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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百】 有所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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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送走了大理寺的两个难缠的大佛,孟姝便十分心疼地替沐春将那解开的纱布重新缠上,一边包扎还一边颇责怪地道:“你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沐春是长姐孟娴生前贴身服侍的侍女。
长姐过世前身边服侍的那些,如今只留下这么一个贴心人。
原本孟国公感念她服侍自己长女这么多年,从孟娴幼时起便跟着她,于是就想替她找个好人家,可沐春自己不愿也不甘心,就恳求孟姝,让她从父亲那儿将自己讨了去,把自己留在孟姝身边,同时……也能为了给大小姐复仇的计策作准备。
那日解决了李牧止与季莲珠那几人后回到府中,她便发现沐春的手被季莲珠给抓伤了。
孟姝明白个中利害,但不忍心看她伤害自己,就让她索性假装摔了一跤受了伤,再把手上的伤裹得严实些便可。
可沐春却说:“怕是不成。”
孟姝当时愣了一下,下意识便问道:“如何不成?”
“一晚上便死了世家大族的五六个公子小姐,大理寺是定会找上门来的。上回三小姐请了那名徐护卫上门来,婢子也见过这名护卫,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更不是好糊弄的。若非真受了能将这伤口盖过去的、更严重的伤,怕是过不了她那一关,婢子定会连累三小姐的。”
于是沐春便让厨房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来,咬咬牙,硬着头皮,自己将这沸水直挺挺地浇在这抓伤之上,当即便起了泡。
而为了让烫伤溃烂,能够将底下的抓伤彻底盖住,她还自己用银针将水泡都挑破,伤口隔日便开始溃烂了。
而先前季莲珠留下的伤口直接混淆其中,完全瞧不出来。
正如沐春所说,大理寺最难缠的徐桢,第二日便带着燕谌上门来找麻烦了。
而正是因为她前一晚回到府中就做了这极其狠绝的掩盖伤口的举动,才能在徐桢眼前蒙混过关。
见孟姝这般心疼,沐春却是笑了:“三小姐不必难过,大小姐生前对婢子那样照顾,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落得此等下场,婢子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为大小姐报仇,幸好三小姐应了我的请求,将我要到了身边去,还说自己也要为长姐报仇。三小姐的恩德,婢子此生怕是无以为报,也许只能等来生了。”
孟姝摇摇头:“说什么等来生,你为了不连累我,对自己竟也能下这么重的狠手……等太子的事解决了,我定会替你寻个好去处。”
然而二人有所不知——
待走出国公府约一里远,燕谌才终于问道:“方才在孟姝和沐春跟前不能说,这会儿总能告诉我了吧?”
徐桢应声侧头看了他一眼,燕谌抿了抿嘴角,似是再度提醒地问道:“可有何发现?”
其实二人出了大理寺便省悟到,他们从季莲珠尸体上推测出的凶手手上定有伤口一事,怕是沐春与孟姝二人也清楚至极。
况且已经过了一个晚上,她们也一定是想出办法来掩盖这最为关键的证据,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法从中再获知些别的线索来。
徐桢向燕谌摊开手掌,指了指自己指根处,道:“有,我刚才在衔椿阁拉过沐春的手,假意关心,实则是在摸索她手心厚茧的位置。”
燕谌一早便知晓徐桢那一番动作定是有深意,果不其然。
她点了点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和手掌连接的那三处,继续说道:“沐春掌心的这三个地方,皆有三个厚茧,虽厚度不一,但我来国公府前刻意记住了季莲珠脖子上的伤痕的模样,最上方的两片红痕较深,最下方的那一片却浅一些,除了手掌用力时分布不均外,应当与那三处茧的厚薄也有关系。沐春的手心里,从上至下,三枚茧由厚至薄,与季莲珠脖子上的血痕位置与颜色深浅都一致。”
“所以……沐春的确就是凶手之一了?”
