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一零四】 迫在眉睫 ...
-
听见这一姓名的孟姝,本就是硬装出来的笑意,顿时干涸在了脸上。
那层本就瑕疵百出的面具,此时此刻更是层层皴裂,露出最底下的惊惶来。
见状,徐桢心有唏嘘,竟对眼前手刃无数贵女的女子生出了心疼来。
她抿了抿唇,唇角微微向下,咽了口唾沫,随后继续问孟姝:“我听闻……你与沈阑两情相悦,二人甚至已经定下了婚约。可他接手了这贵女案,也得知了你就是此案的真凶,而你为了能够继续替长姐报仇,便杀了与自己已有婚约的爱人,是吗?”
“……我对不起他,我欠他的不只是一条命。”提及沈阑,孟姝的眼睫颤抖着,眼底闪动着什么,徐桢有些看不真切,“可我决不能对不起我阿姐。就算是死后下地狱,就算是我下半辈子……都要因为惊霆而活在油煎火烹里,我也要替她报仇。”
先前沈昼提起自己兄长沈阑在接手贵女案后被害,徐桢不久后便去调阅了卷宗,得知沈阑的表字便是惊霆。
孟姝与沈阑之间,关系已经亲密到能够互换表字与小字的地步,孟姝却依旧为了要给孟娴报仇,而杀了沈阑。
徐桢闻言,叹了口气,将孟姝最后的口供记录在案后,放下笔起身,一边整理桌案上的物件,一边对孟姝道:“行了,我之后会将你的供词交给沈大人。至于你的罪名,我没有权利判断,你只能听候上面发落。”
见她似乎准备要走,孟姝不解地皱起眉,微微斜着头问她:“就这么结束了?徐娘子……没有别的事情要问吗?”
这话倒是把徐桢给问懵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同样以不解的神情望向孟姝:“该问的都问完了,还有什么是我要问的吗?”
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反问,孟姝愣了一下,旋即不知是无奈还是苦涩地笑了笑,抬头又问:“徐娘子难道不好奇……我为何要替我长姐报仇吗?”
才因着以为孟姝还有旁的事要说明拿起笔搁上的毛笔,听闻此言,徐桢又将那笔放了回去,随后抬眸,眸色沉静地答:“为自己的亲生姐妹报仇,何须理由。”
这是个出乎孟姝意料的回答。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她怔住了,木然地端坐着,只是望着眼前站在桌案后的少女,放在腿上原本冷如寒冰的双手,此刻似是有暖流自双臂淌下,缓缓地注入她的双手十指,冷硬得几乎像冻僵的尸体一般的手竟慢慢开始回暖。
“如若你非要我给出一个理由的话,”徐桢复又拿起那支搁回去的毛笔,将其放入一旁的笔洗中,“在你长姐去世后,你本该是家中行四的孩子,身边人却都开始唤你孟三小姐,这是其一。沈家与你们国公府的家世,不说是云泥之别,却也能称得上是相去甚远。可听说国公爷当时不仅没有仔细调查沈家的背景,更是连问都不问便应下了你的婚事,这是其二。”
言及此处,徐桢抬起头来,视线脱离了孟姝的脸庞一瞬,随后又定定地注视着她的双眼,道:“虽然这已经是两个理由了,但是孟娘子……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孟姝的脸上渐渐蔓延开苦涩又欣慰的笑容:“徐娘子查得……还真是清楚。”
徐桢轻轻地抬了抬眉心,唇角微抿,看起来像是一个柔和的微笑:“我也知道为何你只愿意将这些说给我听,旁的人无论怎么问,你都不肯开口。”
她略一停顿,旋即又继续道:“若是没法放下,去做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做的事,那也是好的。”
闻言,孟姝微微一愣,肩膀轻轻耷拉下去,浑身都像是褪去了什么束缚住她的物事,轻声道:“……多谢你。”
徐桢只是弯了弯唇角,并未多言,随手拿起桌上自己方才记录的供词便离开了。
穿过那略显嘈杂的牢房,徐桢见到沈昼就等在大理寺狱的大门外,看到她拿着一张口供出来不免抬了抬眉毛,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张,却并未动手去拿,只是颇为无奈地道:“除了你以外,她还真的谁都不愿意告诉。”
徐桢耸耸肩,将手里的供词递给沈昼:“可能她是觉得……同为女子的我,更能理解她的做法吧。她也许只是不希望……其他人肆意评判她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这是她的供词,如何行凶的,杀了多少人,都在这上面了,她全都交代了,也包括……大人的兄长,沈阑。”
沈昼原本想要接过供词的手一颤,又在虚空中停滞半晌,随后才拿过徐桢递来的那张口供,捏在指间,望着隐约透出墨迹的纸背,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这才抿紧了唇,打开了这折起来的供词。
“孟姝也说了,她这辈子都对不起大人的兄长,但就算自己下辈子都为了他而活在油煎火烹里,她也要为自己的长姐报仇。”
听徐桢这么说,沈昼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是么……”
而他落在那口供上的目光也显得有些迷离失神,似乎是在思索些旁的什么。
徐桢见状,叹了口气,问道:“梁仵作可从国公府回来了?死者的遗物可有顺利找到?”
