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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零二】 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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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仿佛沉寂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耳侧传来水珠滴落打在水洼中的飞溅之声。
燕谌只觉得眼皮沉如千钧,身上分明穿着好几层衣衫,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身处何方,只觉得此处寒意彻骨,根本分不清岁月的指针究竟停留在哪个季节。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绵软无力,想要挪一挪腿,发现他的双脚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而身上的衣衫像是灌了铅一般,裹着他整个身子,直直地往下沉,耳畔又有翻动的水声。
燕谌这才发觉,自己大约是被泡在了水里,一双手臂被拉扯着吊起,许是被关进了某间水牢。
神思终于彻底回笼。
燕谌艰难地睁开自己的右眼,然而另一边的左眼却只能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他垂眸看了眼浑浊的水面——那张原本还能算得上是京城里数一数二俊俏的脸,现下这左眼肿得老高,估计是趁他昏迷不醒时揍了他一拳。
明明是该慌张的时刻,燕谌却笑出了声,只是那声音听着有些脱力。
也不知道这张脸会不会破相。要真被打毁容了,徐桢会不会就不喜欢他了?
燕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暗自感叹,都到了这时候了,竟还在想这些。
“哟,燕大人醒了?”
戏谑而又阴森的声线自正前方传来,受尽水牢折磨的燕谌甚至都没发现还有人在。
他本想立刻便抬头去辨认,然而实在乏力不堪,只能硬生生梗着脖子,浑身发抖地仰起头来,颇为吃力地张开那只还能动的右眼,仔细地辨认。
姬玄綦笑得一脸狰狞,目光阴狠地锁定燕谌的脸:“早就看你这张脸不顺眼了。那一日在火药局竟还坏我好事……区区半个废人,剩下一半不过是因为尚且能动能喘气,也敢阻拦本太子择选太子妃?”
闻言,燕谌又是一声轻笑,只是这会儿的笑听起来带上了几分嘲弄之意:“我还以为太子殿下缘何抓我来此……竟是为了这等小事……”
“哼……已经落到我手里,又沦落至这幅残破不堪的境地,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姬玄綦下颚往前一送,下齿扣住上齿,手握长鞭,朝着燕谌身上狠狠一甩,当即就在他的脸颊与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又留下了几道血痕。
燕谌死死咬住后牙,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愣是一声都不吭。
眼下这姬玄綦虽是挟持了自己,可他一张口便是上回在火药局自己维护了徐桢下了他面子的事。
于是燕谌便知道,恐怕此人是冲着徐桢来的。
从那一次燕谌就看出来了,姬玄綦怕是盯上了徐桢,想让她做自己的太子妃。
而他上回那样将徐桢挡在身后的动作,许是令眼前这个蠢货太子以为,自己就是他迎娶徐桢路上最大的阻碍。
如此看来,姬玄綦定是以为,若是他燕谌消失,徐桢就会乖乖地接受这份“殊荣”。
又或者……他看中了徐桢背后兵部尚书的势力,想借姻亲迫使徐尚书倒向自己。
但现下他对姬玄綦究竟作何想还未可知,总得探探底细。
被那两鞭子抽得头昏脑涨的燕谌,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喘了两口气,试探着问对方:“太子殿下……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燕某?燕某区区一大理寺少卿,头脑愚笨……不知是何处开罪了殿下?”
姬玄綦又是一声冷哼,手腕一翻,手中的长鞭残暴地鞭打在那崎岖的石板地面上,抽出清脆又无情的声响:“果真愚笨不堪……既如此,那本宫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他顿了顿,将那长鞭一截一截地折起来收入掌中,继续道:“身为臣子,却敢与本宫抢女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燕谌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又翻了个白眼,心说果真如此,而嘴上却继续诱导着姬玄綦道:“可殿下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什么女子是殿下得不到的?何必非要盯着徐桢不放呢?”