“嗯。”徐桢点了点头,“但没有季莲珠在她手臂上留下的伤,我们没法认定沐春就是行凶之人,而且……根据曹蕙娘的供词也不难推测,先前跟在孟娴身边的麦冬,应当就是沐春。就算真找到了什么证据能证明她就是行凶人之一,能够将她捉拿归案,可我觉得……就算是刑讯逼供,可能都没法让她供出孟姝来。”
燕谌听了也是眉头微皱,颔首道:“的确,孟姝是为了给孟娴报仇。而沐春若真就是先前在孟娴身边服侍的麦冬,恐怕孟姝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以替孟娴报仇为由向她示好,从而与她结盟,让她帮自己办事。”
听他点明了这件事中最为棘手的一点,徐桢不由得眉心紧锁:“事实也许正是如此……而且这两人之间的联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厚。”
一个是为了自己的长姐,另一个……是为了对待自己极好的主子。
两人既然是为了同一人,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同一名女子而行此复仇之事。
徐桢同为女子,自然不难推测出这对同盟主仆的盟约定是牢不可破。
“但是好歹今日也算是有些收获,”燕谌一改方才略微沮丧之态,微微笑着说,“先前在国公府里我问你,你向我摇头,我就没敢多问,也没想着真能发现什么,没想到竟真能有所收获。”
闻言,徐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不是,刚才我们还在孟姝的衔椿阁内,人就在我们身后,你就这么大剌剌地问了,我要是也没点眼力见儿,真就当着她二人的面说了,岂不是连这点线索也要白费?”
燕谌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那这不是想着也能在孟姝跟前做做样子么……”
徐桢斜睨他一眼,也没多责怪,转而继续提起刚才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我觉得可疑。”
燕谌没再嬉皮笑脸的,一瞬间便收起了脸上笑眯眯的表情,严肃地问:“还有一处可疑?”
点了点头,徐桢应了一声,随后说道:“嗯,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问起沐春的伤是如何烫到的?”
“记得,”燕谌点头回答,“孟三说是沏茶时被滚水烫伤的,起了一大片泡。”
徐桢又是一颔首,直截了当地点穿了孟姝的谎言:“倘若真是沏茶时打翻了茶壶的滚水,真能任凭那沸水直愣愣地往手背上泼过去,半点都不曾躲开吗?更何况沐春又是个习武之人,真要躲一个打翻的茶壶,想必也不算太难。”
听闻此言,燕谌一眨眼,双眸顿时一亮:“你是说……她那烫伤,是故意如此?”
“对。”徐桢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点,既然知晓这手背上被烫伤了,自然是要寻些伤药来敷上,再不济拿凉水冲一冲后就这么放着,怎么会连烫伤处起的水泡都破了,还溃烂成那副模样?”
“所以……你觉得这个伤,是沐春为了掩盖被季莲珠抓伤的伤口,刻意将烫伤的水泡给挑破,让其溃烂生脓?”
徐桢回答:“是,先前我兄长也曾有过沏茶时被沸水烫伤的情形。他尚且非习武之人,也知道在滚水翻覆而下之时抽手,尽量不要让整只手都遭殃,而且在这之后我们立即替他上了药,过了几日,那水泡便自己瘪了下去。再过一段时日,便只留下与水泡相同形状的浅淡疤痕,绝不至于溃烂到暴露出最下面皮肉的程度。”
沐春那手上伤口的情形,徐桢怀疑根本就是昨晚临时把滚烫的水浇在了那抓伤上,等了一阵后,再用银针将鼓起的水泡一一挑破。
这样一来,伤口只需一晚上便能迸发炎症,第二天就算他们大理寺着人来查,也只能看见情状可怖的“烫伤”,而非死者在凶手手上留下的抓伤。
燕谌略微一想,都觉得沐春与孟姝实在是狠辣,为了掩盖证据,对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竟能心狠至此。
烫伤是最为痛苦的一类伤情,而且一旦将这水泡挑破,破损的伤口倘若染恙,怕是这一整只手都要不得了。
“徐桢,你说……这是沐春自己要这么做的,还是孟姝想到的主意?”
燕谌这么想着,虽犹犹豫豫地,但仍是这么问了。
徐桢看了他一眼,略加思索,沉吟片刻,才语气不甚确定地答:“先前我也与孟姝聊过一些,见过她,这位孟三小姐应当不是为了复仇连身边忠心之人都能牺牲的角色。个人愚见,应当是沐春自己向孟姝提出要这么掩盖伤口的。只是虽然这么做了,却也只能掩盖这么一样证据,还有最重要的那枚发簪,我们还未曾寻到。”
“曹蕙娘说的那枚发簪?”燕谌不解地问,“可这枚发簪不是应当已经被孟姝偷回去了吗?”
