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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一零三】 可哀可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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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手掌上的伤处虽瞧着吓人,但其实并不严重,徐桢在医馆上完药包扎完便立即回了大理寺。
只是燕谌的伤就没那么容易处理了。
她进门的时候,一群人围在大理寺夜宿处的外头,个个都神情凝重,甚至连梁寅雪都是眉头紧锁的模样站在那儿。
徐桢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上前询问情况,直到押送完姬玄綦去大理寺牢狱回来的沈昼从她身后走过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徐桢?你站在这儿干嘛呢?”沈昼一脸莫名地问她,随后又抬头看向那围在一处的一群人,当即也是沉了脸色,“石大夫替维祯诊治,还没结束吗……”
听沈昼这么问,徐桢也只选择性地答了前半句:“我……刚从医馆治了手伤回来。”
然而对方的后半句问话,她却没有勇气回答。
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连翠屏山的鬼箓圣手石昴都要诊治这么久,燕谌的情况定是不妙。
沈昼也察觉到徐桢似乎不愿多言,便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开口安慰道:“你放心吧,虽说你是陛下下了旨意安排给维祯的侍卫,但今日之事绝非你之过。更何况这将维祯绑了去又伤了他的人,眼下仍然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再对朝廷命官受重伤一事有所不满,却也没办法说什么,她绝不会治你的罪,更不会累及徐家。”
只是徐桢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安慰到:“沈大人,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并非为此忧心。”
闻言,沈昼颇为意外地抬了抬眉:“并非为此忧心,那就是忧心维祯的安危了?”
徐桢点了点头,解释道:“毕竟同僚数月,燕少卿的为人我也清楚。他身上的忘红尘之毒才刚解不久,待身体彻底恢复,尚有大好前程在等着他,若是性命就此葬送在这假太子的手中,实在是太过不值。”
“……哦,是这样啊。”
沈昼若有所思地应声后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有些疑惑。
他方才似乎也没问原因吧?这姑娘怎么还……刻意解释了一通?
而那边,正站在最外围,和那些人同样在等待的梁寅雪似乎是听见了徐桢这边的说话声,转头看了过来。
她看了眼那道门,见石昴还未出门来,便往徐桢这儿来了。
一见到徐桢,梁寅雪便伸出手去,抓过徐桢那只已经被包好的手的腕部,细细检查起来:“包扎好了?情况如何?大夫可有说些什么?”
对她安抚地笑笑,徐桢轻声道:“无碍,大夫说幸好这伤处在去医馆前已经稍加清理过,不然脏东西跟血肉融到一起去,清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梁寅雪挑了挑眉:“就这些?”
“那大夫还说,这伤口只是看起来骇人,其实伤得不算重,每日都要换药,伤好之前要注意别碰水就行。”
这样看来,徐桢的手伤的确没事,梁寅雪也放心了,于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而徐桢看了眼周围,发现松筠似乎不在,便问道:“诶?松筠人呢?”
“咱们回大理寺之前又有人报案,听说是斗殴,可能需要验伤,她跟着办案的那几个一块儿去了。”
徐桢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是这样……”
说话间,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周围站了一圈,全都是关心燕谌安危的人,见石昴开了门,当即便一拥而上,被她十分嫌弃地嘘开,随后她便站在门口,皱起眉头伸长了脖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但是人实在太多,她看不到更远,于是又把这些人全部赶到台阶下面去,随后又朝更远处扫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徐桢身上。
石昴抿了抿唇,对着徐桢招手,高声道:“哎——丫头——”
徐桢与梁寅雪和沈昼见状都愣住了。
她左右转头看了眼身旁站着的两人,接着便难以置信地回望石昴,指了指自己,还做了个“我?”的口型。
石昴点头,又高声唤她:“对!就你,你过来——”
徐桢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抿了抿唇,只能老实往那屋子那儿走去,不过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那些围在屋外的人就这么一路目送着她进了屋里。
这也是徐桢头一次在大夫诊治时,被迫叫进房内看着对方给人治病疗伤。
石昴吩咐她关上门后,她便十分局促地站在门边,抬手挠了挠头,不知是该笑一笑以掩饰尴尬,还是就这么一言不发,生硬地等在那儿。
好在石昴似是瞧出了她的不安,率先打开了话头:“你不用紧张,我叫你进来也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帮忙打下手的,这小子的这点伤,老娘能应付得过来,找你进屋是为了别的事。”
一听这话,徐桢倒是下意识把神经给绷得更紧。
鬼箓圣手都这么说了……莫非燕谌身上有别的棘手的地方,要找她交代一下后事?