这两句问话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沈昼给拉了回来。
他略一转头,回答道:“哦,她差人送了信回来,让我赶紧将死者家属叫过来辨认,需得确认一下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那些死者生前用过的物件,我已经根据名单让人挨家挨户去喊人,让家属过来认领了。”
徐桢听了,又是一声叹息,可听上去倒像是松了口气:“行,等燕谌醒过来,此事就由我来和他说。”
“哦对,说到维祯,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来了,过来照看他,”沈昼说道,“他父亲去宫里递折子了,要去状告姬玄綦谋害自己儿子,戕害朝廷命官。”
这事倒是令徐桢感到有些意外。
她略一挑眉,又多问了几句:“去宫里递折子了?这递的恐怕不是折子,是状纸吧。不是……这事才出了多久,他父亲草拟奏章怎么这样快?”
沈昼闻言也是汗颜非常,抬手摸了摸额角,颇为尴尬道:“燕伯父性子刚直,又十分护短……向来如此,呵呵……向来如此……”
徐桢抿了抿唇,往周围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微微向沈昼凑近了几分,继续问道:“那这位伯父可得了这太子殿下并非当今圣上所出的消息……?”
闻声,沈昼舔了舔嘴唇,两眼也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望了一圈周围,将自己耳朵凑到徐桢跟前去,抬起一只手,手背虚抵着唇角,同样压低了声音答:“尚且不知……更何况此事的详情直到现在也只有维祯一人知晓。牢里的那位假太子我还没来得及去审上一审,这燕伯父便拟好了折子冲到宫里去了,哪里还有机会让我向当事人了解情况呢……”
听了这话,徐桢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您还想审他?这位现在明面上仍然是大魏的储君,咱们这小小的大理寺哪来的权利去审问他?若是真用了刑,宫里的那位怕是要来摘您的乌纱帽了。”
沈昼没好气地用手肘杵了徐桢的臂膀一下子,语气不耐:“得了吧……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为了咱们这位燕少卿,险些当场把人给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未经传召,擅闯东宫不说……咱们把人从东宫带出去的时候,那姬玄綦浑身湿透,比维祯身上湿得还狠……分明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你肯定把人狠狠摁在水里折磨过!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恐怕你的脑袋就要搬家咯……”
“既然知道我把他摁水里折磨过,那么想必此时此刻这位废物太子定是还没醒,”徐桢低下头,抬起手来,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翻来覆去的手指之上,“也不知道沈大人给他换了衣衫没有?这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不说,这天气也不甚暖和,怕是易染上风寒呢。”
沈昼哼笑一声,撇撇嘴道:“哼,你也用不着拿这个威胁我。这些事情你不说,我不说,那自然是不会让旁人知晓。你我都是护短之人,相煎何太急?”
