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一零一】 维祯唯桢 ...

  •   天色也不早了,徐桢原本是想再回大理寺一趟的,但是这种时候她并不想和燕谌多待。

      况且最近几日她对家里人的陪伴也少了许多,今日不如早些回府,也顺便能避开燕谌。

      而这种时候,燕谌则欢欣雀跃地小跑着跟在她身侧,开口时的语气也情不自禁地上扬,似乎心情大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回大理寺吗?”

      问完,他还刻意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唤了一声她的姓名:“徐桢?”

      徐桢被他这么一个心机颇深的文字游戏给闹得……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她强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一边还强装冷静地回答:“不,我不回去了,这几天陪我妹妹陪得少了,她正跟我抱怨呢,我还是回家多陪陪她,再多陪陪我阿娘。”

      “那我送你回去。”

      燕谌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躲开他。

      虽然陪伴家人一事她并未欺骗他,但是他非常肯定,徐桢定是不想和他多待,又生怕自己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于是立即堵住了她的退路,“送完我再回大理寺。”

      徐桢咬住嘴唇,平日里灵活至极的思路竟一时之间卡了壳,停顿片刻才寻出一句客套话来回绝:“不必劳烦燕少卿了,徐桢武艺高强,现下燕少卿身上的毒也解了,内力也正渐渐恢复,隔着一面墙也能听见人说话,想必离了我也不会出什么事。而我,离了燕少卿也不至于丢了去,燕大人大可放心地回寺里复命。”

      燕谌听见她一口一个“燕少卿”,实在生疏,最后一句还抛给他个“燕大人”,一时竟有些无措,想着是不是此时此刻并非进一步的好时候,该退一步给她留点空间。

      可他看着她微微下撇的嘴角,他却鬼使神差地轻声呢喃道:“……可是我想送你回去。”

      路边一家甜水铺子的窗口,窗棂上悬挂的一串风铃,恰到好处地被一阵恰到好处的风拂动着,鸣响着,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徐桢不知心头那是什么感觉,仿佛铃舌敲响的不是风铃的内壁,而是她的心口。

      徐桢再一次顿住了脚步,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转过脸,神色认真地问道:“你说要送我回家,是真心的吗?”

      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发问,燕谌愣怔地望着她,视线直直地陷进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之中。

      那漂亮的黑眼珠略略转动,燕谌心弦一紧,忙不迭地点头应答道:“是真心的!”

      徐桢凝视着他的面庞半晌,见他露出与平日示人时显露出的谦和有礼截然不同的憨傻模样,甚至那点头瞧着也显得有些笨拙,她便转过头去,掩饰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说:“……那就走吧。”

      得了她的首肯,燕谌原本傻愣愣的脸上立即笑逐颜开。

      他小跑着再次跟上,又试探着、嗫嚅地问:“那个……徐桢,你能不能别再‘燕少卿’……‘燕少卿’地喊我了?”

      徐桢略略超过他半个身子,闻言侧过脸去瞥他一眼,装作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反问:“那叫你‘燕大人’?”

      燕谌急了,却仍然笑着反驳:“不是!我是说……你直接叫我燕谌就行了,和之前几次一样。或者你直接唤我表字,维祯?”

      听见这两个字,徐桢的表情有些微妙,没有立即答应下来,也没有回绝,而是先问他:“这两个字……如何写得?”

      燕谌这会儿倒是并未多想,自然而然地向她解释道:“出自《维清》,迄用有成,维周之祯。”

      说完,他还理所当然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徐桢听了倒是松了口气。

      她就是想要知道那“维祯”二字究竟是如何写的,这才多问一句。

      她险些以为是写作“唯桢”,还想着这也太奇怪了,怎么这人起个表字都能与她沾上边?还起了这么个让人误会的表字,这问完才惊觉,到底是她自作多情,倘若说出去,定要惹人笑话了。

      怕燕谌疑心,徐桢立即收回了先前放松了一瞬的神情,迅速恢复平静后,转而又瞧他一眼,问道:“你说让我以你表字唤你,难不成你还想以我的小字来称呼我?”

      闻言,燕谌脸一红,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确是略显得冲动了,于是支支吾吾地答:“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说完,他却又壮着胆子加了一句:“不过……若是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此言一出,徐桢耳尖也红了起来,都没敢转头看他,只是推脱道:“我们二人的关系还没到能够互换表字与小字的地步吧?这样是不是过于暧昧了?”