石昴一句问话丢出去却没了回音,不由觉得奇怪,转头去看,却见徐桢的神情更为紧绷,便知道她定是想岔了,于是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打趣道:“怎么?你这么担心燕谌这臭小子啊?”
然而徐桢听了却是下意识反驳:“呵呵,石大夫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担心他呢?”
只是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石昴虽容貌年轻,但好歹也是前辈,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不过石昴也不是个计较这些的人,一边替燕谌做最后的包扎,一边笑着反问:“是吗?那你为何不就把他丢在姓姬那蠢货的水牢里,让他自生自灭呢?”
徐桢干笑两声,给自己找补道:“石大夫您说笑了……好歹也是条性命,况且我又是圣上钦定给燕少卿的护卫,我总不能不管。”
石昴这下更是忍俊不禁:“那你还挺善良的,也挺有责任心的啊。”
闻言,徐桢更是尴尬,只能笑笑,根本没法回答。
然而此时此刻,似乎是已经将燕谌的伤口全都处理完毕,石昴直起身来,揉了揉手臂又扭了扭腰,问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这孩子的毒,是何时解的?”
徐桢愣住了,原本想问石昴竟还不知道此事么,然转念一想,自石昴到达汴京以来,她和燕谌始终都在查案办案,根本无暇与石大夫提起此事。
如今燕谌受了重伤需得治疗,她或许是在替燕谌诊脉时发现了异样,趁此机会避开旁人来询问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徐桢也在犹豫。
虽说眼前之人先前替燕谌压制住忘红尘之毒,算得上是恩人,但她与石昴接触不多,且眼下燕谌仍然昏迷不醒,尽管对方确实在这种时候帮助良多,但是徐桢不知道这位前辈究竟是否值得信任。
这么重要的事……她不能拿燕谌的性命开玩笑。
更何况,石昴虽号称是能把名字都已经被写在阎王名簿上的人给救活的“鬼箓圣手”,先前却一直没能给燕谌彻底解毒,谁知道她这会儿是不是在试探呢?
于是徐桢定了定神,心虽慌,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石大夫您是在开玩笑吧?连您都束手无策的毒,这世间怎么可能有旁人能解呢?”
瞧出了她的迟疑与为难,还有此刻的试探,石昴却没有恼怒或是责怪,反倒欣慰一笑,夸赞道:“你这小妮子不只是有善心,还负责任,警惕性也很高啊。”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是把徐桢给砸蒙了。
不管怎么说,这屋子里的她和燕谌两个,就算再加上外面梁寅雪和沈昼的辈分,恐怕都抵不过一个石昴。
更何况人家这会儿才刚刚救了燕谌的命,现在却于信任一事上遭到自己的质疑,任谁都会觉得恼火吧?这位石大夫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是知道她在疑惑些什么,石昴解释道:“你是担心有旁人知道了他已解了毒,恐怕会再次对他不利,老身明白。可是丫头,脉象骗不了人,我既然这么问了,那么就是能确定他体内的毒已解。如若你还无法信任我,那么我便告诉你,早前我便定期会从翠屏山上下来,替他号脉。他那会儿中了毒被暂且压制的脉象我是再熟悉不过,如今他的脉象相比之前已是平稳有力了许多,再过段时日也许就能调用内力了。再者说,倘若我真要害他,那每回号脉之时我便能下手,何须等到今日,他的毒都已经解了我再下手呢?如此,丫头,你可能相信我了?”
徐桢闻言,抬手向石昴作揖致歉,道:“石大夫见谅,晚辈实是担心燕大人解毒一事传出去后会再有人对他不利,无奈只得出此下策试探您……还望前辈宽宥。”
听见她又叫自己前辈,石昴皱起眉头咂了咂嘴:“啧……我说你这小丫头,说了别叫我前辈,都给我叫老了……小事一桩,可你要再晚辈前辈地喊,我真跟你急啊。”
“晚——额……我知道了。是我失言,还请石大夫不要介怀。”
石昴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也不必再纠结此事,可以说说燕谌解毒的事了。”
“燕大人的解药是我们在兖州办案时,认识的一位娘子给的,”徐桢说道,“不知您是否曾听过……侠盗韫玉的名号?”