两人正带着大理寺的人穿过闹市,队伍两侧的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徐桢却是意味不明地一笑,停下了脚步,站定在雁飞楼门前。
本以为周围太过于喧闹,徐桢并未听见自己说话,燕谌正要再说一遍,却听见徐桢道:“偷回去,我们也能再拿回来呀。”
此言一出,燕谌愣住了:“拿回来?”
什么意思?潜入国公府去偷吗?
燕谌这回是真没反应过来徐桢的言外之意,着急地问道:“你莫不是要去国公府里偷出来吧?”
问完,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大部队,抿了抿唇,又咽了口唾沫,凑到徐桢耳边去,小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就算这枚发簪当真是关键,可若是从孟姝屋里偷来的,依照律法,这根本不能算是有效的证据,你可想清楚了……”
徐桢眉头微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一脸不知该如何说起的表情看了他一眼,随后笑道:“我说我的燕大人,你想哪儿去了?”
闻言,燕谌更是呆愣,虽然更多是被那句“我的燕大人”给击中了,但是对于徐桢又不知道冒出了什么五花八门的点子也是感到莫名其妙。
她笑了笑,接着向上指了指,问燕谌:“你仔细看看,那是谁?”
迅速回过神来的燕谌满脸狐疑地抬头,望见了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正左拥右抱着的某位国公府公子的侧脸。
燕谌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你想利用孟棠?”
徐桢两手抱臂,交叠于身前,仰着头,视线穿过那半开的窗户罅隙,半勾起唇角,眼神狡黠地打量着那个显然是已经醉得左摇右晃,连窗外之人都看不见他几回后脑勺的孟棠。
“不错,”她说,“既然孟姝每次都利用她的荒唐兄长,那么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一下这位荒唐的公子哥儿?”
听见她这么说,燕谌脑海里的警钟顿时敲响。他十分警觉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可还记得……曹蕙娘说,那枚发簪似乎是孟娴的遗物?”
徐桢微微眯眼,燕谌便清楚,她定是在盘算什么惊世骇俗的计策,开口便是拐着弯的想要阻止她:“但曹蕙娘也说了,她并不确定自己先前是否真的见到过孟娴用这枚发簪簪发。”
闻言,徐桢笑了一下,对着他摇了摇手指道:“不,她很确定,只是这枚发簪或许是样式精巧别致,她自己也生出了想要的心思,便装作自己记不清,好将它心安理得地收进自己的妆奁里。”
她都这么说了,燕谌便更确定,徐桢定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让孟棠把那发簪给偷出来。
作为大理寺少卿,燕谌自然是应该支持徐桢的做法。
可他的另一重身份,却让他莫名有了一种令他心慌的直觉。
徐桢想做的事,是他千百个不愿看到的。
于是他再度警觉地盘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似乎是知道他不会同意,徐桢并未回答,只是转过身看了眼身后跟着的队伍,随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先带他们回去吧,发簪的事,我去解决。”
说完,她便一个转身迈进了雁飞楼,甚至都不等燕谌回答。
被晾在原地的燕谌脸色十分难看。
他沉着脸,目送着徐桢走进去,并未按照她说的那样带人先回大理寺,而是叫来了领头的另一名寺正:“褚寺正,还请你先带大家回大理寺,我留在此处接应徐护卫,待事情办妥了就回去。”
姓褚的寺正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正在雁飞楼的大堂里与堂倌说着些什么的徐桢,顿时心领神会,什么也没多说,便毕恭毕敬地作揖领命:“是。”
待大部队离开,燕谌便收回了几分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掀衣袍迈进雁飞楼,而方才徐桢搭话的那名小堂倌见了,便立刻迎了上来:“客官,可是要用些什么?”
燕谌并未回答,只是问道:“方才和你说话的那名娘子,可是去楼上寻国公府的二公子?”