      心里虽清楚事实的确如此,可被徐桢这么毫不留情地戳穿,燕谌还是有些失落的。

      两人间的暧昧气氛倏然褪尽,燕谌脸颊上隐隐泛出的红云也消散殆尽。

      他略显颓然地垂眸,苦涩一笑,随后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挺起胸膛道:“没事,反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表字,这样也挺好的。”

      其实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落在刚刚才自作多情过的徐桢耳朵里,就仿佛多了另一层含义。

      她瞪大了双眼,转过头去,语气听起来有些着恼:“好什么好,谁想知道你的表字……”

      燕谌不知道她这脾气从何而来,对上她的双眸,却从中读出几分羞赧意味,愣神片刻,还仔细复盘自己究竟是哪里说错了。

      而见她忿忿地往前疾走了好几步,似是要将他甩开,燕谌立即加快脚步跟上去,落了她半步,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缘由。

      难道是跟他的表字有关系?维祯二字……是有什么问题吗?

      维周之祯,寓意极佳,他父亲也是因此才给他起了这个表字的,当时还在“王国克生,维周之桢”与“迄用有成,维周之祯”之间反复斟酌,究竟要用哪个字,想了有三两日才决定用“祯”这一字,取祥祯、吉祥之意,只因他的母亲与父亲对他都并无成为家国股肱之臣的期许,只是希望他能过得顺意。

      等等……维祯和维桢……听着倒是很像“唯桢”。

      怪不得徐桢方才要问他是如何写得,难不成她方才发脾气,问题是出在这里?

      莫非是恼恨自己自作多情,而他方才那句话让她以为……自己看出来了?

      他微微一怔,随后禁不住摇了摇头,笑出声来,快跑几步追了上去,两手背在身后,略略弯腰,从侧面观察着她的神情。

      见她嘴角下撇,嘴唇稍稍撅起,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燕谌忽而生出几分坏心思来,佯作不解地道:“你不会是因为我的表字……才生气吧?”

      徐桢闻言简直是莫名其妙,转过头,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你当我吃饱了撑的?因为你的表字生气做什么?”

      燕谌抬了抬眉,露出无辜神色,耸了耸肩答:“维祯的祯和徐桢的桢,读音一样,你刚刚问起我的表字如何写,难道不是以为这两个字是一样的写法,才这么问的么?”

      他这么一说,徐桢立马便确定了。

      燕谌这厮,定是已经知道了她方才那番弯弯绕绕的心思,这会儿就是在逗她,拿她寻开心。

      她难得气得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又在那字词上作文章:“我跟你怎么能一样?我阿娘希望我能做家国之栋梁,成为大魏的股肱之臣,维祯不过是讨个吉祥之意,那怎能混为一谈?”

      听她不自觉就将自己的表字唤了出来,燕谌低头窃喜一番,嘴角比过年时候的猪还难压:“你这不是喊得挺好的?”

      徐桢愣了一下,随即脸一红,没搭话,脚下步子又快了不少。

      燕谌又小跑两步跟上去,没再刻意逗她惹她,只是平静温和地问道:“我都告诉你我的表字了,公平起见,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小字?”

      他本想说“乳名”一词,可与“小字”相比,似乎听起来过于亲密。

      于是犹豫一番,燕谌决定用词谨慎一些,还是“小字”更妥当。

      徐桢依旧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但仍依了燕谌的请求:“……我的乳名叫阿未。”

      “阿未……”燕谌轻声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随后又问,“我……能不能再多问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徐桢语气颇有些不耐,可听起来似乎并非不愿告诉他,燕谌便继续问:“你阿娘和阿爹为什么唤你阿未呢?”

      这会儿的徐桢似乎平复了不少对他的恼意,言语间平淡了不少:“我娘怕‘桢’这个字太大,我压不住,就想着起一个亲昵一些、普通一些的乳名。而我又是未月出生,便唤我阿未。”

      “原来如此。”燕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阿未……阿未……”

      原本只是叫个一两声,徐桢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燕谌像是上了瘾似的,一连喊了五六遍。

      徐桢当即像是炸了毛一般,怒道:“这是让我阿娘阿爹还有我兄长叫的,你叫个不停算怎么回事?!”