听见“侠盗韫玉”四个字,石昴浑身一顿:“韫玉?”
“是,”徐桢点了点头,“此女乃兖州韫氏,已故之女韫妧所出。只是这位韫玉娘子的身世除我们以外无人知晓,我们当时也是因为她主动来找我们合作破案,才得知了她的生母是韫家那位,始终未曾婚配,却英年早逝的娘子韫妧。这解药便是韫玉娘子将她母亲留下的解药方子制出了足够的剂量交给我们,让燕大人服下,这才让他不至于再饱受这忘红尘侵蚀之苦。”
石昴交叠于身前的双手蓦地握紧:“你是说……韫妧?韫家的小女儿……韫妧?”
徐桢听出了她语调中的异样,抬眸看了一眼,随后迟疑着向她确认:“石大夫莫非……认识韫妧?”
石昴并未抬眸,可面上神色却能看出她的哀恸。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沉痛道:“你所说的韫妧,是老身的同门师妹。”
“……什么?”
徐桢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望着石昴,下意识便这么问出了口。
石昴抬起头,满目苍凉地望着徐桢道:“你没听错,韫妧与我是同门师姐妹,同出药王谷。她曾是我们同辈人中年纪最小,却最有天赋的弟子,师父也最为疼爱她。因着她辈分也是最小,同门师兄弟和师姐师妹都称呼她妧儿。后来众弟子学成归家,我曾云游四海做游医,后来才去了翠屏山隐居,而当时妧儿同许多其他弟子一样,都回了家。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最有天赋的小师妹……竟殁了。”
听她这么一说,徐桢也终于明白,为何韫妧一名闺阁女子会有如此高超的医术,原来曾是药王谷的弟子。
可这么一看……她却觉得此事更加令人惋惜。
明明是同门之中最天资卓越的那名弟子,却在归乡后遭那群官宦乡绅坑害,就此毁了一生,甚至是油尽灯枯而死。
韫妧有着最高超的医术,却救不了自己的命。
“这忘红尘之毒,曾是我的一位极擅用毒的师弟所研制。妧儿善于医理,又极擅药理,他便常与妧儿打赌,说自己定能研制出一种就连妧儿也无法解开的奇毒来,当时我们尚于药王谷修习之时,他便已经制出了这忘红尘来,而妧儿也是自那时起便开始研究解药。”石昴笑着回忆,略作停顿后,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后来大家各自归乡,此事便也就不了了之。可我没想到这忘红尘先前只在我们几名弟子之中辗转过,不知何时竟流入民间,还让人用在了燕谌的身上。”
徐桢听了,抿了抿唇角,道:“您或许也没想到,我们会在兖州遇上韫妧的女儿,更没想到的是,韫妧已经研制出了解药,甚至兜兜转转,初次试验竟也用到了燕谌的身上。”
言及此处,石昴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苦笑来:“也怪不得燕谌能解了毒,忘红尘的解药竟是妧儿研制……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先前在药王谷时身体底子极好,瞧着也很健康,怎的就……”
这话一出,徐桢倒有些听不明白了:“身体底子极好?怎么会呢……韫玉娘子和我们说,她的母亲是因为生了自己之后,油尽灯枯而亡啊。”
“不,绝不可能。”石昴语气坚定地否决,“妧儿当时和几名师兄弟互掰手腕,甚至能赢过几人,生育对女子而言的确是损害极大,甚至有些女子生育时堪比从鬼门关内走一遭,可像妧儿那样健康的女子,就算元气有损,却绝不至于伤了根本,甚而因此丢了性命……定是有人害她!”
此言振聋发聩,徐桢愣怔一瞬,旋即面露不忍地闭上了眼。
“石大夫,我想……或许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于是,徐桢将兖州的事情全数说与石昴听。
刘裎将韫妧引荐给金琅之事,金琅利用韫妧本身与她的聪明才智,霸占了本该属于韫妧的产业之事,徐桢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石昴听。
也包括了这一行人最终尽数伏法一事。
石昴听完,愤恨地一掌拍在了燕谌床边的矮几之上,倒是将向来镇定的徐桢给惊了一跳。
“只恨这群人已经下了狱服了刑,要不然……我真想亲自去往兖州,好好会一会这些个豺狼虎豹!”
