又怎会被金琅这等豺狼虎豹夺走了一切?她也不过只是继承了自己母亲的产业罢了。和段老板合作,也证明她当真是有经商头脑。”

      琰岭镖局虽出了那样的丑事,却也及时止损。

      且段麒礼大义灭亲,亲自将邵斐揪了出来送去官府,镖局的名声也是被救回来了,陛下也未曾追究此事,仍然将皇家的运送任务交给他们去办。

      而韫玉能够与御用的镖局牵上线,还能够长期合作,那就证明她也是个可信之人。

      “对了,余骁和余锐两人呢?”徐桢又问,“他们俩去了徐州后如何了?”

      “李致说,余骁将自己的弟弟托付给他,自己去投军了。小小年纪先是当的伙头军,后来做了斥候,听说再干几个月,那边的将领准备再给他晋升,李致给我来信的时候还感叹,这小子当真是个可塑之才,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啊。”

      徐桢点了点头,道:“嗯,看来大家都还过得不错。”

      “是啊……”

      燕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喟叹,旋即起身去打开窗。

      窗外净是鸟语花香,绿意盎然,微风拂面而过,带来的不仅是阵阵幽香,还有和煦的阳光。

      生机勃勃,一派春色,树荫间也能隐约听见蝉鸣之声。

      几日后——

      徐桢穿戴好尚衣局送来的专为她缝制的官服,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盘起的发髻,随后双手捧起梳妆台上放置的官帽,不急不缓地将其扣上自己的发髻。

      帽檐严丝合缝,服帖地抱住她的额头与乌发。

      徐桢又将一旁架子上的佩剑取下,插入腰间的蹀躞带,又稍稍正了正衣襟与那玉带,这才出了自己的卧房。

      她的母亲楚漪澜与妹妹徐穗衾早便等在屋外,见她出来,一同上前去。

      楚漪澜一边替她再整理一番衣领,一边叮嘱道:“路上小心些,就算是做太子殿下的护卫,遇上危险也别逞强。”

      徐桢笑着答:“知道了娘,我会小心的。”

      徐穗衾替她将帽檐外不慎散落的一缕碎发塞回帽檐里后,也说道:“阿姐,今晚你不当值,记得早些回来,我和娘今晚要做鱼汤,若是回来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徐桢点点头:“好,我一定早些回来。”

      她虽是身着官服,可母女三人依旧是互相勾着臂弯往外走。

      而常年在外出公差的徐颢,听闻自己的二妹今日视事,便特地告假一日,此时此刻正和父亲徐佩延一道牵着专为徐桢准备的坐骑在正门外等着。

      瞧见母女三人依旧像是脱不开手似的搀在一块儿,父子两个也是忍不住笑了。

      徐佩延也是第一次见自己女儿着官服,不由得喜滋滋地多瞧了几眼,感叹道:“哎呀,咱们阿未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竟能入殿前司,还是做太子殿下的护卫,不愧是漪澜的女儿。”

      突然被自己丈夫点到的楚漪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这是我们阿未自己挣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个糟老头,不会说话就一边呆着去……”

      被妻子数落了一通的徐佩延也不恼,嘿嘿笑了几声,真就乖乖站到一边去了。

      徐颢见状也是忍不住笑:“时辰也不早了,阿未该去应卯了,第一天上岗可不能怠慢了。”

      “阿兄说得是,阿姐赶紧去吧,家里一切都有我们呢。”

      徐穗衾松开了挽着母亲臂弯的手,走到了已然站在马匹一侧的徐桢身旁,说着话便悄悄地从袖口里取出一只油纸包来,塞进徐桢的手里,悄声道:“阿姐要是当值的时候肚子饿了,这里头有我做的一口酥,个头小,往嘴里一塞能顶小半个时辰呢……”

      而一旁的徐颢见了,先是一愣,随后便又是失笑,同样小声地说:“……酉酉也备了吃食?阿兄也给你阿姐备了些果子点心,是澄沙团子,也是一口一个,只是不知道你阿姐怀里还塞不塞得下……”

      徐桢看徐颢从怀里也取出一个油纸包,个头也不大,不由分说便都拿过来,笑眯眯地答:“塞得下塞得下……”

      一路跟在徐桢身后的侍女雪蚕见状,正要上前去制止,却被一旁的徐府护卫陆婴拦住了:“哎……雪蚕姑娘,你做什么去?”