      燕谌知道她应当是害羞,于是笑了笑,很是大方地对她说道:“那你也多喊几遍维祯,我们俩不就扯平了?”

      徐桢一噎,气结之间思路也卡了壳,闭了闭眼,懒得理他,继续快步往前走。

      这是头一次在徐桢面前打了胜仗,燕谌跟在她身旁心情大好,如若此时他身后有条尾巴,那定是呼噜噜转得像农田旁的水车轮子。

      燕谌一路将徐桢送到徐府门口,才停下来要和她道别,徐桢气得径直拾级而上,一掀衣摆便跨入府中,头也不回。

      就这么被撒了气,燕谌也不恼,还觉得她又可爱又有趣,只是站在原地笑,又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不跟我说再见吗——那我们明日点卯见啊——”

      见她对自己那完全不加理睬,燕谌又故意引她,见她快要走下门内台阶,他便又大声喊道:“明天见了阿未——”

      喊完他便两手负于身后,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望着她忽而站定的背影。

      徐桢站在原地,木着一张脸,心里却是怒火中烧。

      她竭力要压制自己的怒意和羞恼,却怎么也压不住,于是忿忿转身,隔着一道门槛瞪着他。

      而燕谌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料定了她定会折返身来。

      既如此,她便也不让他希望落空,气冲冲地返回去,站到他面前,倔强倨傲地仰着头,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伸足,狠狠地踩在了他鞋面上。

      燕谌愣了一下,见她心情大好地哼笑一声转身,又是头也不回地进了府,便低头看了眼那灰扑扑的半个鞋印,竟十分愉快地笑了起来。

      而已然进了府中的徐桢自然是也听见了他的笑声,不由颇嫌弃地轻啧一声,低声呢喃了一句“有病”,却也懒得掉转头再理他,直接让看门的小厮把门给关上。

      燕谌见状,仍旧是自顾自傻乐,甚至连靴面上的鞋印也不擦,就顶着这灰扑扑的半个鞋底印子往回走,引得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他那不同寻常的靴子。

      隐约间能听见几人在那儿说他“有病”或是“脑子不大正常”之类的话语,燕谌也全然不理会。

      这群人懂个什么?他这可是心上人的鞋印,这些人怕不是都忮忌他呢。

      另一边——已经回到了家中,与母亲父亲都打过了招呼的徐桢,接受了家人一番关心后,便被勒令先回屋去休息,等着用晚饭的时分会差人来喊她。

      她这会儿正大喇喇地躺到床上,默默回忆起方才在雁飞楼门前,二人正要离开时,燕谌对她说的那句话。

      “以后……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愿意做你的后手。”

      青年柔和又坚定的眼神,还有被风微微拨动的碎发,以及在微风中翻飞的衣角,无一不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显现,她甚至能记得燕谌衣衫的每一处褶皱,还有他那双眼眸眨动的节奏。

      她仿若又回到了那一情境中去,心念一动便使得心脏又漏跳一拍。

      徐桢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想让那胸膛里急躁的搏动安静下来,却是于事无补。

      这种感觉令她兴奋喜悦,却又烦躁陌生。

      无论是何等好事,她都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正在她细细体会之际,她卧房的门被叩响了。

      分明是极轻的敲击声,仍然将躺平的徐桢吓了一跳,摆在胸口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才从这瞬间的惊惶中回过神来,猛地坐起身,险些给自己的脑袋都晃晕了。

      她抬手摩挲了几下额头与太阳穴,待缓过来一些后立刻高声问道:“谁啊?”

      “阿姐,是我。”

      门外传来少女轻柔的应答,徐桢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将躺皱的外裳捋平,一边过去替她开门。

      “酉酉?前厅应该没这么早用饭吧?”