“这……”那名堂倌面露难色,显然对他的问题感到为难,“客官,这……咱们不能随便向透露客人的消息和去处,这是雁飞楼的规矩,还请客官不要为难小的……”
见状,燕谌立即露出了笑容,胡编乱造地解释道:“哦,小哥别误会,方才那名娘子是在下的幼妹,先前孟二公子从小妹那儿骗了样东西去,之后又胡乱攀扯我家,说是想要和我们结亲。原本父亲说此事他会处理,可小妹性子刚烈,这不,自己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是孟二公子今日在这雁飞楼吃酒,便要来找孟二公子算账。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是怕出事,便跟着来此,生怕闹出人命来。”
孟棠公子的荒唐作派也是遍晓全京城,那名堂倌一听便变了脸色,对燕谌所言也不加怀疑:“诶哟……那还请客官对那名娘子稍加阻拦,可别砸了咱们雁飞楼的招牌。”说完,他便要给燕谌带路:“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燕谌微微颔首,便由着那小堂倌领着去楼上。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就见到徐桢正推门进了一间屋子,还大声说着什么。
燕谌立即伸手拦住了身边的堂倌,对方略带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心生疑惑,但仍是老老实实地站定。
不过几十步开外的距离,况且燕谌的毒已经解了,五感也早已恢复至先前通达的状态,徐桢对着屋内人说了些什么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孟二公子既是对我有意,那又为何还在这里寻欢作乐?”
燕谌见她说完这一句,便扬起下巴,两手抱臂于身前,颇为趾高气昂的模样,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微微一低头,又摇了摇头。
一旁的堂倌见此,不免对他的反应更为疑惑——这位客官不是说……那名娘子是他的幼妹么?怎么瞧着……不大像呢……
徐桢还在门口佯作撒泼的模样没有进屋,燕谌便就站在原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么看着。
他隐约听见屋里人颇诧异地问了一句:“徐娘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那人顿了顿,旋即用一种十分莫名的欣喜语气问道:“莫非徐娘子对我一见倾心,见之不忘,想通了要与我在一处?”
此言一出,燕谌的脸立即拉了下来。
而徐桢也是个狠人,听闻此言,腹中已是翻江倒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丝毫没显出异样来。
“你别打岔!”徐桢眉头微皱,颇为不满地驳斥孟棠,“本小姐问你话呢!既对我有意还来此寻欢作乐,孟二公子莫不是在戏弄我?!”
听到这里,燕谌对徐桢想要做什么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也真是亏她想得出来。
孟棠约莫是被她这娇憨模样逗得心花怒放,半点没瞧出徐桢根本就是假装如此,立即遣散了身边环绕着的莺莺燕燕,语气里的哄骗意味也是分毫不藏:“怎么会呢?我心中只有徐娘子一个,只是徐娘子不愿回应我的心意,我心中寂寥万分,只得来此寻求慰藉。”
那小堂倌还站在身侧,燕谌便已经克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而徐桢显然也是对这话感到万分恶心,但此刻却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只能握紧双拳,强忍下不适,就连懒得再说话搭理他,也得作出她自己都反感的娇嗔姿态来。
屋内劝酒陪笑的姑娘们快步走了出来,原先还在里头嬉笑玩闹,一出了门竟立即收了脸上的笑。
方才在外头朝里瞧时,燕谌还觉得她们面上笑容灿烂,似是过上了什么十分光鲜的日子,可眼下见她们的模样,似乎是对这样的生活感到麻木了。
徐桢就这么被孟棠给带进了屋。
而见那一群姑娘们离开又去了另一间屋子,那脸上灰蒙蒙的神情也在领头的开了门后一扫而净,又换上了靓丽动人却万分讨好的笑。
燕谌皱了皱眉,抿起唇,心中略略叹息后,便转头问那名堂倌:“孟二公子隔壁的雅间可是空着?”
小堂倌往那方向瞧了一眼,旋即朝燕谌点点头道:“空着,空着,客官可是要用饭?还是吃些酒?”