兴许是被燕谌这番话给捧着,夸美了,姬玄綦似是放下了戒备,毫不避讳地告诉他:“你可真是蠢到家了。天下美人,本宫的确是唾手可得,可又有哪个美人,不仅貌美,家中父亲还手握兵权,能够助本宫一臂之力的?现在看来,应当只有徐桢,和她那当着兵部尚书的爹了。”
此话不假。
朝中武臣膝下有后者,其中又有与姬玄綦适龄,又足以婚配的女儿的,唯有徐桢一人。
其余的,要么已经与其他勋贵议了亲,要么已经成婚,要么是家中幼女,甚至年岁尚且未及豆蔻。
年纪这么小的丫头,姬玄綦若是要娶,岂不是丧心病狂。
只是此时此刻,燕谌却忽而回想起徐桢先前提出的疑问。
既然姬玄綦已然身为太子,如今也已将火药局拿捏在手中,又为何非得行此堪比刀锋上行走的蠢事,要是安安分分做这个太子,何愁不能顺利继位?
现下他不仅靠私贩火麻来囤积钱财,还想要与武臣结成姻亲获得助力,分明是要行谋逆之事。
以如今圣上的性子,心里虽属意昭明公主为储君继位,但若是姬玄綦不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或许也会顺着朝臣之意,考虑让自己的这个儿子继位。
燕谌当初虽是拿陛下属意昭明作为理由解答了徐桢的疑惑,可现下自己也不免生出疑问来。
他心念一动,便开始问了:“殿下,您既然已入住东宫,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储君的位置上,什么都不做,那这帝位岂不就唾手可得……?何必还要劳心费神呢?”
然而言及此事,姬玄綦像是被戳中了痛脚一般,当即暴怒:“你懂什么!?”
这怒气着实起得莫名,燕谌虽是低着头,却是微微一怔,但仍然语气平和地安抚对方:“殿下息怒,燕某只是实在不明缘由。您瞧我这身子,也已是强弩之末,殿下倒不如做件好事,让燕某做个明白鬼,也好过稀里糊涂地就下了黄泉,殿下认为呢?”
姬玄綦微微皱着眉头,盯着他瞧了半晌,似是在考虑燕谌说的这番话。
只可惜当了太子这么些年,姬玄綦那脑子仍是转得慢。
再者燕谌这模样,看起来说句话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累得慌,姬玄綦也就信了。
他当即哼笑一声,毫无防备地全吐露给了燕谌听:“想来你也是没办法活着出这扇门,本宫就依你吧。”
燕谌嘴上毫无灵魂地答了一句“谢殿下恩典”,实则心里却在默默感叹,也怪不得陛下看不上这个儿子,喜爱昭明公主喜爱得紧,眼前这蠢货比起那位公主来,那当真是云泥之别。
当今圣上如此聪慧睿智,怎能生出这么个蠢笨的儿子来……
大概是为了能仔细地折磨燕谌一番,姬玄綦甚至在这不知地点的水牢里放了一把椅子,正对着燕谌摆着。
而此时此刻,他正十分做作地一撩衣袍坐了上去,开始缓缓道来自己的身世。
“你既自小于汴京长大,想必也是知道先帝长子,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弟弟,成德亲王的吧?”
成德亲王?燕谌听了,立即微一皱眉。
成德亲王乃先帝长子,但却比当今陛下要晚出生几年。
大魏素来以男嗣为重,然而先帝膝下只有两个孩子,陛下原先只是帝姬,为先帝长女,由先皇后所出,而出生几年后,温夫人诞下一子,先帝封其为成德亲王。
然而后来,先帝身子抱恙,再无所出,朝野上下皆以为成德亲王便会成为大魏朝的储君,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毕竟他是皇室唯一的皇子,无论如何都能继承大统。
一心如此以为的成德亲王于是行事越发荒唐,而最终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被送去了宗人府,过后便再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姬玄綦突然提起废亲王又是何意?莫非此事跟成德亲王也有关联?还是说……
燕谌思索了几个来回,抬头瞥了一眼那模样高高在上的准废太子,想起先前在宫中内府曾得见成德亲王的画像,发现这姬玄綦的长相,竟和成德亲王有几分相似。
燕谌心中一震——难道这姬玄綦……是成德亲王的儿子?!