      徐穗衾笑着怼自己姐姐道:“姐姐怎么看见我就想着吃饭呢?我是来看看你的。”

      说完,她回身看了眼身后,见没人在便一头钻进了姐姐的屋子里。

      “前几日不是燕少卿差人来家里通报,说你突然晕倒了么?阿娘阿爹虽然知晓,可我没告诉他们实情,只说你是操劳过度,没睡够,阿娘与阿爹并不知道你是因为用眼用脑过度,之后又连轴转了好一阵才晕过去的。”

      徐桢恍然:“怪不得方才他们俩只问我可好些了,并未多说,也没有露出过于担忧的神色,原来你替我瞒下了。”

      徐穗衾点了点头:“不然的话……阿姐,你这差事恐怕是要保不住了,阿娘阿爹定是要去找燕少卿谈谈,叫他别再让你这么拼命。若真是如此,那阿姐这饭碗不就要摔了么。”

      闻言,徐桢思忖一番,却抿了抿嘴角答:“嗯……也许不会?”

      知姐莫若徐穗衾,只短短片刻迟疑,简略的四个字,她便瞧出自家姐姐定是有什么情况,于是神色意味深长起来:“嗯?阿姐,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发生?”

      意识到自己某种程度上似乎是说漏了嘴,徐桢一下子顿住了,眼神定定地在徐穗衾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缓慢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动了动嘴,下意识便想要掩饰,却不料徐穗衾微微眯起双眼,像只精明的猫咪般,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眉眼间,道:“姐姐,我可是你的酉酉,从小就和你呆在一处长大,你的一举一动,一个想法一个念头我都了如指掌,可别想骗过我。”

      徐桢张着唇,胸口因吸了一口气而稍稍鼓起,闻言稍加思索,觉得自己定是骗不了眼前这个小精豆子,于是只能坦白:“好吧,的确有些意想不到的小事……”

      “嗯,”徐穗衾这语气,活脱脱像是和徐桢换了个身份,听起来仿若她才是姐姐,来质问自己妹妹干了什么好事的,“说说吧。”

      徐桢听了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却也没多追究,就将方才在雁飞楼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当然了,涉及大理寺办案的部分她自然是全数隐去,毕竟对徐穗衾这小丫头而言,重点只在于燕谌在雁飞楼门前对她徐桢说的那句扣人心弦的话。

      “……他和我说,以后我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他愿意做我的后手。”

      听自己姐姐叙述完雁飞楼的那一段后,徐穗衾抬了抬眉,立刻便道:“这可不妙。”

      此言一出,徐桢也是莫名其妙,一脸不解地问她:“他也就是愿意做我后手而已,怎么不妙了?”

      而听见徐桢的重点就是落在这一句上,徐穗衾笑得更是别有深意:“我还没说哪里不妙,你这不已经点出来了?”

      “……啊?”徐桢仍然不知所云,当即抬手轻轻拍了自己妹妹的大腿一巴掌,“你把话说清楚,别总在那儿卖关子……”

      徐穗衾叹了口气,抿唇笑了笑,随后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姐姐啊,你难道没有发现,从小到大,你最吃的就是这一套吗?只要是能够让你交付后背之人,必定能让你付出真心。”

      没想到妹妹这么了解自己,徐桢愣了一下,旋即也是反应过来,反驳她道:“的确,我确实非常信任这样的人,但是酉酉,你怎么就能断定燕谌是我能交付后背之人呢?”

      然而她一问完,自己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徐穗衾两臂交叠在身前,也顾不得那长衣袖在手边搅成一团还压出了褶皱,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阵徐桢的神情,接着便了然一笑道:“你看,我都不用问,你自己就已经想到了。”

      知道自己妹妹说得对,却硬撑了这么久都不愿承认的徐桢,到这会儿仍然是不乐意承认这一点,却又不得不妥协,于是颇有些不情愿地抿起了唇。

      的确,之前身中忘红尘之毒的燕谌在兖州时确实给自己添过不少的麻烦,可却不代表他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先前自己没有和他商量便擅自取了朱羣的性命,燕谌知道后虽与她大吵了一架——或许旁人看来不算什么,可对他们二人而言,这的确是相识以来闹过最大的别扭——但他仍然帮她把这事给瞒了下来,甚至还和张幼柏一起,三个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去朱府参加了葬礼,还大逆不道地给朱羣上了香。

      他并不认同自己,但他愿意包庇她的一切行为,甚至是杀人放火,违背律法道德之事。

      这么一想……好像燕谌是真的很喜欢她,甚而徐桢觉得,他是不是已经喜欢她喜欢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不止如此,她昏睡后醒来的第二日出了那样大的命案,大理寺的仵作人手不够,她提出让松筠来处理命案尸体,他也二话不说就支持答应,似乎十分相信她的决定。