燕谌摆摆手:“我不吃酒,只是想借你们这雅间一用。给我上一壶龙团茶便是。”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叮嘱了一句:“送茶上来时记得手脚放轻些,也别说话,东西放下便走。”
堂倌应了一句“好嘞”,便将肩上的干巾取下来,重新往肩膀上一甩,随即转身下楼去了。
燕谌吩咐过后便踱步向前,在隔壁的雅间门外停留时,眼神往孟棠所在的那一间屋子的门上瞥了一眼,凝神细听了片刻,这才缓缓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迈了进去。
因着这楼上全是给达官贵人宴请友人或是同僚来谈事的屋子,装潢简直是富丽堂皇,屋内也有好几个可供人坐下歇息,吃酒品茶的坐榻。
燕谌特地选了个最靠近隔壁房间的位置坐下,而见右手边又有窗户正对着外头的街市,声音颇大。
他生怕扰了自己对隔壁情况的打探,便起身将那窗户也关小了些,只留了一条缝隙,还能透透气。
坐回那位置没多久,屋外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然而燕谌并未回应,外面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仍是迟疑着拉开了门。
于是燕谌抬头看过去,是方才领路的堂倌。
见他仍坐在屋里,那小堂倌对燕谌尴尬地笑笑,一手举着托盘,另一手回身将移门轻轻拉上。
小堂倌确实是将燕谌的话给听进去了,从开门到进屋,除了那无伤大雅的几下叩门声,他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走进来,行云流水般地放下托盘,取出里面的茶壶与茶盏,又替燕谌斟上头一泡茶,随后抱起托盘,右手五指并拢地指了指茶盏,又对着燕谌点了点头便起身。
燕谌同样回以颔首,右手三指捻起精巧的茶盏后,小指便下意识地抵住茶盏的底,垂眸啜饮品茗时,那名堂倌已然退了出去,以和来时一样的沉默替他拉上了门,动静几不可察。
而另一边的屋子,徐桢已经开始给这位国公府的公子编织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原以为眼前的这位尚书家的女娘是个最难对付的,上回比武招亲也是让他颜面扫地,他还以为自己定是没机会再把这位性子烈的姑娘拿下了。
没想到她跟着大理寺的那个燕谌办了几次案之后,竟自己找上门来。
现在看来,这个徐桢怕是最好搞定的那种女人。只要晾她个十天半个月,自己就巴巴地找上门来,要做他的人了。
孟棠如此想着,心里不免生出自豪与骄傲之感。
他觉得自己当真是魅力无限,连传闻中汴京城最难摆平的女娘也拜倒在他的脚下,这真能当成他一辈子的谈资了。
人生一大幸事也不过如此,世上女子只见他一眼便对他情根深种。
至于那燕谌?人人都说他长得好看又漂亮,还夸他品行端正,之前全京城的男子都希望能有他那样双全的才貌,各家贵女除了想进宫选秀,他便是婚嫁男子中的首选。
可那又如何呢?那都是他中毒前的事了。
现如今这原本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才俊成了个病秧子,先前的夸赞全成了叹息。
女娘们都觉得他现下只是空有一副皮囊,连挥个拳头也吃力万分。
据说他脑袋也不比之前好用,中个毒连脑子都毒坏了,才貌双全的人中龙凤这下成了个瘸腿美男,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先前他还有所怀疑,虽觉得这些定然是真相,但经口口相传也许有些夸大其词,而如今和他一道办案的徐桢也转而来讨好自己,想必这些事情是千真万确了。
孟棠觉得自己因徐桢的行为从而确认了这一点,心里头不知道有多痛快,当即便倒了好几杯酒一饮而尽,一口气喝下去,脸都红成了猪头。
徐桢虽是佯装为了孟棠在雁飞楼叫了不少姑娘作陪的事而生气,但真要让她先开口,倒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倘若真让她说句心里话,她是真不想跟眼前这个浪荡子多说一句。
索性现在的情境下,她若是不开口也不会让孟棠觉得怪异,倒不如让孟棠先起头。
满脑子都是莺莺燕燕情爱之事的孟家二公子哪里能推知徐桢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不假思索便上了徐桢的套:“徐娘子这是想通了?还是说……跟那个姓燕的共事了一段时日,还是觉得我孟棠更合你的心意?”