而徐桢显然也有些遗憾:“如若不是今日您告诉我这些,我也不知道韫妧也应当是被这群人给下了毒,这才短命而亡,不然……她应该仍然活着,也能见到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
“当真可恨……”
石昴闻言,更是咬牙切齿。只是还没等徐桢与她多说几句,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徐桢别过头去看,那门边映出个不高不矮的人影来。
“徐护卫,那个……沈大人说有事找你。”
听这声音,应当是张幼柏那小子。
徐桢转回脸来,暂不作声,只是用目光询问石昴,得到对方首肯后,她才转身去替他开门。
“沈大人有事找我?”徐桢一边问着,一边从那堪堪只开了一丁点儿的门缝里钻出去,又反手背在身后,把门给合上,不让外面人瞧见,“什么事?”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沈大人就是说,要让你去一趟。”
张幼柏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显然此事不是谁都能听的。
见状,徐桢便意会了他的意思,也没再多为难他,瞥了一眼自己进屋前,和梁寅雪与沈昼站的地方,发现这二人全都不见了,想必真是有什么要紧事,便抬手拍拍张幼柏的肩膀,轻松道:“行,我知道了。你进去好好听石大夫叮嘱,燕大人之后兴许有什么忌口的,或者是平日起居要注意的,你多记着点啊。”
没想到徐桢竟然要让他留在这里,张幼柏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应下了。
见张幼柏应当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徐桢满意地点点头,便往沈昼办公的屋子去了。
而得了徐桢叮嘱的张幼柏,待她离开此地,当即便一头钻进了燕谌的屋子里,将一拥而上准备问些什么的众人全给挡在了门外。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奇怪时,这屋子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张幼柏从里面探出头来,张嘴却是在赶人了:“行了,燕大人现在已经无事,大家赶紧回去,去办自己的事情吧。”
他说完,也没等大家问些什么,就又缩回屋子里,两扇门也重重合上,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虽然都是大理寺的人,但是也清楚,徐桢那儿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原本想从张幼柏这里探探口风,可瞧这模样怕是也什么都不会说,便只能作罢,无趣地纷纷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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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响了沈昼屋子的门扉时,徐桢尚且未曾料到,等待她的是何等令人惊诧的消息。
她只以为是寻常的大小刑狱,直到沈昼神色凝重地开门,徐桢毫无准备,愣在了原地。
能让沈昼都露出这种神情的,怕不是小事。
于是,徐桢十分会意地先看了眼自己身后,而沈昼也明白她在做什么,一言不发地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来。
发现无旁人跟随,徐桢这才进了屋,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一边还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昼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就在刚才,孟姝过来自首,说自己就是贵女案的凶手,望大理寺能将她绳之以法。”
他说的每一个字徐桢都听明白了,可这合在一起却让她突然觉得费解。
她一皱眉头,当即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没听错……”沈昼显然也认为此事不可思议,“我也觉得孟姝此举匪夷所思,但确实如此。她此时此刻就在刑室,只是因为孟姝乃国公府千金,我们也不能随意将人拷起来。而且……这毕竟是陛下指给维祯的案子,我也不敢随意让其他人经手,便亲自问她细节,可她只透露了证据藏匿的地方,就说她只会把所有事情都说给你听,我换着法子问了好几次,她都不愿意说,也没法给她上刑,我只好让她就暂时坐在里面等着,然后让鹤文过来找你。”
徐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眉心紧锁着眨了几下眼睛,又单手叉腰,另一手挠了挠额角,下意识便舔了舔嘴唇,还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刑室看一看:“劳烦沈大人带我去一趟刑室,其他的事情我们边走边说。”
沈昼也没多犹豫,当即就给徐桢领路。
“先前你一直怀疑真凶就是她,可苦于找不到证据,没想到她竟自己就这么送上门来,还说每次除掉一人,她就会从他们那儿留下一件东西。”沈昼边走边如此说道,“而且你知道,她把那些……从被杀害的贵女公子那儿留下的物件,都放在哪儿吗?都埋在了她屋子前的那棵海棠树下。”
听闻此言,一直跟着沈昼往前走的徐桢忽而想到了自己先前去国公府,拜访孟姝时的情景。
她仍然清晰地记得,在孟姝的衔椿阁内院里经过那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下时,那漫天的落英缤纷,雪白的花瓣落在土壤与那石板铺就得小路上,美不胜收,甚至还能闻见沁人心脾的清香。
而当时的自己,还因为觉得这院内花香四溢,颇有诗情画意,对着那棵海棠树多留意了几眼,如今却顿时头皮发麻。
那棵开得如此茂盛的海棠,在底下埋着的……竟是无数死者的遗物。
徐桢脚步一顿,手臂、背脊和头皮像是爬满了虫蚁,密密麻麻,毛骨悚然。
沈昼自然不知晓徐桢的所思所想,只是奇怪走在他身侧的那人怎么突然不见了身影,回头一看,却见她脸色甚是难看地顿住了脚步。
他于是出声问道:“怎么了?”