徐桢也同样冷笑一声,并未作答。
而沈昼瞥了她一眼,眨了眨眼,语气揶揄:“咱们也用不着继续说这个了,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燕谌么?算算时辰这小子应该也快醒了,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他,但我清楚,他肯定想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这当上司的属实是没个正形。
徐桢横了他一眼,正想着要怎么驳他,突然心生一计,弯了弯唇角,用欠揍得简直让人牙痒痒的语气道:“哎呀……怪不得燕谌老那么说你,堂堂大理寺卿,这么不着调……”
说完,徒留沈昼一人呆在原地追问,徐桢便抄起手迅速背过身,偷笑着离开了。
——————————
刚刚才替沈昼审过孟姝的徐桢,此时此刻站在燕谌的屋外,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一时竟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敲门进去了。
这屋子里头人家母亲和姐姐都在,她一个外人突然进去打扰似是不太妥当。
徐桢站在门口,正犹豫着,就见面前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门内站着的是容貌与燕谌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女子。
两人都愣了神,徐桢更是有些无所适从,尴尬窘迫间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想必娘子就是……燕少卿的长姐,燕纯娘子吧?”
对方眨了眨眼,旋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我是,敢问这位娘子是?”
徐桢也同样语气真诚地答:“我叫徐桢,是燕少卿的护卫。”
对面的女子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恍然道:“哦——原来是徐护卫,这回救下我弟弟的恩人就是徐娘子你吧?快进来快进来……这水凉了,我得去重新打一壶热水回来……阿娘!徐护卫来了——”
见她如此热情,徐桢先前心中萌生出的退意顿时更盛。
于是她摆摆手,立刻想要婉拒燕纯的邀请离开:“额,既然燕娘子与伯母都在,想必燕少卿也醒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我——”
话还没说完,燕纯身侧突然又冒出一位妇人来,模样也是英姿飒爽,却有着与燕纯的张扬截然不同的沉稳,又是给徐桢看愣了。
而此时此刻,屋内传出略显虚弱的男声,一听便知道是躺在床上的燕谌:“徐桢?……是徐桢吗?”
听见女儿唤自己过来的江演,还没来得及发话与徐桢打上一句招呼,就听得自己儿子那拼着命也要直起身来的吃力叫唤。
她还从没见过自家小子对哪家的女娘这般……不知该不该说是上心?这臭小子知道徐桢来了,竟这般急切。
江演倒也是心领神会,满脸笑意地对徐桢道:“原来是徐娘子,可是多谢娘子救了维祯那傻小子了!正好,扬清要去打水,我在这儿的小厨房给维祯炖了鸡汤,我得去看看火,徐娘子要不先进去,陪陪他,说说话?”
还没来得及等徐桢说些什么,江演便挽着燕纯的手臂,母女俩急匆匆地跑了,期间还不知窸窸窣窣在偷笑些什么,推推搡搡好不热闹。
徐桢知道这两位定是误会了她和燕谌的关系,只得无奈地目送二人离开,又无奈地抿了抿唇转身进屋,还因念着燕谌伤未好全,怕他着了凉发热,顺手将门也关上了。
应当是为了挡风,燕谌床边的床帏被放下了,他整个人都影影绰绰地隐在那床帐后,见只有徐桢一人,便尽力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却险些将身上的伤口扯开,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几口冷气。
徐桢急忙走上前去,抬手拨开那帷幔,伸手去扶稳燕谌,道:“你慢点,姬玄綦把你伤得不轻,你可小心伤口啊。”
见她这么关心自己,燕谌身上虽是疼着,却止不住朝她展开一个笑来,尽管那笑容瞧着甚是奇形怪状的。
徐桢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道:“伤成这样了还笑,看来是不够疼了。”
他嘴里仍咝咝抽着凉气,眉头也皱起来,嘴角却依然挂着笑容:“疼啊,怎么不疼。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听霁青说你已经去医馆包扎了,让我看看。”
徐桢为了救他,也是硬生生拿手接下了姬玄綦一鞭,当时他还未昏迷,自然是瞧见她的手心也伤得不轻。
燕谌说完便立刻扯过她的手腕,要仔细检查她手心,却见到她已经包扎好的纱布外又渗出了鲜血,于是担心地皱眉抬头,注视着她的双眼问道:“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怎么伤口裂开了?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也许是怕用力太过会碰伤现在的燕谌,徐桢轻轻挣动了一下被他握在双手间的手掌,却并未挣脱,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随他去了,便维持着被他捧着手的姿势回答道:“石大夫跟我了解完你体内是否尚有忘红尘残余的情况后,我才走出门去,张幼柏就受了沈大人的差遣,过来给我递口信,说孟姝前来投案自首,承认自己就是贵女案的真凶了。”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问道:“对了,你刚刚说的霁青……是谁啊?”