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姬玄綦告诉了他真相:“本宫并非那老虔婆的亲生儿子,而是远在宗人府受罚的成德亲王的长子。”
顾不得额头上的血往眼睛里淌,燕谌震惊到已然察觉不到血水流过眼球的刺痛。
这怎么可能?!眼前的姬玄綦……是假的皇长子?那真正的太子殿下又去了哪里?!
姬玄綦堪堪提起一边唇角,那笑容分明是因为看见了燕谌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显露出的残忍快意:“燕少卿一定是想问,真正的姬玄綦去了哪里?”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甚至点出了燕谌想问的问题,脸上挂着残酷的愉悦,回答道:“我的父亲……因为被送入宗人府而心怀怨恨,朝臣中也有不满让当今陛下一个女人坐上皇位的,便从宫里挑选了一名宫女,偷偷送去宗人府,好让我的父亲得以绵延子嗣,再将我与真正的姬玄綦掉了包,又将其送去了边陲之地充军——恐怕现在那高贵的皇长子,已然化为了边境的一抔黄土吧!”
原来如此……才得知了皇室秘辛的燕谌此刻浑身都冷得发抖。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已经被废的成德亲王分明在宗人府受罚,又怎么能莫名得了个儿子,还将其送到宫中,与真正的皇嗣掉包,原来是有朝中重臣在其中助力。
燕谌并未回答,而姬玄綦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原本我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东宫的位置上,就能顺利地将这皇位夺回来,可有人告诉我……那老虔婆已经得了消息,开始怀疑我的身世,这东宫之位……我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恐怕就要拱手让于昭明那个黄毛丫头了——我当然不能重蹈我父亲的覆辙!这皇位必须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闻言,燕谌心里便有了成算。
自己已经伤成这样,继续留在姬玄綦这里定也是无力回天,救兵恐怕也没来得这么快,倒不如牺牲他一人,继续激怒姬玄綦,让他怒不可遏杀了自己。
虐杀朝廷重臣,必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无论是谁想保住这个假太子,都说不过去。
于是冷笑一声,燕谌说道:“怪不得,你要私贩火麻,囤积钱款,还一定要娶徐桢,想得到徐尚书的助力……原来是为了彻彻底底地偷梁换柱,不仅偷走了真正的皇长子的人生,还想要偷走先帝与陛下的江山。”
“偷”之一字简直是精准地踩疼了眼前这个假姬玄綦的神经。
他顿时暴跳如雷:“我和父亲本就是皇室血脉!大魏本就该由我父亲继承大统,她魏麟献才是偷走我们父子皇位的贼人!”
他说着,手中的长鞭再一次挥出,又狠狠地抽中了燕谌。
原先还能护着他身子的厚重官袍,此时此刻已然被那长鞭抽得寸寸断裂,露出了里衫。
挥动的长鞭一刻不停地鞭笞在他周身,血水先是浸透了里衣,随后又慢慢渗到他的官袍之上,洇开一团又一团的深色血渍,燕谌却愣是一声不吭。
然而此举却使姬玄綦怒火更盛。
“来人!”姬玄綦一声怒喝,眼底露出狰狞的快意,“给他上拶指。”
身为大理寺少卿,燕谌自然再清楚不过这拶指的刑罚。
此人无非是想狠狠地羞辱他,将这专给女犯使的酷刑用在他身上。
燕谌只是轻蔑一笑,瞥了姬玄綦一眼,竟在用刑之人将他的双臂放下之时,主动伸出双手去,像是等着他们把夹棍拿来上刑。
这下姬玄綦是彻底被激怒了,甚至把气都出在了手下身上,那人拿着刑具自他身侧经过时还被狠狠踹了一脚,险些摔进水池里。
而姬玄綦见状,张口便是痛斥:“蠢出世的货色!拿个夹棍这么慢,养着你们这群混球就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燕谌见状,又笑了,还火上浇油地替这几个手下说话:“殿下何必对着自己的下属出气?分明是看燕某不爽,冲着燕某来便是,何必波及无辜之人?”