      从小到大,除了她阿娘和酉酉以外,就连兄长与父亲都未曾像这样,只要是她的决定,都不由分说地去支持、去肯定,可燕谌却能做到。

      虽然依旧不愿意坦承这一点,但是徐桢心里对于那份感情的轮廓却越发清晰——她对燕谌所抱有的……就是不同于对旁的男子的感情。

      徐桢正要向徐穗衾诚实坦白这一点,岂料自家妹妹又是平地一声惊雷,又抛出一个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除此之外,阿姐,你和燕少卿回来的路上,应该还发生了什么事吧。”

      这一问简直是猝不及防,徐桢一脸懵,心中已然飘过无数句“酉酉是怎么知道的”,“这丫头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雁飞楼的那一出她可以向妹妹和盘托出,可回府路上的这一段,徐桢却显得扭捏了。

      可徐穗衾是什么人,从小就腻在自己姐姐身边,甚至连自家姐姐眨一下眼睛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岂能看不出徐桢这会儿的心思。

      “阿姐看来是不想说……”

      徐穗衾若有所思地点头,语气听上去似乎是想要放过徐桢,但徐桢也知道,她到底是自己妹妹,迟早会知道这些,更何况在酉酉面前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徐桢叹了口气,又交代了:“雁飞楼出来后,他想送我回家,我本来拒绝的,但是后来又想着,送就送吧,反正也没多少路。”

      闻言,徐穗衾朝她投去异样的一眼,心中默默质疑着姐姐的话,险些没管住嘴,在徐桢说完之前就一吐为快。

      好在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没把徐桢之后的话给扼杀在襁褓中。

      只是这“没多少路”……从雁飞楼到徐府,好说歹说也快有三里的路要走,这叫“没多少路”?

      徐桢也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只是继续说下去:“他说让我别总是‘燕少卿’或是‘燕大人’地喊他,让我唤他的表字。”

      听见“表字”二字,徐穗衾的两眼亮了一瞬。

      原本只是微垂着头默默听着,此时此刻她两眼放光地转头看向徐桢,倒是给徐桢整无语了。

      “那你喊了吗?”徐穗衾本来还想略略压制一番,然而那嘴角的笑意愣是没摁住,自说自话地就往上蹿了好几分,“他不会还要和你交换小字和表字呢吧?”

      徐桢笑得越发无奈,可对着徐穗衾的一脸好奇却也没法扯谎,于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喊是喊了,不过是被套路了。他也的确想和我交换小字,我……拗不过,就说了。”

      见自家阿姐虽是说了,但许多细节都被含糊过去,徐穗衾自然是不愿放过她,便追问道:“什么叫被套路了?你这不能把关键部分都隐去了呀……还有,女子的小字本就不能轻易告诉旁人,什么叫拗不过他?阿姐,你这也太糊弄我了。”

      徐穗衾说着,拉过徐桢的手左右晃了晃,缠着她快点交代,徐桢微微皱了皱鼻子,脸上却在笑,一脸的无奈:“好好好……我说我说。”

      于是徐穗衾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聆听。

      徐桢笑着摇摇头,抿了抿唇,道:“他说他的表字叫‘维祯’,我听着便误会了,就问他如何写,他说是出自《维清》,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而我险些以为是唯一的唯,第二个字又用的是我的‘桢’,还被他瞧出来了……”

      听完徐桢所言,徐穗衾笑得意味深长,凑近了她,拿手肘轻轻杵了杵她的腰际,道:“阿姐,抱着不单纯心思的人到底是谁啊,怎么人家一说‘维祯’,你会想成那般写法呢。”

      徐桢轻啧一声,抬手拍了她一下,颇为嗔怪道:“啧……你到底是帮谁啊?”