      雪蚕着急道:“二小姐是进宫当差,在贵人面前这么做……这、这恐怕不成体统吧?”

      陆婴笑了,示意她看看楚漪澜与徐佩延的方向:“你看看郡主和老爷。两位显然是瞧见了二位小姐与公子的小动作,却没制止呢,想必也是不打紧,雪蚕姑娘就放心吧。”

      雪蚕见状,也是一脸茫然,道:“可是我先前在叔府做工时……”

      陆婴本来想要等她将话说完,可等了片刻,雪蚕也没继续说下去,便一手搭着自己腰侧的剑柄,手掌微微压着佩剑,微笑着问:“你在徐府待了这么久了,可曾见过郡主和老爷为此等小事责骂过我们?”

      雪蚕闻言一愣,没有作答,只是垂下双眸弯了弯唇角。

      ——————————

      不同于徐桢所想的那般,因她是破格提拔入殿前司,于是并不需要前往殿前司指挥使处点卯,只需每日前往东宫,每日服侍太子殿下即可。

      进入行宫的一路上,徐桢由一名大宫女领路前往。

      而她发现,与上回自己闯入东宫时不同的是,今次宫内竟全数换成了宫女与女护卫。

      一队巡逻的女兵正巧从她身侧经过,而那服饰,徐桢认得,是来自禁军。

      而待那大宫女引着她进入行宫后,昭明太子正举着一只竹筒,给殿内的花花草草浇水。

      徐桢愣了一下,没等对方回头便垂首躬身作礼,而一旁引路的大宫女也朝她行了一礼,道:“殿下,徐护卫已经带到。”

      昭明太子放下手中的竹筒,又松开了一直揽着浇水的那只手的衣袖,轻轻拍了拍双手的袖口,将衣袍的褶皱捋顺,随后才道:“嗯,下去吧。”

      那名大宫女应了一声,随后低着头,一路向后退了出去。

      太子并未下令命她起身,徐桢便始终低着头,维持着方才作礼时的动作,直到对方染着红指甲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双手,徐桢这才起身抬头。

      “起来吧。”

      徐桢恭顺地起身,却听见对方语气十分平静地问道:“本宫听闻,皇长子被掉包一事,是我那冒牌兄长将燕少卿抓走后,自己告诉他的?”

      没有料到这上岗第一天,太子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此事。

      徐桢微微一顿,依旧恭恭敬敬地答:“是。”

      昭明太子轻笑一声,随后说出口的那句话意味不明:“此事,倒也是多谢你和燕少卿了。”

      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问话,而此言更是让徐桢觉得莫名。

      她一脸不解地抬起头来,对上了昭明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话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

      燕谌帮皇室揪出了祸乱朝纲之人,陛下母女二人似乎确实应该感谢他,但为何要感谢她?

      难道只是因为她及时救下了燕谌,没让这个秘密彻底隐没于世吗?

      并且,眼前这名太子殿下的表情也让徐桢有些看不明白——她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感谢之情,可这句感谢却又是真心话,不似违心之言。

      而见到徐桢露出疑惑神情的昭明,显然是被她的神色取悦了,唇角微微一弯,忽而笑了起来,纤长的手指端起茶几上放着的茶盏,垂眸细细啜饮。

      敏锐如徐桢,自然是看出了昭明太子并没有要给她解答的意图,但只这一个动作,徐桢却明白了一切。

      真正的姬玄綦被掉包一事……陛下恐怕从一开始便知情。

      这位千古一帝只想让自己的女儿继承大统,于是便默许了自己的长子被掉包一事。

      从古至今,虽然各朝各代的帝王都会悉心培养帝姬或是公主,却从没有一位皇帝像魏麟献这般教导魏昭明——帝王权术,御下之策,分明是如同培养一名太子一般在抚养这个女儿。

      反倒是那名所谓的皇长子,无论他如何飞扬跋扈,魏麟献都不加制止,放任自流。

      看起来,魏麟献似乎是十分溺爱这个儿子,实则行的是捧杀之事。

      恐怕一开始陛下就已经想好了,要等废太子做下不可原谅的荒唐之事后再揭露这一真相。

      只是并未想到,这个蠢货知道他也许没法再做储君,便为了要娶她徐桢绑了燕谌,只是这个白痴竟自己将身世告诉了燕谌。

      而无巧不成书,徐桢及时将人救下,捞回了燕谌的一条命。

      沈昼的一本折子,更是直接替陛下免了再找一人揭露皇长子身世的麻烦事,这储君之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魏昭明的身上。