“霁青是沈昼的表字,平日里当值的时候不好这么称呼,私下里倒是没这么多讲究。”燕谌先回答了徐桢的这一问题,随后才提及孟姝自首一事,“孟姝来投案自首了?!不会是因为得知姬玄綦绑架了我,所以才……她就这么确信太子会因此事彻底被废?万一陛下生了回护之心——”
“生出回护之心又有何用?”没等燕谌说完,徐桢便截住了他的话头,“此人压根就不是真正的姬玄綦,原本便非贤非仁,现下连唯一让他有继位资格的嫡长一说也被彻底推翻,陛下就算真有心回护,怕是也不能够。”
除此之外,徐桢并没有说出口。
如今的这位魏帝,本就想着要让女儿昭明公主继位,只是迫于朝臣压力才不得不选了“姬玄綦”这个草包作储君。
现在这个草包太子不仅彻头彻尾是个无德无能之人,连嫡长的身份都是假的,岂不是立昭明为太子的好机会?
别说是留他储君之位了,当今圣上恐怕连半点回护之心都不会有,兴许只会念在养育他多年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燕谌听完,略一思索,觉得徐桢说得甚是有理,便又问起另一件事来:“你说孟姝前来投案自首,可就算如此,也总得有能证明她就是真凶的证据啊。她连证据也提供给大理寺了?”
徐桢点了点头:“听沈大人说的,她一进大理寺就告诉他们,自己从每位死者处都留下过一个物件,而这些遗物……全都埋在了她所住的衔椿阁院内的那棵海棠树下。”
“哦……”燕谌微微皱眉,一边应声一边点头,却又立刻发现不对劲,转过脸追问道,“可这跟你的手伤又裂开了有何关联?”
徐桢心中暗自感叹,这位少卿体内的毒解了之后当真是不好糊弄,她还以为自己能含糊过去,却不料和他说了几句话后竟还记得此事。
她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和盘托出:“孟姝投案后,只向沈大人提供了这些证物所在,之后不管沈大人如何盘问,她都不愿交代自己的作案过程,还说一定要我去,她才肯说。沈大人觉得孟姝到底是国公府的千金,虽然一早便怀疑她,但是毕竟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用刑审问,只能来找我。这个伤会裂开,就是在我给她记录供词,写字的时候弄的。”
闻言,燕谌抿了抿唇角,颇为心疼地用指尖隔着那渗血的纱布,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掌心:“是不是很疼?手本来就经常碰东碰西的,还要拿东西提笔写字,手上受了伤原本就最难好,何况你又是伤在手心……”
徐桢却浑不在意地笑笑:“这不过是皮肉之痛,哪里比得过别人的锥心之痛呢。”
此言一出,燕谌微微一愣,旋即就知道她是在说孟姝。
可他却不甚认同地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这两者岂能相提并论。无论是皮肉之痛还是锥心之痛,落在身上,总归造成了伤害,总归是痛的,怎么能因为伤的深浅厉害与否,就说比得过还是比不过呢。”
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徐桢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的手指不禁微微一颤,指尖轻轻地朝里一抽。
只是极细小的一个动作,燕谌却像是撞见了天大的事,十分慌张地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却无所适从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随后又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手指,焦急地问:“怎么了?是又开始痛了吗?”
徐桢不知道心里翻涌而上的暖意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隐隐有些发胀。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燕谌抬眸,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又像是此时此刻才察觉到自己身上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这才皱起眉头,微微龇着牙,背脊略显僵硬地要往后靠。
见状,徐桢立马弯腰凑近,替他将手边叠起的一床被褥扯过来垫在他身后,好让他能省些力,随后又问他:“你这么坐着会不会太累了对伤口不利?要不要躺下?”