徐桢仍是两手抱臂,冷哼一声,仍未作答,心里却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鞭笞了个遍。
这人不学无术还浪荡成性,怎么好意思和燕谌比?恐怕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他都能嫌弃这泡尿太少了,照不出自己的光辉形象吧。
而隔壁的燕谌听闻此言,正举盏至唇边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时忍不住龇了龇牙,轻轻地倒吸一口气,随后又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双眼睛平日里瞧着状若桃花,此时瞧着竟像狐狸般精明。
他并未听见徐桢的回答,但猜也知道,恐怕这时候徐桢心里正把孟棠唾骂了好几遍吧。
他手指摩挲着茶盏杯口的边缘,唇角柔和地弯了弯。
所以又何必为了那枚发簪,委屈自己去受那种气呢。
虽说他也明白,徐桢的性子便是如此,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何种手段,她都会去做。
孟棠见徐桢似是真对他动了气,心中认定她定是对自己动了情,不然绝不会因为自己寻欢作乐而动怒,这下更是喜上眉梢,当即端着一杯酒走到她身边,另一条手臂也要搭上她的肩膀,被徐桢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孟棠此时此刻正沉浸在自己已经征服了眼前这个最难摘取的高岭之花的狂喜中,对徐桢的动作也是毫不恼怒,以为她是女儿家娇嗔之态,甚至还笑嘻嘻地去讨她欢心:“徐娘子?美人?你也要理解我嘛,本公子本就是风流倜傥,那外头尽是些狂蜂浪蝶,个个都对我暗送秋波,你先前又和我说不愿与我在一处,我一伤心,那自然难以抵御这些诱惑……现在你来了,我不就把那些人都遣散了么?别生气了……”
徐桢再次避开了他又搭上来的手臂,但心里却明白,这会儿若是再对他不理不睬,怕是要将人给激怒了。
就算孟棠再蠢,到底也是国公家的公子,定是能察觉出什么来。
于是她睨他一眼,忸怩作态道:“孟二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敢和您生气?只是心有不解,您先前分明说要和我在一处,可我等了这么许久,在大理寺当差都快五个月了,还跟着燕少卿出了趟公差,您这儿竟是半点动静都没,怕不是拿我寻开心?”
闻言见状,孟棠更是心花怒放。
几个月前比武招亲时,徐桢还一副高傲至极的模样,还捉弄他,若不是妹妹来给他解围,他怕不是要被京城里众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如今瞧着,这丫头和旁的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遇上喜欢的人也都爱做出这种小女儿情态。
所以啊,女人都一个样,就算性子天差地别,但遇上情啊爱啊的,哪有什么区别?
见过的这么多女子里头,唯一让他捉摸不透的就只有自己的妹妹孟姝,她从小便是个让人看不透心思的。
而在长姐孟娴去世后,她那深沉的心机似乎更甚,他更看不明白这个妹妹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了。
想起这些,孟棠便觉得没趣,反倒是眼前的美人更能讨他欢心。
他笑意更盛,想着徐桢不让他搭肩搂背也许是想让自己多哄几下,于是并未再和她勾勾搭搭,只是凑近了她几分,说道:“那徐娘子总得给本公子一个补救的机会不是?”
徐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笑起来。
这蠢货,三言两语便上钩了。
“孟公子想如何补救?”
徐桢刻意将问题抛回给孟棠,知道他不学无术却为人自负,定会反过来让她提要求。
果不其然——
“既然是本公子要讨徐娘子的欢心,哄徐娘子开心,自然是由徐娘子来决定了!”孟棠仍是笑眯眯的,依旧在回味徐桢没被燕谌折服,反倒是对自己念念不忘一事,甚至乐到得意忘形,“徐娘子放心,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本公子都会答应你!”
这简直是正中徐桢下怀。
如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人是个草包,徐桢几乎都要以为他是看透了自己的计策,在耍她玩儿呢。
多疑如徐桢,生怕是孟姝交代过孟棠什么事,便微微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孟棠一番,又顺势问了一句:“……孟公子,此言当真?”
这句疑问不过是试探,也是徐桢故意引诱孟棠露出破绽。
但显然,孟棠此人不过是当初在兖州被孟姝拉来的挡箭牌,为的就是将疑点全都引到这个愚笨的兄长身上。
如今一瞧,徐桢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这位孟家二公子,根本就是被孟姝彻彻底底地排除在复仇计划之外的棋子罢了。
孟棠压根没觉察出徐桢借由此问来观察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只当是寻常女子面对心上人的讨好时,不由自主半信半疑的发问,于是大剌剌地回答:“自然当真!”
“那好,”既然考察完了,那么徐桢也不跟他客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也不为难孟公子,只想要一支漂亮簪子即可。”
只要一支漂亮簪子?
孟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特地又问了一遍:“徐娘子……只要一支漂亮簪子就行了?”