      原本那些钟情于让男嗣入主东宫的大臣们,现如今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思绪及此,徐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原来“姬玄綦”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皇位,他的这位母亲,一早便知道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仍然默许了这一切。

      如此曲折繁琐的棋局,“姬玄綦”只是棋盘上一枚自开局起,就已经被列入弃子的棋子,他却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有一搏之力。

      徐桢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而昭明太子仍在悠然品茗,直到殿中有一名宫内侍小步疾走而入,似是来给太子传话,徐桢才见到她终于从那茶盏中抬起双眸,往内侍那儿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那稳坐高位的女子便又收回了眼神,漫不经心地道:“何事?”

      那名宫内侍毕恭毕敬地先朝昭明低头作礼,随后才轻声回答:“回太子殿下的话,陛下差遣奴婢来告知殿下,废亲王今日被人发现于宗人府内暴毙,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条白绫,竟是自缢而亡。而前不久被判流放的废太子,于流放途中得了急病,也是不治身亡。”

      这消息虽有些突然,却也在人意料之中。

      徐桢闻言,目光随即从传话内侍的身上移去了太子脸庞。

      她只是起初在那宫内侍进殿时瞧了他一眼,而此人于此时此刻竟没有分毫惊讶之色,甚至连眼眸都不曾再抬一下。

      昭明只是在听完宫内侍所言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道:“知道了。”

      而那名宫内侍见状,也十分识相地又作了一礼:“陛下要奴婢带的话已经带到,既然殿下宫内尚有要事,那奴婢便先退下了。”

      说完,内侍便轻手轻脚地向后步步退去,可徐桢却能听见对方的鞋底踩在这殿内金砖上的阵阵轻响。

      这一出戏似乎是这对母女刻意唱给徐桢听的,徐桢也即刻觉察出了异样。

      那对想要鸠占鹊巢的父子俩,应当都是皇帝下的手。

      而眼前的魏昭明,显然知道自己母亲的做法,只是看她的反应,定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徐桢自诩尚且果断,却也知道自己的行事作风远远及不上狠厉二字。

      如今听闻这对母女为了巩固她们二人江山所行之事,却觉得狠厉二字在她们面前恐怕也是自惭形秽。

      而更令徐桢惊讶的是,她此时才发现,宫内侍短短几句话,她竟已听得后背发凉,背脊之上业已满是冷汗。

      宫内侍走后不久,昭明太子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抬眸,深不见底的眼眸只是望了过来,徐桢却觉得对方的目光似乎是紧紧锁定了自己。

      魏昭明并未起身,只是淡然地端坐其上,语气平淡地问:“徐桢,本宫知道,你是聪明人。方才黄内侍来过之后,想必你也已经猜出来了——成德亲王和废太子,都是母亲下令除去的。本宫今次做了这些安排,是想让你明白你即将效劳的……究竟是何人。”

      说完,她唯一停顿,动作不急不缓地自座上起身,步伐沉稳地拾级而下,行至徐桢面前仅一步开外的距离,随后继续说道:“本宫与母亲也绝非滥杀无辜之人,若非此二人祸乱朝纲,本宫的母亲也绝不会赶尽杀绝。尽管这对父子已然没了能够危及我们帝位的能力,但……母亲自幼教导本宫,为了江山与皇位的稳固,再小的隐患,也需得铲除。今次本宫将一切都说与你听,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若你认为自己担不起本宫亲卫一职,大可以走出东宫,辞去殿前司的职务,出去后只要管好自己的嘴,自然不会有祸及性命的灾殃。只是你若再想回来,便没那么容易了。”

      闻言,徐桢咽了口唾沫,问道:“……那若是,我想留下呢?”

      “留下?”昭明太子嘴角微微一弯,两手负在身后,徐徐转身,“那你可要想好了,若为本宫做事,本宫绝不会容忍背叛。一旦生出异心,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成德亲王父子更体面。”

      徐桢沉默片刻,随即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而见她并未作答,昭明太子稍稍侧过脸来,问道:“如何?考虑好了吗?”