姬玄綦咬牙切齿地一挥手中长鞭,那鞭子带起池子里浑浊的水花,重重地抽在燕谌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又深又宽的伤口,甚至那鞭子才离开他皮肤,鲜血便自伤口沿着他的面庞汩汩而下,几乎将燕谌的半张脸都染红了。
见那张俊脸被自己这一鞭弄得几乎破相,姬玄綦心中松快了许多,对待手下人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他收回长鞭,向那几名下属挥了挥手道:“赶紧的,别慢吞吞的。”
燕谌冷静地看着那个尚且不知名姓,却对于要给他上夹棍而有些犹豫的小吏,心里便明白,恐怕是因为自己方才替他说了几句,又为他挡下了姬玄綦的怒火,对方心存感激,便心生不忍,虽把他的十指都放入了夹棍中,却迟迟没有收绳的动作。
见他两手握着那绳子的两端,攥得指尖都泛白,燕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这名小吏,恐怕平日里也是受了太子不少气。
这些手下除了替“姬玄綦”干脏活之外,也许还额外扮演了出气筒的角色。
脸上的伤口此时此刻开始疼痛难忍,燕谌只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脖颈处的血液尚未彻底干涸,留在皮肤上粘稠又不适,伤处也冒出了一股又一股新鲜的热流。
他闭了闭眼,眉头轻轻一皱,随后轻声对那小吏道:“……动手吧。”
那小吏双手一颤,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燕谌,对上他坚定的眼神后,于是一闭眼一咬牙,将手中的绳头往两侧拉去。
木棍夹紧手指骨骼的一瞬间,燕谌只觉得骨头几乎都要碎到一起去,痛得快要大喊出声,却硬生生咬着牙忍住了。
姬玄綦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又是怒气冲冲地将这小吏踹开,一边嘴上还骂道:“滚开你这蠢货!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本宫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那小吏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拉着绳子的手一下子便脱开了,燕谌的手指便松快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姬玄綦便恶狠狠地扯紧了穿起夹棍的绳子,痛得燕谌浑身都发抖,修长的手指已经被粗糙的木头磨得出了血,参差的木棍表面将他的皮肤都刮开,姬玄綦又是狠命地往两侧一扯,燕谌的双手也是鲜血淋漓,手指已经无力地垂下,指尖点点血珠滑落。
看燕谌都成了这幅鬼样子还在忍痛,毫不作声,姬玄綦渐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将那拶指的夹棍取下丢到一边,又命人把燕谌的双臂高高悬起,自己便回到那位子上坐下,还作劳累态地甩了甩手,语气又是轻松又是舒畅:“也是块硬骨头。再这么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咱俩做个交易,如何?”
燕谌被折磨得早已脱力,只是因为双手被吊起才没彻底落入水中。
他耷拉着脑袋,并未回应姬玄綦的话。
他实在是无力再多说一句话,只能默默地听着。
似是被他这弱到无法反抗的模样给取悦到了,姬玄綦笑了一声,道:“不如这样,我可以留你一命,放你离开,但是你得离开汴京。我会安排人送你去蜀地,永远不再回京。只要你不出现在徐桢眼前,想必她定是愿意与我成婚的,如何呢?”