摇了摇头,燕谌道:“不必了,方才已经躺得够久了,我想坐一会儿。”
“好吧。”
徐桢也没在此事上多纠缠,只是顺其自然地在他床沿坐下,像是准备和他聊得久一些。
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后,燕谌又说起了方才的话题:“我明白你的意思。孟娴尚且年轻,却因流言蜚语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惋惜。孟姝因此为了自己早亡的长姐杀了那些传谣者复仇,也的确是情有可原。”
“本来当时比武招亲的时候,我特意放了水来当你的护卫,也是因为得知你负责这贵女案,觉得同为女子,我既然有此机会,便应当为这些早逝的年轻女子做些什么。”徐桢眼帘低垂,燕谌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却能从她的言语间听出些许端倪,“可如今知道了事实真相,我却不知该作何想。这些人只是轻飘飘地传了孟娴的几句谣言,却毁了她的名声,将她本该明媚的一生都踩进了烂泥里。
“唇齿为剑舌作刃,世人皆以为孟娴是自缢而亡,可真相大白后我却知道……孟娴绝非自尽,是被恶言所伤,为恶语所害,无形却致命。
“孟姝……我原本以为,她肆意杀人,是为枉顾律法,可若是不这么做,却没法替自己的长姐报仇……我从刑讯房走出来的路上便一直在想,若是我经历了和她同样的事情,或许我也会像她一样,要替自己的姐妹亲手报仇,就算是搭上自己的一生我也在所不惜。”
闻言,燕谌却笑了一下,说:“你不是已经做到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徐桢愣了一下,随后才知道他指的是兖州的那桩事,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看起来多了几分无奈。
“你放心吧,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要替谁复仇,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善后的事情全都交给我,我帮你处理干净。”燕谌脸色苍白,弯起笑眼时倒是显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我不是说过了?只要你愿意,我做你的后盾。”
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答,徐桢只是笑一笑,说:“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再说旁的这些吧。”
深知徐桢脾性的燕谌闻言,立即蹙眉反问:“你这是不信我?”
徐桢仍然是不否认,却也没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什么信不信的,你知不知道你爹已经拟好了奏章,准备去御前状告姬玄綦绑架戕害朝廷命官了?”
“分明就是不信我,还故意打岔……”知道徐桢这是不信任自己说的话,燕谌不情愿地点穿了她,却也没不依不饶,只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在你方才告诉我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我娘和我阿姐或许是怕我担心,也没告诉我。但我清楚,以我爹那个脾气,他若是铁了心要状告弹劾谁,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谁劝都不愿意听……姬玄綦身份作伪一事,目前应当只有我一人知晓全部真相,恐怕还需得我上书陈情。”
听他的意思,徐桢明白,他怕是现在就想把折子写了让人往上递,然而还未开口问他,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随即起身去开门。
而门外站着的人一席紫色官袍,面容却眼生得很。
不过此人面相瞧着便令人不喜。
徐桢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对方的面庞,又瞥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二十多号人——前排的几人着绯色官袍,中间有几位着素色官衣,最后跟着的那十几号人腰侧带刀,衣着也是普通的狱卒打扮,这看起来就是来抓人的。
能上大理寺来抓人的,恐怕就只有刑部了。
而现下,足以犯下需得刑部接手的大罪的,只有她这个擅闯东宫,还打翻了东宫一群守卫的人。
只是这阵仗颇浩荡,徐桢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毫不在意地低头一笑,随后对上了那名紫袍官员的双眸,甚至因着高对方一头的身长,她都是低眸垂首瞧他。
“是刑部的叔大人吧?”徐桢笑意粲然,可落在刑部尚书叔桧芳眼中,却满含挑衅之意,“大人定是来探望被太子殿下请去东宫做客的燕少卿吧?叔大人来得真是巧,燕少卿这会儿刚醒,要不要进去坐坐?”
叔桧芳却笑了笑,说:“徐护卫好大的排场,一个没有品阶的小小护卫,还是个女子,竟能替燕少卿做决定?”
燕谌虽坐在床上,却也将门口的动静听了个真切。
听见是刑部的叔桧芳来了,心里便是一惊,当即便知道他肯定是要把徐桢给押去刑部大牢听候发落,也顾不得这一身伤是疼还是裂开,立刻咬紧牙关便要翻身下床:“叔大人怎么来了?下官真是有失远迎——”
徐桢本想着不让叔桧芳进屋的,然而既然燕谌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侧过身,让对方进去。
只是他身后的那几名下属也要跟着一起进屋时,徐桢十分迅速地一抬手,旋即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了几人的去路:“我们燕少卿身负重伤,这屋内本就窄小,容不得太多人落脚,人一多这屋内气氛便浑浊,对少卿养伤不利,还请各位在外稍加等待。”
领头的那个本想着往里冲,结果被徐桢拦住,颇有些气急败坏:“你——!”