      再抬头,徐桢已然露出坚定神色,两手交叠着向她作礼答:“回太子殿下的话,臣考虑好了。”

      听见她如此自称,昭明太子唇角微微上扬,随后便转身,扶着徐桢交叠的双手,让她起身:“既如此,徐娘子就是决定要效忠本宫了?”

      徐桢语气十分肯定:“是。臣……愿意侍奉殿下这般有魄力的人。”

      魏昭明轻笑一声:“不愧是我母亲看重的人,没有辜负本宫母亲与本宫的期待。”

      “殿下谬赞。”徐桢又是一垂首,此刻却是朝着昭明太子作了一揖。

      “正好,过两日本宫便要跟着母亲南巡,徐护卫便随行吧,准你持剑同往。”

      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跟着太子一同出行,徐桢愣了一下,随后才答:“臣领命。”

      当日另一边,大理寺。

      虽是燕谌与张幼柏一同得了晋升,但由于大理寺近日事多,寺里稍稍为二人办了个庆祝的小仪式,便立即继续投入忙碌之中。

      孟姝的案子前段时日才判了刑,陛下亲决,命秋后问斩,这段时日便一直让她呆在大理寺狱中。

      而燕谌本就是负责这一案子,最终那些证物的整理与记录在册也需得他经手查看,如今徐桢升入殿前司替太子办事,这些事情便全都落在了他和张幼柏的头上,不过也得将徐桢的名字一同记在办案人一栏里,毕竟当时是他们三人一同办的案子。

      这会儿正在卷宗室里头奋笔疾书的燕谌,将手中记录完的证物放到一边,下意识便道:“徐桢,这些我都写完了,劳烦你替我放回原处。”

      说完,他并未得到回应,正疑惑着,一抬头便想起徐桢已经不再隶属大理寺,此时此刻恐怕正在东宫内,着手几日后太子随御驾南巡之事。

      而那边正在帮着一块儿整理的张幼柏,闻言从博古架后探出头来,见燕谌怅然若失的模样,也不由得叹了口气:“燕大人,徐护卫已经不在大理寺任职了。”

      燕谌无奈地撇了撇嘴:“我知道……我只是……”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他思忖半晌,还是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机会同她共事了……

      “燕大人,那就算不是在一块儿当差,平日里一道出来吃个饭也是可以的嘛。”

      张幼柏将那博古架上放错了顺序的卷宗调换回来,又顺手将方才从燕谌处拿来的已经写完的贵女案上册卷宗放上去。

      燕谌听完,抬头朝张幼柏的方向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微皱起眉头,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胡说些什么?徐桢如今在东宫当差,当值时又怎可随意离开太子身侧,岂不是成了擅离职守?更何况过几日陛下南巡,太子随行,她定然也是要跟着的,想必这些天为了筹备此事,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来的时间出来吃饭叙旧?”

      被数落了一通的张幼柏抿起唇,挑了挑眉,只得闭上了嘴,然而一句话憋了半天,实在是没忍住,顶着被已然恢复内力的燕谌揍一顿的风险,嘟囔道:“成……反正朝思暮想的人不是我,念出相思病来的人也不是我……”

      话音刚落,从燕谌的方向便倏地飞来一支竹签,猛地钉在了张幼柏脑袋旁的博古架上,惊得他浑身一抖,一双眼睛落在那枚写着“令”之一字的竹签上,几乎瞪成了斗鸡眼。

      张幼柏颇为僵硬地转过头去,瞧见那边书案后坐着的燕谌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语气幽然:“下回若是再多嘴,这竹签可就不长眼了。”

      说完,燕谌便低下头去,继续书写卷宗。

      而被自己上司恐吓的张幼柏,肢体僵硬地转了回去,没敢再动嘴,但默默腹诽是一句没少。

      真就是徐护卫找了韫玉姑娘给他解了毒,这下真是没什么能拦住他瞎耍威风了……

      那想徐护卫就是想徐护卫,有什么可否认的?张幼柏也实在是不明白他家大人的心思,难不成升了官了反倒在这种事情上束手束脚了?