“对啊,”徐桢点点头,随后又继续道,“但是这簪子,我可是有要求的。”
先前那过于简单的要求,差点让孟棠那个猪脑子也起了疑心,好在这会儿徐桢又提出新要求,这才打消了他的疑惑。
孟棠甚至大手一挥,很是豪爽地道:“这个好办!只要去沉星阁报上我的名字,定能让手艺最好的匠人替徐娘子打磨一支簪子来!”
“公子是要去打造一支簪子?”徐桢不满地皱起眉头,“这可不成……”
没想到还未出师便碰了钉子,孟棠被徐桢的摇惊得愣住了:“不、不成……?”
徐桢点头,煞有介事地道:“是的,孟公子。这支簪子,其实上是一枚……我在梦中见过的发簪……”
短短一句,孟棠便已经被徐桢忽悠进去了,还喃喃着重复道:“是在梦中……见过的发簪……”
“不错……”徐桢继续说着,曹蕙娘先前的描述在她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过,她甚至是几乎一字不差地翻给了孟棠听,“那枚发簪在梦中,放在了一只似乎是金丝楠木做的梳妆台上……钗身上有条极细小的缝隙,而最上面的珠宝,最中央是一枚玫瑰色的珠子,四周有些纹路,在阳光照射下有荧荧变幻的白色珠光,看起来像是跳动的火焰,似乎是顶顶昂贵的玉蠡珠……?周身……好似还有几颗粉白的珍珠做点缀,而底下的珠托瞧着是金色的,看起来像是金子做的。上面的这些珠子摆放的位置与形状,看起来像是……桃树结果?”
她一形容完这枚发簪的模样,孟棠便立即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当即便对她说道:“徐娘子说的……可是玉蠡珠蟠桃发簪?”
徐桢料想他定会有此反应,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了愣怔惊讶的模样:“……孟公子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孟棠又露出了先前在比武招亲时傻乎乎的神情,仿佛是以为自己和徐桢是天赐的姻缘,连她的梦中都能梦见他再熟悉不过的发簪,于是点头如捣蒜地答,“徐娘子!我定会替你将这发簪给寻来!”
然而,徐桢脸上笑意却忽而阴沉下来,猝不及防地将孟棠冻得一激灵。
“孟公子,可先别答应得太早。”
徐桢举起案上摆着的一只酒盏,上头还沾着方才那几名舞姬留下的口脂。
她双眼落在这杯盏之上,将小巧的酒盏捏在之间,转动手腕,似是在细细把玩,声线却也跟着一道阴冷起来:“我知道,那枚簪子已经被你送给了你的外室,曹蕙娘。孟公子若是想着……将那枚送出去的簪子讨回来,转头再赠予我——”
她拉长了音调,孟棠却觉得像是无形的剑锋抵着他的喉头。
徐桢眼皮一掀,锋利的眼神直指孟棠,嘴角微微向上一扯,牵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来:“孟公子可以猜猜……我要留下的,到底是那枚簪子,还是公子讨回簪子的手。”
原本几乎要彻底陷进温柔乡里的孟棠,这会儿浑身一激灵。
“孟公子,您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孟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能生硬地点点头,连话都不敢应一句。
“行,既如此,孟公子早些回去吧。”徐桢满意地点点头,甚至在孟棠几乎要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雅间时还不忘拉住他,笑眯眯地提醒道,“孟公子,您这雅间的钱还没付呢,总不见得让本姑娘替你付了吧?”
听到此处的燕谌,此时此刻又举盏啜饮一口那龙团茶,听闻那动静便知道,徐桢先是把对方忽悠得团团转,之后又这般威慑,这会儿只能对她言听计从。
之后便只要让曹蕙娘身边的侍女去给孟棠带个口信,说这枚发簪实在过于贵重,已经托人将那玉蠡珠发簪还给孟姝即可。
他品着这品质上佳的龙团,不由得闭起眼睛摇了摇头,可嘴角却是在笑。
听见那已经彻底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子叫来堂倌结了账离开后,燕谌才缓缓起身,拉开了移门,走出去半步往那楼梯口瞧了瞧,正巧望见那转角处一闪而逝的一片华贵的衣角,正准备走出去,去到左手边的雅间找徐桢,便听见左侧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清脆女声:“燕谌?”