提到徐桢,燕谌像是又有了力气一般,挣扎着从水中站直了身子,吃力地抬头,眼神坚定地瞪着他道:“你以为……没有我,徐桢就会答应与你成婚吗?你未免太小看她了……无论有没有我,她都绝不会与你成婚……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看看我死后,她是会选择做太子妃,还是选择她想要的生活,想要的自由……”
闻言,姬玄綦抬眸,眼神阴鸷地盯着燕谌,咬紧了后牙并未作声,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看看从那张已经是进气不比出气多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更加激怒他的言语。
“就算徐桢真想择婿……她是个人,并非受人随意摆布的物件……”燕谌神色愈发坚定,甚至在提起她时,那双本该失了神采的双眸,竟顷刻间迸发出粲然的光芒来,“她要和谁成亲,选谁共度一生……都该由她自己做选择,而不是受人胁迫……受强权压迫,与一个畜生不如的货色作伴!”
姬玄綦冷着脸站起身,原先叠放在手心的长鞭此刻已经垂至地面:“辱骂皇亲,该当何罪——”
话音才落,燕谌便认命地闭上双眼,然而意料之中的刺骨之痛却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你都快被废了,算哪门子的皇亲?”
人未到,声先至。
而比这清脆的女声更快到来的,是把那条往燕谌身上抽去的长鞭弹开的石子,以及直接将周围那几名下属全部击晕的飞石。
燕谌只听得身后似有重物纷纷落入水中,猜想对方定是用剑劈开了这水牢的铁窗栏,而这声音……他就算是眼睛瞎得不能视物,只要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
那人干净利落地便从他头顶一跃而下,甚至全然不顾这水牢中的水浑浊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这么干脆利索地挡在他身前。
燕谌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朝思暮想的纤瘦身影就这么站在他面前,那挺直了身板的背影明明透出的满是沉静,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潮却汹涌澎湃。
“徐桢,你……”
燕谌气息已然微弱紊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徐桢闻声,只是稍稍偏过脸,甚至都未露出侧颜,手握长剑,朝身侧一挥,剑尖劈开虚空,又破开水面,龙吟之声在水下都清晰可闻。
徐桢就站在那一片白芒之中,语气平淡:“嗯,我来了。”
燕谌微微一愣,露出的却不知是苦涩,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
然而下一秒,长鞭破空之声便打破了他被徐桢抚平的忧惧。
他心头一紧,着急地喊叫出声:“小心!——”
连方才被那般折磨都未曾呼痛,现下瞧见姬玄綦快要伤到徐桢之时,他却急得失态。
徐桢却并不慌张,甚至伸出手去,连剑都不用,徒手便接住了那抽过来的长鞭,不顾手心因受到冲击而划出的宽且深的血痕,只是漠然地反握住那鞭身,手臂一用力,就将姬玄綦拉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入水中。
不光是姬玄綦,连在她背后的燕谌也震惊不已。
方才姬玄綦的表情,分明是在与徐桢对上目光后有一瞬间的愣神。
也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一幕。
那一瞬间,燕谌隐隐觉出了徐桢身上冒出的杀气,甚至并未看到她正面,他的后背都已经有些汗毛直竖。
徐桢是真动了杀心了。
正如燕谌所料——
姬玄綦生怕自己被扯落水中,在徐桢顺着长鞭把他拉过去时便已经松手,整个人堪堪跌倒趴在水边,徐桢便将夺来的鞭子反手甩了出去,直接把姬玄綦捆了起来拖入水中。
随后,她左手收紧了那长鞭,一脚踩在姬玄綦身上不让他起身。
身着华袍的“太子”就这么闷头被摁在水里,根本都无法呼吸,无助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却挣扎无果。
徐桢半合着眼,头都没低一下,目光阴冷狠厉,俯视着仍在水中挣扎的人,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她抬起握剑的右手,将长剑轻轻上抛换了个握法,随后便扬起手臂,作势要将剑刃往水里插去。
这情形显然不妙。
燕谌见她是真想杀了姬玄綦,还想用这折磨对方心态的法子来弄死他,知道再不制止怕是要来不及,于是立刻出声唤她:“徐桢……!”