摇了摇头,徐桢收住神思不再去想这些,应了沈昼的疑问后又反问了一句:“没什么。梁仵作呢?方才我们一起等在燕大人屋外的,等我出来就没再见到她了,是去国公府查那些埋在树底下的物件了吗?”
“嗯,”见她重新跟了上来,神色恢复如常,沈昼便也没多问,“孟姝一来投案自首,听到她说死者被留下的物件埋在她家中院内的树下,梁仵作便立即带着人去挖了,我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徐桢微微颔首,又问道:“那除了这些,孟姝便什么都不愿再多透露了吗?只说要我过去她才肯把别的细节说出来?”
说到自己最头疼的事,沈昼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点头:“除了这些……她都不愿意说了,铁了心要让我把你给叫去,也不知道为什么。”
徐桢“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言,心中却隐约猜出了孟姝的意图。
虽不明缘由,但徐桢总觉得,孟姝也许是认为……她也是女子,又同样与她有一名姐妹,更能体会她这样做的动机。
倘若真是如此,那孟姝真是找对人了。
徐桢思绪及此,不由一哂。
先前在与燕谌他们讨论此事时她就曾想过,如若那时被流言蜚语吞没的不是孟姝的长姐孟娴,而是她的妹妹,兴许她徐桢会做出比孟姝更加疯狂的事来。
施加于真正的孟姝身上的枷锁,是她的长姐。
而将真实的徐桢桎梏起来的镣铐,便是她的妹妹徐穗衾。
恐怕孟姝也清楚,若是换了旁人来审她,定是会大义凛然地指责批驳她藐视律法,随意杀人,可徐桢绝不会这么做。
因为她们俩……是同一种人。
徐桢察觉到,孟姝或许是嗅到了她身上的同类气息,所以才执意要让她来审讯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肆意妄为绝非正道,甚至是错得离谱,但她绝不容许让旁人来质疑自己的复仇之举。
那是对她的侮辱,更是对她复仇的亵渎。
跟着沈昼一起踏入刑讯房时,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鞭笞之声与惨叫声,听得徐桢颇为不适,甚至是眉头紧皱着加快了脚步。
然而待沈昼领着她经过孟姝所在的那一间刑室,徐桢透过那木槛朝里望时,就见到孟姝十分平静地坐在里头,浑身都透出一股与这刑讯房内格格不入的诡谲的宁静。
徐桢自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哼笑。
她这模样……活脱脱像是已完成自己夙愿的耄耋老人,甚至已然做好了入土的准备。
沈昼走在徐桢的前面,从怀里掏出了钥匙,打开了孟姝所在的刑室的门,随后让徐桢先往里走,自己则站在门口,对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的孟姝道:“孟姝,你说只能把案情说给徐桢听,她现在来了。”
一脸安宁的孟姝终于缓缓睁开眼,面上始终挂着祥和的微笑。
而在对上徐桢视线时,她脸上的笑意竟是更盛:“我在等你。”
与她四目交汇的瞬间,徐桢立即便确认——方才在来时的路上她所猜测的那些,现在看来……的确如她所料。
而像是为了彻底印证她的想法,孟姝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她身后,站在门边的沈昼身上,神色冷淡下来,声音也不带任何温度:“案情细节我只会告诉徐桢一人,闲杂人等还请回避。”
毫无所觉的沈昼环视了一眼刑室内,最终瞪大了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
孟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最后还是徐桢看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坐在那审讯桌后转过身去,无奈地对着沈昼抿了抿唇:“有劳沈大人稍加回避,等我问完就来汇报。”
没想到徐桢竟也帮着孟姝赶自己出去,沈昼也是没了法子,抿了抿唇,只好一声不吭地关上门离开。
见沈昼已经走远,徐桢收回视线,平静地望着孟姝,道:“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二人,该说的总得说了吧。”
孟姝闻言,又是一笑:“其实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吧。”
徐桢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眸子,翻开手里的卷宗,又拿过一张纸来,提笔蘸墨,准备记录孟姝的口供:“你做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
她并未理会孟姝那询问般的陈述,只是反问。
因为徐桢知道,一旦自己答了她的话,这场审讯的主导权恐怕就要易主了。
不过孟姝也并非心急之人,低头时笑意加深,继续和徐桢打太极:“徐娘子,你也挺会装傻啊。”
徐桢也不恼,知道她这会儿多半是不想轻易交代,于是便将笔搁到一旁,两手交叠着揣起,放在身前的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孟三小姐太高看我了,我不是装傻,我是真傻。像孟三小姐这么聪明的人,想必是料定我和燕大人没法破了那贵女案,这不,亲自送上门来,投案自首不说,还给我们提供了证据,您才是这汴京城顶顶聪明的人,不是么?”