      正这么思忖着,卷宗室外忽而传来叩门声,燕谌与张幼柏同时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前者自案几后站起身,而后者则自发前去开门。

      张幼柏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问道:“谁人前来?所为何事?”

      没等屋外人先答,他便打开门,外头站着的竟是本该在刑部当值的沈昼。

      一身紫色官袍的青年立于门外,一脸浅淡笑意地看着张幼柏,道:“是我。”

      “沈、沈大人?!”

      张幼柏一惊,旋即看见对方身上的官服,慌慌张张地欲要低头作揖,却被对方拦住了:“行了行了……咱们私下见面整这么多繁文缛节干什么?我有事找你们燕大人,他在里面吧?”

      燕谌就在张幼柏身后,闻言不免抿了抿唇,无奈地说:“看来霁青兄加官进爵后,眼神却是日渐衰退了啊,我这么大个人就站在鹤文身后,霁青兄竟没看见我。”

      沈昼嘿嘿一笑,拍拍张幼柏的肩膀,直接跨进屋里,转身正要关门,却见张幼柏已经十分主动地先关上了,不由得打趣了一句:“不是我说你小子,也不用这么谨慎地对待我吧?无非是不在同个地方共事罢了。”

      与张幼柏相反,燕谌倒是浑然不在意,见门关上,他反倒是直接坐下,一边继续手上的事务,一边问道:“怎么,今晚刑部闲来无事,你跑咱们大理寺来闲逛?”

      “什么闲逛……”沈昼闻言一皱眉,抬手叩了叩燕谌面前的案面道,“我是过来告诉你一些事,跟废太子和废亲王有关的。”

      燕谌依旧是一脸淡然:“废太子不是由陛下亲判去儋州流放了么,废亲王继续呆在宗人府,还能有别的事?”

      沈昼挑了一下眉心,随后摇了摇头:“看来这消息还未曾从宫里传出来啊……”

      这回轮到燕谌皱眉了。此言一出,燕谌便听出沈昼话中有话,停笔抬头问:“什么意思?除此之外莫非还有旁的事发生?”

      撇撇嘴,沈昼从案几边上放着的那木筒里取出一枚方才燕谌拿来恐吓张幼柏的令牌,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一边把玩一边道:“废太子与废亲王都死了。”

      燕谌听了,直接将手里的笔搁到一旁,腾地站起身来:“什么?”

      见燕谌这般震惊,沈昼将手里的令牌插回了木筒里:“半炷香前,我刚从宫里的一位内侍那里得了消息,说是今早便有人给陛下传话,废太子在流放途中生了急病无处医治,暴毙而亡,宗人府的那位听说是自缢死了,但听内侍那意思,听说是先吃了什么东西不爽利,没多久就断了气,送吃食的人正要出去通报,回了废亲王呆的屋子时,却发现人竟是挂在房梁上的。”

      沉默片刻,燕谌才说道:“……废太子怎么可能是得了急病不治而亡,宗人府里,废亲王的屋子里头也根本没有白绫,又怎么可能是自缢……这是陛下的旨意,为了自己与昭明太子的地位稳固,彻底铲除后患。”

      “听说废太子横死后,掌刑之人只是遣人去往宫里送了信,废太子的尸体只是拿草席潦草地裹了一下便丢在路边,直到陛下回信过来,让人就地将他埋了,这废太子的尸体才有了落脚之处。”

      张幼柏虽是手上整理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却是一个字都没落下,不免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燕谌听完,瞥了那边佯装还在做事的张幼柏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没问沈昼别的,却问起了今日前往东宫视事的徐桢:“这两件事,徐桢知道了吗?”

      沈昼皱起眉头,不甚确定地眨了眨眼,道:“应该……知道了吧?听说给太子传话的内侍早上就是去的行宫,且这位昭明太子你我也曾见过,又是那样倨傲的性子,定会拿这些来试探徐护卫的忠心。”

      沉吟须臾,燕谌却蓦地轻笑一声,随即坐了下来,重新拾起笔来,不甚在意地微笑道:“你说得不错。而以徐桢的性子,恐怕也会认定对方就是她此生愿效劳之人。”

      本以为燕谌会放心不下,没想到却如此平静,沈昼倒是有些意外,垂眸瞥了眼他继续撰写那文书,便也继续轻声问道:“伴君如伴虎啊维祯……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