剑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浑身杀意外露的少女便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剑锋点在平如镜面的水上,震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摁在水里的人早已没了动静,应当只是暂时窒息。
见自己成功制止了徐桢,燕谌先是松了口气,可见她仍然维持着要用剑插对方的动作,便知道只是暂时阻止了她,并未彻底消去徐桢想要解决姬玄綦的意图。
他咽了口唾沫,强打起精神,开始劝诫道:“徐桢……别再脏了自己的手了……更何况,陛下尚未废储,眼前此人又并非是陛下亲生的皇长子,你若是将他就这么杀了,一些朝臣反要倒打一耙,说你谋害皇嗣了……”
闻言,徐桢表情微妙地略一皱眉:“他并非陛下亲生?”
像是得知了什么好笑的事,徐桢哼笑一声,立即收剑入鞘,握住长鞭的左手向后一使力,将假太子从水里一把扯了出来,也没管他到底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呼吸,就着这捆了个严严实实的状态,直接一脚将其踹上了岸。
只不过这一脚踹得十分巧,假姬玄綦摔上岸的一瞬间,他便立即吐出了灌进肺里的水来,甚至无意识地咳了好几声,却愣是没醒过来。
徐桢一眼都没给他,只是转身看向身后还被挂在那儿的燕谌。
方才飞身进来救人时她尚未仔细打量,这会儿才发现,燕谌已经被那假太子折磨得,她险些都没认出来。
“嘶……你这……”
似是自己身上和脸上也同他一般受了伤,徐桢皱起脸,脸颊也是微微抽动着,不忍地抿了抿唇,不知要从何处下手。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自己同样是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站在他身前,身体稍稍贴近了几分,先抬手将扣住他双腕的镣铐给劈开。
而彻底失去支点的燕谌,这会儿也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面对着徐桢倒了下去,靠在她肩头晕死过去。
徐桢早便料到会如此,于是才在刚刚刻意站近了些。
只是不料这人从方才起就是一直在强撑,这下简直是将力气全扑在她身上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就着这么个怪异的姿态把燕谌给挪上岸去,还顺脚将碍事的姬玄綦往一旁踢了踢,给燕谌能躺下腾位置。
把人放平后,徐桢愤恨地咬牙,看了眼已经被捆牢又同样昏死的姬玄綦。
早知道他把燕谌给弄成这幅德行,合该把他吊起来打,再摁到水里去几个来回,让他也尝尝受折磨的滋味……
而这时,那水牢被她用剑劈开的栅栏窗那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徐桢一个警觉,下意识便作势护住昏迷的燕谌,在看见窗口探出的脑袋是自己人的时候终于是松了口气。
来人是梁寅雪和张幼柏,以及被拜托去东宫查探太子是否仍处于禁足中的沈昼。
三人身后还带着不少人,都是来找燕谌的,只不过梁寅雪搜到了燕谌被绑走的踪迹,找见了地方后,徐桢先赶过来救了人。
梁寅雪见燕谌伤势危急,正要从那窗口处直接跳下来,却听正在安顿燕谌的徐桢提醒道:“下面有水,不知前后深浅是否一致,小心些啊——”
她又张望了一番,随后将药箱递给身旁的张幼柏:“张寺正,劳烦你替我拿一下。”接着又对沈昼说道:“沈大人,救人要紧,我先从这儿下,只是燕少卿伤势较重,恐怕还得请您带人去找通往这水牢的出入口。”
说完,她便背对着那水牢,借着张幼柏牵着她的力跳了下去。
浑浊而又冰冷的水直接钻入下半身的衣衫,梁寅雪龇着牙,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地颤了颤,随后便抬头伸出双手,要接过上方的张幼柏手里的药箱。
徐桢见状,看了一眼平躺着的燕谌,尚无要转醒的迹象,于是起身,再一次蹚进水里,过去帮着梁寅雪一起接下沉甸甸的药箱。
而帮着梁寅雪递了药箱后的张幼柏,似是也要从这个口子往下跳,被徐桢给制止了:“哎,你还是跟着你们沈大人去找出入口吧,身手又不算好,要是跳下来崴了脚,梁仵作还得帮你瞧伤。”
在这窗边坐了个屁股墩的张幼柏老大不愿意地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一切就拜托梁仵作了。”