      徐穗衾只是笑,嘴上仍然是不愿饶过自己姐姐:“你还说你们没什么,都到了能交换表字和小字的地步了,分明进展迅速……”

      “嘶——”徐桢也笑着抽了一口气,作势便要打,可那一巴掌举在空中,硬生生没落下去,只是笑骂道,“小小年纪,懂得还不少。”

      说她年纪小,徐穗衾可不乐意了,当即一撇嘴反驳道:“姐,我这可已经过了及笄礼了,是大人了,你怎么能说我年纪小呢。”

      徐桢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在她耳侧摸了摸她的头,又顺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脸颊,逗趣道:“哦……我们酉酉已经过了及笄礼,是大人啦。”

      徐穗衾的脸于是拉得更长:“阿姐是不是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啊?再者说,我们姐妹二人也不过差了一年余两个月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你却总把我当成小孩子……”

      知道自己这话定是惹得她不快,徐桢便轻轻捏了捏徐穗衾的肩膀,柔声道歉:“是阿姐不对,酉酉已经是能够替阿姐办事,能够照顾阿姐的大人了,阿姐不该拿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来对待你。”

      其实也不过是件小事,既然徐桢主动致歉,徐穗衾自然不会一直不悦下去,而方才自己拿姐姐和燕谌的事情来打趣也是有些过界,于是徐穗衾也主动向徐桢道起歉来:“方才我将阿姐和燕少卿的事情拿来开玩笑也是不对……不过——不过阿姐当真要将自己心悦之人越推越远吗?”

      徐桢听完,低垂下眼眸,抿了抿唇,方才还在自己亲妹妹跟前十分坦诚的姐姐,这会儿却下意识便找了个不甚完满的借口:“……如今那贵女案才刚有了眉目,事情还未了结,我尚且没有考虑情爱之事的余裕,想必燕谌也是如此。”

      徐穗衾听自己姐姐说出这种自欺不够还欲欺人的谎话来,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她眉心紧锁着摇摇头:“阿姐说这话,倘若要骗骗旁人,那便也算了,可千万别把自己也骗了。我知道,你还是为了母亲与兄长的事情耿耿于怀,生怕自己也重蹈阿娘的覆辙。若是因此,我能理解阿姐的顾虑,毕竟我也是如此。但如果因为害怕而错过了对的人……”

      徐穗衾说着,心里对自己的姐姐倒是泛上了酸涩的心疼。

      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阿姐因为害怕,而错过了对的人,以后的阿姐或许懊悔恼怒自己此时此刻的胆怯,我也会觉得很遗憾,阿娘也会心疼,兄长也会伤心的。”

      放在膝盖上握成拳的双手又攥紧了几分。

      徐桢垂眸,沉吟片刻,随后迟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试一试?”

      点了点头,徐穗衾认真道:“是啊,毕竟我能看出来,阿姐和燕少卿是真心心悦对方,若是连尝试也不愿,岂不是就要这么生生错过了?”

      闻言,徐桢微微低头沉吟片刻,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有勇气的决定了。

      徐穗衾知道,也许自己姐姐还是不愿迈出最后一步,但现下她既如此说了,便定是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于是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微一颔首,随后便起身去窗口瞧外面的天色,道:“时间也不早了,小厨房应该已经将晚膳都备好了。”

      而话才说完,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二小姐,该用晚饭了,夫人和老爷都在饭厅等着呢。”

      前来通报的是雪蚕。

      徐桢当即起身去开门,而徐穗衾则跟在她后头,一块儿去了饭厅。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徐桢才决定考虑一番是否要去放手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徐穗衾也才劝说了自家姐姐慢慢放下心中的惧怕,第二日便横生不虞之变。

      翌日清晨,徐桢尚在屋内梳洗整理,就听得院内似乎有什么动静。

      还剩两侧小臂的一双护腕未佩戴,她加快了束发的动作,抄起梳妆台上放着的护腕便开门出去,一边往前院走,一边两手将护腕的细绳系好。

      然而才等她走到前厅,那边的看门小厮便没拦住门外的人,不慎让对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看门小厮急了,跟在这人身后高声喊叫了两声,正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就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忙拽着这少男的领子匆匆对着徐桢恭敬地一躬身:“大小姐,这人说要找您,我说要通报一下,他不肯,非要往里闯……”

      徐桢定神一瞧,发现眼前这一身狼狈的少男竟是张幼柏,便立即抬手示意看门小厮不必继续说下去了,道:“他是我认识的人,大理寺的张寺正,你下去吧。”

      小厮闻言,又看了那被自己揪着后领的少男一眼,立刻放开了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应了一声便回了门边。

      张幼柏总算是见到了徐桢,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原本神情还十分严肃,这会儿竟是脸一拉,张嘴便哭了起来:“徐护卫……徐护卫你救救燕大人吧……”

      一开口便让她救人,徐桢一头雾水地皱起眉,抬手扶住一双腿已然要向下瘫软的张幼柏,安抚道:“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们燕大人怎么了?”