      这回反倒像是他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燕谌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抬起头来,注视了沈昼一会儿,旋即笑出声来:“你以为徐桢想要辅佐的是性情温和,人畜无害的储君吗?若真是如此,先前在兖州也不会有朱羣那档子事儿了。”

      此事三个知情的当事人虽未外传,但那时沈昼毕竟仍是徐桢、燕谌与张幼柏的顶头上司,何况他也不蠢,自然也是知晓内情。

      此时此刻燕谌忽而提起来,沈昼也是顿觉恍惚。

      “……你不提起这一茬,我都险些忘了。徐桢本就是个不会安于现状的,做了如今东宫这一位的亲卫,恐怕也是遂了她的意了。”

      闻言,燕谌笑了笑,没接话,反倒是开始下逐客令了:“怎么,看来尚书大人才上任,刑部事少,沈尚书竟还有闲功夫来燕某的大理寺谈笑风生,不会是把事情都丢给下面人去做了吧?”

      沈昼也是个精明的,自然是听出来他话里有话,没好气地撇撇嘴,不悦道:“你小子……你霁青兄我晚上才干完活儿,忙里偷闲过来跟你唠几句,等会儿还得回去继续当差呢,你就这么赶我走,真不地道。”

      燕谌又是一声轻哼,继续干自己的事,头都不抬,张口便怼:“得了吧沈昼,你自己都说还有活儿要干,这会儿呆在咱们大理寺又算怎么回事?赶紧走吧,别到时候让你们刑部下面的人觉得,你这新任尚书纯粹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事儿都不管。”

      沈昼听了,当即眉毛一挑,抬手作势要揍他,手却在半空止住了:“燕维祯你升官了这口气也大了不少啊……用不着你催,咱自己走就是了,这么急着赶老朋友走,真是没人性……”

      燕谌也不在意他这番控诉,抿抿唇角,漫不经心道:“嗯?我也可以有点人性,只是这样一来……朝廷那几个眼馋你这位置的,怕是要变得没人性咯。”

      这番话说得属实在理,沈昼无处辩驳,气得要死,伸出手来对着燕谌好一阵指指点点,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唾骂”:“……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徐桢者……嘴上不饶人,哼。”

      这一通“骂”完,沈昼一甩袖子,拉着脸走了。

      张幼柏默默地待在一边,手里的卷宗证物一早便整理完了,硬是杵在那儿正大光明地偷听两位大人的谈话。

      见沈昼离去燕谌竟也不起身送送他,张幼柏伸长了脖子看了眼那扇被摔上的门,正要转头再偷摸看燕谌一眼,却是正对上自己上司那双戏谑的眼眸。

      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认错。

      燕谌见状,哼笑一声,一边将手中簿册上的记录收了个尾,一边对他说道:“你以为我们二人不知道你在一旁早就整理完了,就站在那儿探听吗?”

      张幼柏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见燕谌也没说他,便大着胆子问道:“燕大人,您就这么赶沈大人走了,真的不要紧吗?”

      方才跟沈昼说话都没抬头的燕谌,这会儿倒是抬眸瞧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刚刚和他说的都是在开玩笑?”话虽如此,燕谌脸上却是在笑,“沈昼他也不是个傻子,刑部尚书这个职位,正因为群狼环伺,陛下才会在叔桧芳入狱后给了他。我刚才说的那些他也都明白,无非是想躲懒罢了。若他当真动了气,那可不是还能辩驳着佯装回骂两句再甩手走人的姿态,放心好了。”

      “可是……”张幼柏又问,一脸的担忧,“您真的不担心徐护卫吗?她先前是跟咱们一起共事,现下可是陪伴在太子殿下身边,而如今的殿下又是这样杀伐果断的性子……”

      他这么一问,燕谌更是觉得稀奇。

      他满脸诧异地抬头看向张幼柏,甚至是蓦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张鹤文,你担心她?我看反倒是她,要反过来担心我们两个吧。”

      张幼柏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手不明所以地抓了抓额头,问道:“燕大人……这是何意啊?”

      燕谌笑答:“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过沈大人了,你没仔细听啊?”