这话显然是在阴阳怪气,孟姝却笑得更高兴了:“徐娘子太抬举我了。若不是姬玄綦那厮太过着急,满心以为只要除掉了燕谌就能娶你,再得了你父亲兵部尚书的助力,这样就能顺利坐上那本不该属于他的皇位,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废储之事板上钉钉。他要是再多蹦跶一段时日,想必你定能找出我就是贵女案真凶的证据,毕竟那枚簪子……仅一步之差你便能够取得。只可惜,他太心急了,提前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这倒数第二个害死我长姐的人也已经下狱,离死也是不远了,那我也没有什么能替阿姐做的了,倒不如做一回好人,让燕少卿多一桩功绩。”
敏锐如徐桢,自是捕捉到了她话中令人十分在意的细节,皱着眉头问孟姝道:“倒数第二个?那这最后一个是……”
徐桢心中已有猜测,只是还未等她说出口,孟姝却一改方才平静而嚣张的笑容,收敛了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徐桢才进屋时看到的那般宁静:“自然是我了。”
答案与徐桢的猜想不谋而合,可徐桢却不明白她这么说的缘由,便问道:“说说吧,为什么最后一个是你。”
没想到徐桢并未露出惊诧的神色,孟姝倒有些意外:“听你这口气……像是一点儿都不惊讶?”
徐桢闻言笑了:“你都说那太子是倒数第二个了,你在这扳倒这倒数第二个仇人的时候投案自首,那你自己可不就是那最后一个么,这又不难猜。”
“也是……是我险些忘了,兖州的那些个案子若是没有你的助力,哪还轮得上燕谌说话……若不是你,他早就成了杯下亡魂了。”
此言一出,徐桢板正了脸色与坐姿,提起那才搁下不久的笔,严肃问道:“燕少卿在兖州金府饮下一杯茶后毒发一事,你承认是你指使的了?”
孟姝只是浑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说:“只可惜他命大,这么一杯银杏叶泡的茶水竟没将他给毒死。”
“金琅在八角巷遇上的那名黑衣人就是你吧?”徐桢一边挥动手腕,将方才她指使金琅给燕谌下毒一事记录下来,一边又问。
“我本想借金琅之手,在兖州就将燕谌给除掉,这样一来,我之后在汴京动手就能容易许多。可恨这金琅是个蠢的,不仅斗不过他女儿,连燕谌一个身中奇毒,五感几乎尽失的半个废人也缠斗不过,”孟姝提起金琅时也只是冷笑,毕竟对方也不过是个棋子,“笨得不但没将我交给他的任务给完成,还把自己也一并搭了进去,甚至险些将我的计划给毁了。之后他下了狱又全家流放,倒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徐桢垂眸不语,只是将这些事情全部写下,也并不做任何评论,只继续往下问:“要不然说一说你是怎么给那些贵女下毒的?又是如何让那些公子哥儿都于冬日夜间因烧炭窒息,而后却又伪装成意外身亡的?”
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孟姝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还能怎么下毒?无非是去往她们的家中做客,送了些东西罢了!”
“送了些东西?”