他闻声转过头去,对上了她不解的双眸,并未开口,只是等着她继续发问。
而徐桢显然也是知道他似是在等着自己询问,于是抿了抿唇,继续问道:“我不是让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吗?怎么还跟着我一起来了……”
如若是别的男子,此时定会回答——“跟孟棠这样的人见面,我不放心你。”
然而燕谌不然——
他垂眸轻轻一笑,声线柔和而稳当:“自然是想来瞧瞧徐护卫纵横谋划的英姿了。”
徐桢哼笑一声,随即笑骂道:“你少来。”
话虽如此,但徐桢显然很是受用,还心情颇好地主动多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像寻常男子一样,说什么……‘为了枚发簪就去跟孟棠那种人周旋,我不放心,也不喜欢!’之类的话。你不会是怕说了惹我不高兴,所以才换了种讨好我的说法吧?”
燕谌倒是老老实实和盘托出:“是,却也不是。”
两人此时已然从二楼并肩缓缓踱步而下,徐桢又是讶异又是好笑地说:“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燕谌笑了笑,道:“一开始你说要上来找孟棠,让他替你去拿发簪,我就猜到你是想通过这软硬兼施的法子来忽悠他替你拿,但是方才做梦一说,我倒是真没猜到。那个时候我的确觉得很不开心,也不想让你去见孟棠,毕竟此人品行堪忧,我虽知晓你素来机敏狡黠,却也担心你在他面前吃了亏。但我也知道你要强,也清楚你向来是个有分寸的——”
言及此处,他忽而想到在兖州时朱羣一事,话音戛然而止,随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给自己不甚严谨的措辞找补了一句:“好吧,偶尔也会有些出格举动,但大体总是不需要旁人担心的。所以我今日想着,倒不如看看你放手去做时候的模样,而我留在一边,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帮衬一二。”
说话间,燕谌从袖口里掏出了银子,把茶水钱给了那名小堂倌,把账给结清了,两人也不知不觉行至雁飞楼外,可徐桢却在听见他这句话时,莫名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站定了。
燕谌没立刻注意到,无意中往前走出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便也跟着停下,转过身去,眉头微微一抬,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徐桢没敢确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试探着反问:“你这是……?”
燕谌微一垂眸,颇赧然地舔了舔下唇,又咽了口唾沫,随后才毅然抬眸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说,以后……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愿意做你的后手。”
徐桢仍然站定在原地,两侧刘海的碎发被起得莫名的一阵微风拂乱,恼人地在她眼前晃来荡去。
微风本无声,抚叶却有声。
徐桢一时分不清那沙沙作响的,究竟是那路边的梧桐拍打着青绿的掌叶,还是她摇曳的心旌。
意识到自己为了这么一句话便方寸大乱,徐桢堪堪拉回自己的神智,快步掠过他身侧走了过去,强作不在意地道:“燕少卿若是愿意,那便如此吧。”
倘若搁在往日,燕谌见徐桢这般快步走开,定是要心生失落,觉得她铁定是嫌他烦人,这才丢下他先一步走人。
可今日不知怎的,燕谌却瞧出来她的言行不一。
要说是口是心非倒也不确切,毕竟嘴上言语并未拒绝他,只是那语气听着,像是要刻意让他觉得她不在意这些似的。
不过燕谌今次却发现,她似乎对自己也抱有不一样的心思。
徐桢自己应当也知晓,却不愿意让他看出来,这倒让燕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像是一头向来独行的猛虎,因为总是出其不意,让人无法看穿,才成了单枪匹马的猛兽。
往往在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她这一层心思后,又发现下一层也需要他耐心去摸索。
只是这一回,燕谌倒没像以往那般泄了气,反倒是生出了几分雀跃来。
原来她对自己也并非完全无意,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原来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不如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自己,也会有这样好的姑娘喜欢他。
而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他能懂她,她也同样能读懂他的心思。
此时此刻的燕谌甚至觉得,当初在兖州,徐桢正是因为看透了自己不会同意,才对他瞒下了她要杀了朱羣的谋划一事,也是因为她太明白他究竟会作何反应,才选择了不告诉他。
如果把这事告诉了当时替他上台比武招亲的秦纬,这名挚友定是要向他投以难以置信的目光,说他绝对是疯了。
他笑了笑,小跑着追上去,声线中满是笑意:“哎——徐桢!你等等我呀——”
绯色官袍随着燕谌自石阶上一跃而下的动作猎猎翻飞,露出内里深绯色的底衬,也勾勒出青年的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