原本径直往里的叔桧芳听见这动静,当即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那人,朝他抬了抬下巴,他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徐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就要将门关上,叔桧芳却说了句嘴:“徐护卫到底是女子,见识颇为短浅,像燕少卿这样的伤,虽需静养,也吹不得风,却也不能就这么闷在屋里,岂不是半点气也透不得?那反而对他养伤不利啊。”
闻言,还没等燕谌出言维护,徐桢却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叔大人见识广得很,我这个没见识的小小护卫倒是不知,原来刑部尚书不在刑部任职,是在太医院统领众太医呢。”
叔桧芳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年纪不大,这张嘴倒是厉害得很,一句话给他噎得无处反驳,气急得只能同方才那跟班一样,横眉竖眼地憋出一个字来:“你——!”
而燕谌也是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随即安抚道:“叔大人莫生气,徐护卫这也是关心燕某,倒也没什么坏心。”
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在骂叔桧芳来这儿是包藏祸心。
此言一出,更是把叔桧芳气够呛。
他竟不知往日在朝堂上直言快语,得罪了不少朝臣的燕谌,如今竟也会绵里藏针这一套了。
没等叔桧芳再说些什么,徐桢手脚更快,转头直接将门一关,把那群人全挡在了外面。
见这两人分明是一个鼻孔出气,一套连环拳给他羞辱得在自己手下人面前落了好大的面子,叔桧芳的左脸微微抽搐了几下,动了动下颌,随后才道:“本官今日来此,想必燕少卿也是知晓来意。这绑架一事确是少卿受了委屈,可那毕竟是太子,少卿的贴身护卫擅闯东宫,还打伤了这么多东宫的守卫,虽是为了救下燕少卿,但的的确确是触犯了律法。为正朝纲,徐护卫今日必定得跟刑部走一趟。”
徐桢刚要说话,就见燕谌面色铁青地驳斥他:“若是如此,还请叔大人先查一查东宫的守备怎会如此松懈!徐桢单枪匹马要闯东宫,这么多守卫竟都拦不下她一人,一个个都被打伤,平日里究竟有多么渎职懈怠!……”
还没说完,燕谌咳了几声,旋即又强忍住咳嗽,继续说道:“如今出了事,叔大人反要本末倒置?燕某不得不怀疑,叔大人是否也从中得了好处,想要息事宁人呢?!咳咳……咳……”
“哼……”叔桧芳嘴角平直地往后一拉,两手背在身后站在燕谌床边,平日里燕谌尚且安健时他只得梗着脖子仰视这名青年,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抓紧时机抬起下巴俯视床上病弱不堪的燕谌,心中生出了无限快意,“你也用不着跟我扯这些,反正今天这黄毛丫头我定是要带走,若不是见你也在,我连知会一声都不用。”
见燕谌因为急着维护自己而扯到了伤处,徐桢冷了脸,当即便抽出了腰间佩剑:“行了燕谌,跟他这种人还废什么话。”
她心知肚明,若是自己当真妥协跟着叔桧芳去了刑部,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今天就算是把叔桧芳扣在大理寺,她也必须要留下来。
然而令徐桢猝不及防的是,叔桧芳竟突然一个箭步冲到燕谌跟前,伸出手去,看那模样似是要对燕谌不利。
她愣怔一瞬,下意识就要去护燕谌,朝他那儿扑过去,岂料叔桧芳这时半转过身,宽大的袖口中忽而有一个小纸包落入他掌中,那只朝燕谌而去的手,腕部一翻便往徐桢脸上挥去。
徐桢暗道不好,迅速将手掌捂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药粉她已经吸进了不少,起效也是又猛又快。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便觉浑身无力,连那剑也握不住,整个人都倒在了燕谌的床前。
这药物显然只是让她浑身无力,徐桢的意识仍旧十分清醒。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了,她只看见燕谌一脸焦急地朝她扑过来却是使不上力,整个人都从床榻上翻滚下来,只能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用手臂撑着地面朝她爬过来,艰难地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似乎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叔桧芳蔑然地俯视着侧躺在地上的二人,冷哼一声:“进来——”
那门应声而开,屋外等待的人涌入屋内,短短几秒便站满了这方寸之间。
徐桢背对着那群人,却也能感受到无数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她却只能无力地被燕谌拥在怀中,耳边始终回荡着他朝着那些人的嘶吼之声:“滚开!都别碰她!”