      张幼柏这下真是被说急了,险些忍不住要跺脚了:“燕大人我怎么可能没认真听呢?!可就算徐护卫在兖州办了那样一件大事,这也不代表……”

      说到这儿,他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想了想便换了个说法道:“就算她办了那样一件大事,可到底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事,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啊……”

      还未等燕谌回答,卷宗室的门便忽然被推开,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人见状,还未开口便笑出了声:“不是……我有这么吓人吗?”

      燕谌见是一身官袍的徐桢,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说:“你先前从不这样,这习惯是哪里学来的……总不见得才上任第一天,太子殿下就教了你些奇怪的东西吧?”

      闻言,徐桢笑骂道:“我若是将你这话说给太子殿下听,她怕是要冲到大理寺来拿你是问了。”

      “哎哟是徐护卫……”反观一旁的张幼柏倒是真吓得不轻,这会儿还一只手撑在燕谌办公案几的台面边沿,“你这一出真是吓死我了……”

      没调笑几句,徐桢便收起了笑意,严肃道:“不说别的了,太子殿下有事托我交代。”

      “太子殿下有事交代?”燕谌一脸不解,“殿下过几日不是要随陛下南巡么?怎么还……”

      徐桢仍是一脸肃容:“不错,可今晚宫内出了件大事——皇夫殁了。本该是内侍服侍他沐浴的时辰,可这位殿下身边的内侍唤了他好几声都未曾应答,内侍入了内殿后才发现,皇夫殿下竟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御医前去查看时已经没气了。”

      燕谌听完大为震惊,猛地从案几后站起身来,比方才沈昼告知他废亲王与废太子暴毙时更为诧异:“你是说……姬燧?殁了?”

      徐桢点了点头:“陛下已将南巡暂且搁置,命我前来大理寺寻你,入宫调查此案。”

      “那你可有粗略勘验过皇夫胸前的伤口,究竟是自尽,还是他人所为?”燕谌一边收拾一边又问。

      徐桢凝重地回答道:“我瞧过了,看那角度,不似自己拿匕首刺进胸膛的,伤口自下而上,更像是受到旁人刺杀而亡。”

      听了这话,燕谌手中动作一顿,同样满脸凝重地抬头:“……那你可有将这一推测告知陛下?”

      “还没有。”徐桢摇了摇头,“我虽然能确定是他杀,但是未经仵作勘验,又是在宫中,我怕打草惊蛇,也怕说出口后会招来不必要的祸患,于是暂且按下不表,准备等你们进宫查验了再说。”

      一旁的张幼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到底也是跟着两人经历过不少事的,也是立马回过神来,准备跟着徐桢和燕谌一道入宫去。

      只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当今陛下最为宠爱的面首,甚至当初力排众议欲要立其为正,之后又给予了“皇夫”封号的姬燧,竟就这么没了。

      趁着燕谌与张幼柏收拾的间隙,徐桢先去仵作间叫上了梁寅雪与松筠——毕竟这也是头一次遇上皇城内的案子,两人都觉得这是个让松筠见见世面的好机会——而后她又叫了老齐帮着套车,做完这些,便和梁寅雪、松筠与老齐三人在大理寺外等候,等燕谌与张幼柏收拾停当,一道出发。

      尽管仍是夏季时节,可京城的夜间却能觉出几分寒凉来。松筠年纪尚小,梁寅雪怕她着了凉,便让她多加了件衣衫。

      四人等在大门外,而燕谌与张幼柏二人才从大理寺内走出,正要拾级而下,不料才迈过那道门槛,门口竟就起了一阵没来由的妖风,几乎要将几人打理干净的头发都给吹乱。

      梁寅雪和松筠拨开糊在脸上的碎发,而徐桢与燕谌、张幼柏纷纷压住自己的官帽,免得被这阵风给吹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待这风停下,徐桢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感叹道:“看来再过段日子,汴京城便要入秋了。”

      燕谌也应和道:“这风怕也只会停这么一小会儿,不出半个时辰,兴许又要起风了。”

      松筠和张幼柏、老齐看了两人一眼,又抬头望向那月朗星稀的夜空,便听得梁寅雪道:“时辰不早了,宫里还等着呢,咱们走吧。”

      语罢,一行人便陆陆续续上了车。

      一声吆喝过后,马蹄声笃笃响起,马车便隐没在夜色下的道路尽头。

      这不知名的风虽暂且是停了,但汴京城中的风云诡谲……却翻涌不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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