徐桢皱起眉头,见孟姝就这么挂着胜利者一般的笑容,将一切全盘托出时的语气也显得似乎很有成就感。
“其他贵女,我都赠送了那上好的沉水香做成的香品,并在这香中滴入了忘红尘。这种毒最为奇特之处,便是焚烧过后毒性加倍。可将其掺杂在物什之中焚烧,待那物体燃尽成灰,那灰烬之中便查验不出任何异样,只能在屋内闻见那诡异的银杏果腐烂的臭味。不过……唯有一人,除了赠送这沉水香之外,我还送了一样东西。”
孟姝说着,眼神便阴沉下来。
“郑缈容喜爱诗会诗集,有一册诗集她便寻不着,我便花了力气替她找来,再往那册诗集的每一张书页之上都抹上了忘红尘之毒,因为我发现她私下里有一习惯,在阅读翻页之时总爱舔一下手指。我知晓其他的贵女兴许都喜好焚香,可唯独郑缈容,她最为喜爱诗集,焚香则在其次。我怕送她这香她不用,便留了后手。”
徐桢听着,抬眸扫了她一眼:“你确定只有郑缈容一人,是用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方式杀害的吗?”
她这么一说,孟姝收起笑容一顿,旋即又嗤笑出声:“你不提醒,我险些都忘了。蕊玑公主家的大女儿,掌上明珠一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魏甯仪,是死在了她最喜欢用的那火麻上的。”
闻言,徐桢又是一阵挥腕,将她所说全数记录在那纸上。
“我一早便让人去查,那些个贵女们都有什么喜好。闺阁女儿大都喜爱焚香插花,要不便是品茶读书,像郑缈容便是最爱诗集,只是我没想到,魏甯仪倒是个顶顶特殊的,”孟姝平静地说着,脸上却挂着讥讽的神色,“她竟喜爱那朝廷明令禁止的玩意儿,而她母亲作为皇室宗族,虽然知情,却也放纵她服用。而更令我惊讶的是……这汴京城内的火麻生意,居然是由咱们大魏的太子殿下一手扶植。既如此,我倒不如谋划一局一箭双雕。如今看来……这计策当真是万无一失。”
听她的意思,像是因着查探魏甯仪的喜好才得知假姬玄綦做火麻生意之事。
然而徐桢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便知道,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于是她便问了个听起来与此案无关的问题:“你大哥,孟元辰,是怎么死的?”
突然被这么打岔,还是如此尖锐、戳人痛脚的问题,孟姝的讥讽笑容僵硬在脸上,沉默片刻,最终也只是生硬地反问:“徐娘子为何要询问此事?我大哥亡故与此案无甚关联。”
徐桢抬起头望住她微微震颤的双眼,一脸平静地阐述自己的理由:“因为在姬玄綦接手火药局之前,孟元辰才是火药局的掌事。”
此言一出,孟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蓦地攥紧了衣衫。
徐桢瞥了一眼她的手,佯装没有发现,继续说道:“你大哥任职后不过五六年的功夫便身故,可在此前,世人却从未听闻国公府的长子有何沉疴旧疾。我想了很久,方才你提起火麻时我便怀疑,兴许你大哥的死……也是有原因的。”
孟姝的双眸紧紧锁住徐桢的一双眼睛,眼底满是阴鸷之色,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大笑起来:“我早先便说,燕谌若是没有你的相助,在贵女案上绝无可能走到如今地步。不错,我的大哥孟元辰,就是死在姬玄綦手中。
“我兄长接任火药局掌事的第五年,朝臣逼迫陛下立姬玄綦为储,而姬玄綦为了拉拢我兄长,私下询问他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做这火麻的生意。“
我兄长本就是正气凛然之人,自然是一口回绝,同时也准备了弹劾的奏章,想着要在朝中参姬玄綦一本,岂料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姬玄綦知道自己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即将败露,便想着将我兄长灭口,当时他用的手段,就是那忘红尘之毒。”
闻言,徐桢皱了皱眉。
所以姬玄綦手中也有这忘红尘之毒……
可据石昴所说,这毒是由她一个同门师弟研制,应当只在她们药王谷的弟子之间有流转,出现在孟姝这么个世家贵女的手里已经是匪夷所思,怎么还会落到皇族子弟的手中?
“这姬玄綦生怕毒杀我兄长一事被他母亲知道,便威胁当日勘验我兄长尸首的仵作以及帮着一起查验的太医,这件事就这么被按下了。”孟姝继续说道。
徐桢听后便问:“那既然此事被瞒下,你又是如何得知?”
孟姝却冷冷一笑,反问道:“徐娘子倒不如猜猜,我手里的忘红尘是从何处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打得徐桢猝不及防。
她的思绪空白了一瞬,对上了孟姝讥讽的笑脸,脸上不能自控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难道……你手中的忘红尘,是从姬玄綦手里得来的?”