用力过猛,她都能看见他肩膀处的衣衫被血慢慢浸透,可燕谌却仿佛毫无察觉,只顾着用单薄的两条手臂紧抱着她的身躯,又极尽嘶哑地怒吼着,欲要斥退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豺狼。
一旁的叔桧芳见状,不禁心生烦躁,对着那些站着不敢上前的狱卒和手下们呵斥道:“就在那儿站着看?刑部养着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赶紧把他俩拉开!”
随后便是一阵拉扯。
有几只手掌粗暴地扣住她的肩膀与手臂,另外几只攥住燕谌的手臂,硬生生地往两边掰,甚至将他手臂的伤都握裂了,血水彻底浸润了他的里衣衣衫。
徐桢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沿着骨骼的每一寸传至耳中。
对上燕谌迸出血丝、眼角泛红的双眸时,她鼻头一酸,险些止不住要落下泪来,只得竭力提上一口气,轻轻对仍在拼命拉住自己衣袖,拽住自己手腕的他说道:“燕谌……别这样……我疼……”
方才还在抵死顽抗的青年愣住了,用尽力气握紧她手腕的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见状,徐桢满意地笑了,像一只没了生气的提线木偶一般,活生生在燕谌跟前被那黑压压的潮水给卷走了。
这屋子方才还挤满了人,虽是透不进光线,却仍能感觉到阵阵凉风吹得人发抖,此时此刻这阳光却冷冰冰地照进来,把那地面、墙壁和桌椅全都照得白茫茫一片。
而屋子里剩下的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却同他一样处在那光线照不见的地方。
明明浑身是血发丝凌乱的是他燕谌,看起来更像鬼的倒是另一人。
叔桧芳只是静静地扫了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燕谌一眼,得意地弯了弯嘴角,一甩衣袖,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被阳光照得像是下了雪,积了厚厚一层似的屋内,被那一截紫色给断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初。
燕谌不甘地握紧了双拳,颤抖着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他的母亲和阿姐早些回来,但愿她们能撞上叔桧芳……母亲和阿姐一定要早些回这里来!一定要撞上叔桧芳!一定要救下徐桢!
他一边这么想着,也顾不得自己这一身的伤已经彻底裂开,没有一处完好,硬是拖着身子往门口处爬,汩汩渗出的血从他单薄的衣料里钻出来,淌在深色的地板上,拖擦出一条与他腰际同宽的深红色印痕。
原本光洁的双脚,脚趾上也隐隐沾上了血迹,手臂处的衣衫更是已经被猩红色浸透得不堪入目,然而燕谌却仿若浑然未觉,毫无血色的唇微微颤抖着,齿间还咝咝作响,额角渗出的汗水凝结到一处,瞬间沿着他的鬓角与下颌低落,隐没在他身下的血泊中。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爬着,手指堪堪够到那门槛处时,连刑部一行人的衣角都不曾看见了。
燕谌心焦如焚,从来没这么憎恨过自己的无能,只得一边往外爬,一边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快点,再快一点,哪怕就这么痛死在路上,他也一定要等爬到她们的面前,将事情交代了再死。
他这么想着,半个身子已经快要出了门,可腹部要磨过这一道略高的门槛时,他却实在是痛得使不上力,额头的汗水如雨后春笋一般猛地往外冒,汗珠混着血水噼噼啪啪地往石板路面上掉。
尽管如此,燕谌却丝毫不敢松了劲,生怕这口气一松懈,便再也没力气继续,只得咬着牙,屏力屏得颈侧青筋暴起,终于整个人剐蹭着过了那门槛。
可就算过去了,他也没了继续向前的余力,甚至连神志都开始恍惚不清,只隐约见到前面有个人影着急地往自己这里跑过来,也来不及辨认是谁,只知念叨着“快去救徐桢,快去拦下叔桧芳”,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