因着自己身形较颀长,力气又大些,徐桢便帮梁寅雪提着药箱,两人一同蹚着水过去,去查看燕谌的状况。
虽是仵作,但好歹也是学过些人体方面的知识,梁寅雪一瞧便知,燕谌身上这伤,除了身子上是鞭子抽出来的伤痕以外,他的手指应当是受了拶指之刑。
她微微皱眉,又轻轻捏了捏燕谌双腿的肌肉,随后才对徐桢道:“这姬玄綦下手可不轻啊,拿鞭子抽他的时候,鞭子上还沾了这底下肮脏不堪的水。你看,这伤口里面还能看见脏污。还有,你瞧燕少卿的手指,这一看就是上了夹棍,还用了点儿狠劲。而那用刑之人若是再用点儿力,燕少卿的手指怕就要骨折了,今后恐怕就会影响写字或是练武了。双腿因着泡在冷水里有些僵,倒还算好,过一会儿暖起来便好了。只是那身上的鞭伤……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他真的会被姬玄綦打死。”
徐桢也一脸凝重地点头:“我知道。我闯进来的时候就接了姬玄綦的一鞭。”
她说着,摊开那只攥过甩来的长鞭的手,将掌心给梁寅雪看了。
梁寅雪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仔细端详了她的伤口一番,旋即皱着眉头诧异地问道:“你是徒手去接的?!”
抿着嘴点了点头,徐桢答:“你也知道,我同样也是练武的,若不是对方用劲极大,通常而言不会在我手心里留下这么深的伤,而且这长鞭里兴许是夹带了些什么东西,我夺过那长鞭时,发觉这份量比寻常的鞭子要重不少。”
梁寅雪摇了摇头,打开自己的药箱,将一卷绷带递给徐桢,又从药箱里拿出了另一卷绷带来:“燕少卿的伤这会儿还在流血,我得先替他止血,实在是无暇顾及你了,只好让你自己包扎一番了。至于伤口消毒一类的,我这儿剂量不太够,还是得等到回了大理寺,请石大夫帮忙替他诊治。”
徐桢很是爽快地接过那卷绷带,当即就开始自己往手掌上缠,一边缠还一边对梁寅雪道:“无事,跟他比起来,我手上这算什么伤?我自己能解决。”
“哎,等等——”见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要这么开始包扎,梁寅雪即刻制止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只水壶来,拔了塞子递给她道,“这里面存放的是白酒,你们这儿没有酒精,我只好用这个代替酒精来给伤口消毒了。你用这个,往伤处洒一些清洗一下,就是冲的时候会觉得疼,但是能防止伤口里的脏物捂久了引发溃烂。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姬玄綦的水牢里用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水,还是冲洗一下更稳妥些。”
她说的话里有不少词自己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奇怪的是,徐桢居然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于是笑了笑,接过那个水壶,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将那壶中酒液倾泻至手心伤口之上。
尽管是自己来倾倒,但徐桢仍然被痛了个猝不及防。
酒液淌过绽开的血肉之上,她反应不及,不光手指抽搐了几下,连整只手也颤抖了一记。
她放下水壶,将塞子堵上,随后便龇牙咧嘴地将绷带一圈一圈往上缠,期间还分出几分注意力来查看燕谌那儿的情况。
沈昼带着人找到出入口的速度不慢,梁寅雪尚且处理完燕谌腰侧的伤,在替燕谌止住手臂上伤口的血时,他已经带着人进来了。
见梁寅雪仍在替燕谌止血,而徐桢这会儿也在处理自己方才揍姬玄綦时受的伤,他并未打扰两人,只是指挥手下人把这牢里方才被徐桢用石子打晕的那几个都押回去,而那被捆起来的太子倒是有些棘手,沈昼一时之间犯了难。
岂料,这时候徐桢倒是从给自己包扎伤口和查看燕谌伤情的间隙分出神,抬起头来,瞥了眼还在纠结要怎么处置这位太子殿下的沈昼,说道:“这家伙就随便一点,直接就这么捆回去吧。”
沈昼闻言,差点被气笑了:“这怎么能行?他到底还是东宫的储君,陛下还未曾下旨要废储,随意关押可是要被陛下问罪的……”
“哦,那个啊,”徐桢这会儿便头也不抬,只是一门心思地将绷带往手掌上缠,“我闯进来救燕谌的时候本来要杀了他的,不过燕谌说他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要我留他一命。大概是想留着这个丑角,打那些不同意昭明公主继位的朝臣几个响亮的耳光?”