      方才又是哭又是要说话,一时着急,张幼柏一下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丝毫不顾及形象,抽抽搭搭地道:“燕大人……燕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徐桢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叫不见了?”

      张幼柏又是缓了缓神,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哭嗝给平复下去,徐桢又十分无奈地替他拍抚了几下胸口和后背,帮他顺了顺气,终于能将事情原委告诉徐桢。

      原来燕府一大早就着人来大理寺问,说燕少卿是否在寺中夜直,前一日清晨离家前还说会回来用饭的,这都已经过了一晚上了还未归家,烦请看门的进去递个话,告诉燕少卿身体要紧,不若先回府用个饭梳洗一番。

      然而大理寺的人却说燕谌昨日早上离了寺,之后又去过雁飞楼,后面就再也没回过寺里,本来燕少卿还说会回寺里一趟办些事,等到当晚值夜的人都快换班了也没等到他,还以为他是回去了。

      两边这么一对,便知道燕谌怕是失踪了。

      张幼柏昨日并未跟着一块儿去,而是留在仵作间继续帮梁寅雪与松筠打下手,于是便去问了跟燕谌和徐桢一块儿出门去办案的人,才知道最后跟他在一处的人是徐桢。

      听他这么说完,徐桢下意识便想到了孟姝,而张幼柏也是同样的想法,便问道:“徐护卫,你说会不会是……孟姝又反悔了?所以才将我们燕大人给抓走,以挟持我们?”

      徐桢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不,我们如今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她就是凶手,更何况她身边唯一一名会武的高手便只有沐春,咱们昨日才去瞧过,沐春的手烫伤成那副模样,哪里还有余力把燕谌这么个男子给捆了去?况且,你们燕大人现如今这毒已经解了,就算沐春并未受伤,真要动起手来,她也不一定能在燕谌那儿占到便宜。”

      但除此之外,她和燕谌最近也就只办过孟姝和太子的案子,应当没有再得罪过旁的人了……

      “那不是孟姝,还能是谁啊……”张幼柏仍然心焦如焚,脑子里乱成一团,随口便提了另一人,“总不见得是太子吧?可他不正在东宫内禁足……若是还未解禁便出了东宫,就是违抗圣旨,算作是谋逆也不为过啊……”

      他虽然乱得很,却也知道不能随意编排皇子,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

      然而这句话却提醒了徐桢。

      她眼底一亮,抬眸问张幼柏道:“那倘若他并未出东宫,却依旧能挟持你们燕大人呢?”

      此言一出,张幼柏愣了一下,随即试探着问道:“你是说……太子寻了个替身留在东宫内,而自己则跑了出来,用什么办法……把燕大人给劫走了?”

      可就算真是如此,更大的疑问便出现了——

      “但问题是,太子将燕大人劫走,是为了什么呢?”张幼柏疑惑不解地问道,也将徐桢心中的疑惑诉之于口,“就算是要谋逆,燕大人手中既无堪比三公九卿的权势,也无足以倾覆国朝的兵力,挟持燕大人……除了能让燕大人轻判私贩火麻一案外,也没别的用处啊……”

      被他这么一说,徐桢也觉得有些心烦,撇撇嘴道:“谁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张幼柏往外走:“况且这私贩火麻案也不一定是燕谌来判,天晓得他怎么脑子一抽劫了个对他的谋逆大业没什么用的人……”

      二人先回了一趟大理寺,而见徐桢领着他往仵作间去,张幼柏立即便急了:“哎呀徐护卫……这种时候不该多带些人手去找人么?怎么还要去找仵作呢……”

      此刻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徐桢顾不得再给他好脸色看,抬手就是一拽他后脖颈,压着人往仵作间走,一边走还一边解释道:“你们燕大人就算是被劫走也定会留下些许痕迹。这些痕迹我们兴许没法发现,但寅雪是当仵作的,又是汴京官府里首屈一指的仵作,肯定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你若是真想要救你们家大人,就闭上嘴,听我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