姬玄綦都能把这个交给孟姝,二人定然不止是熟识这么简单。
可孟姝也知道,这人虽与自己长姐定了亲,却在孟娴被人污蔑之时袖手旁观,照理说……她该恨之入骨,不再与其来往才是……
可后来孟姝杀了这么多人,都用了同样的方式,死者皆是相同死状,她手里必定有不少忘红尘,且她动手都是在孟娴亡故后。
莫非在这之后……她与姬玄綦仍有交集?
徐桢正这么思忖着,就见孟姝一撇嘴,笑意中竟是更剧烈的疯狂:“没错……我为了替我阿姐报仇,委身于姬玄綦,想找机会杀了他,却从他口中得知……他同时也是杀害我长兄的凶手。
“我想着……既然这样,倒不如就用他给我的毒药,将那些污蔑我姐姐,害我姐姐自尽的长舌鬼都杀了……”
听她这么说,徐桢原本完全不停记录着的手忽而一顿,在“委”之一字即将下笔时,停在了半空。
此事听起来实在沉痛,她着实不忍。
直到深吸了一口气,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眉头紧皱着将那三个字写下来。
徐桢记完这一段,又重重地自鼻腔叹出一声,随后才继续问道:“照你的说法,你是在和姬玄綦周旋的过程中得知了你兄长之死……也是他的手笔,对吗?”
“不错,”孟姝这会儿倒是异常平静,答话时语气四平八稳,“我想着……我本就要为了我阿姐复仇,既然他还对我兄长下了手,那必然不能让他就这么痛快地死了。我便慢慢摸清了他手中火麻生意的来龙去脉,又将原本替我阿姐做事的账房安插到太子府里,把太子府的账目偷出来作为证据交给你们。
“而正如我所料,姬玄綦被废储之事虽是悬而未决,但在火麻之事暴露后定是板上钉钉,现如今他又对燕谌下了手,想必他娘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最想要的就是储君之位,还有皇宫正殿上的那把龙椅,如今我终于见到他失去了自己最为魂牵梦绕的一切,自然是大仇得报。”
徐桢闻言,又是一声叹息,接着闭了闭眼,思索了一阵,决定还是把那件从燕谌那儿得知的秘辛告知于她:“可是孟姝,你所知道的姬玄綦,其实根本不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儿子。”
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孟姝眉头一皱,追问道:“……你说什么?”
抿了抿唇,徐桢放在桌案上未曾握笔的左手五指收拢起来,拇指屈起,指甲划了划食指关节的皮肤,又重复了一遍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现在的这个姬玄綦,不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儿子。”
孟姝听完,下意识便呢喃着驳道:“这不可能……”
徐桢抿抿唇角,又舔了一下唇面,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在那东宫的地底下,他开辟出一个水牢,将燕谌抓去了那里面动用了私刑,我把燕谌救出来的时候,燕谌趁着自己尚未昏迷告诉了我这件事。我猜……应该是他从姬玄綦口中套出的话。既然是姬玄綦自己说的,定然做不得假,也没必要作假。”
或许是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样的秘密,孟姝愣怔片刻,随即突然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极其轻巧的几声哼笑,而过后,那笑声越发疯狂,她口中还不断重复着徐桢所说的那些话:“你说……他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他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哈哈哈哈……那岂不更好?快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本想鸠占鹊巢,如今这一切都如掌中流沙,那岂不更能让他难受?!哈哈哈——”
徐桢见状,并未做声,只是默然眼帘低垂。
她虽是在笑,可徐桢看得分明,她的眼角有泪淌下。
一个冒名顶替的姬玄綦,一个尚无着落的皇权继承,毁了孟娴的一生,也毁了孟姝的一生。
徐桢实在心生不忍,却仍有一事需得向孟姝确认。
“除去这些人之外,还有一名与你长姐之死毫无相关的死者。”
听闻此言,孟姝的疯笑声戛然而止,原本攥紧了膝盖处衣衫的双手松开后又交握在一起,那扣住手背的十指,根根皆是指甲泛白。
她嘴角一撇,神情僵硬地冷哼一声:“还有一人?还有谁?”
徐桢闭了闭眼,随后抬眸,神色平静地望着她,齿关一合一开,舌尖轻顶上颚齿根,缓缓地吐出了一人姓名。
“沈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