“哦,原来他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他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原本听她如此平静地说出了就连陛下或许都未曾知晓的皇室秘辛,沈昼还没反应过来。
而等他自己重复了一遍,沈昼才意识到徐桢竟把这样荒唐的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简直是令人惊骇的平静。
那头还在给昏迷的燕谌包扎的梁寅雪听见这惊天大八卦,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已经迫不及待地长了过来:“啥?这太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沈昼急急忙忙朝她摆了摆手:“嘘……小点儿声,这么大的事要是让这么多人知道了,咱们几个小命还要不要了?”
这话才说完,那边才找到路摸过来的张幼柏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缓了几口气,随后直起身来,嗓门不大不小地又问了一遍:“什么……?姬玄綦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就这么一嗓子,四周都在专心搬动那些晕过去的小喽啰们的手下们齐刷刷抬起头来:“什么……太子殿下是假的皇长子……”“如果这位殿下是假皇子,那真的皇长子又去哪儿了呢?”……
沈昼绝望地闭起双眼,一巴掌糊在了自己脸上。
徐桢见状,给自己手掌上的绷带打了个结,随后道:“沈大人,你也别怪梁仵作和张寺正,我刚才告诉你的时候,你自己嗓门可也不小呢。”
沈昼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她无力地挥了挥,一脸生无可恋地放下糊住自己脸的那只手,无精打采地道:“得了,得了……我亲自押他回去,这总成了吧?”
将这太子与其手下人全押走后,徐桢本还要帮着把燕谌给搬回去,被梁寅雪给制止了。
“你自己手都成这样了,还要去搬一个大男人,手不要了?”梁寅雪颇为责怪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拉过她的左手仔细查看了一番,“还好,包扎得还行。搬人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办吧,你这伤也只是粗略清洗了一下,等回去之后也是要去医馆看的。”
“可……”
徐桢还想辩解些什么,被梁寅雪给截住了话头:“你们两个,赶紧把燕大人放到担架上,小心一些。”
被指派的两人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随后动作娴熟地打开担架,一人托着燕谌的肩膀,另一人握住燕谌的双脚,十分轻松地把人搬了上去。
原本还不甚放心的徐桢这会儿则是抿了抿唇,甚至还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梁寅雪见状,忍不住笑道:“他们都是大理寺的老人了,搬个伤员也是轻车熟路,所以我说用不着担心,反倒是你自己的伤口,真的要赶紧去处理了。”
闻言,徐桢看了眼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地被抬出去的燕谌,垂眸稍加思索,随后才道:“那我先去附近的医馆看伤了,燕谌若是有什么事,你赶紧叫人来寻我。”
“哎呀放心吧放心吧……”梁寅雪背着药箱,笑着皱起眉,推着徐桢的肩膀就要催她往外走,“你也别拖拖拉拉了,那长鞭沾了这水牢里的脏水,小心伤口不及时处理感染了,那可就麻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