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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菊香绕榻,爱恨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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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静谧无波澜。
昨夜陆沉渊守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后背贴着冰凉墙面,大半宿都在凝神听卧室内的动静,迟迟不敢合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房间里始终平稳,没有传来半点压抑痛哼或是细碎梦呓,悬了整夜的心才算轻轻落地,倚着墙壁浅浅睡去。
苏清砚醒得比往日早,床头小灯还没熄灭,暖融融的光铺在床尾,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四肢只是淡淡的酸软,往日凌晨准时袭来的刺骨骨痛、轰鸣耳鸣全然不见踪影。指尖按压太阳穴,脑海里也没有盘旋不散的白色药片幻影,心底那股抓心挠肝的心瘾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戒断峰值最凶险的阶段,果真如医生昨日所说,熬过了大半。
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羊绒地毯上,缓步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清晨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后院矢车菊清甜的香气,顺着窗口灌满整间卧室。低头望去,花圃里淡蓝色花海沾着厚重晨露,晨光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透亮的光点,一望无垠,看得人心头浮躁尽数消散。
视线不经意扫过走廊,虚掩的门缝外,能看见一道修长身影靠墙静坐。陆沉渊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头微微歪靠墙壁,眼下青黑浓重,薄唇轻抿,睡颜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屏幕停留在矢车菊的图片页面。
苏清砚站在窗边静静看了片刻,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他只觉得这人偏执强势,事事都要掌控,可这几日亲眼所见,彻夜沙发陪护、走廊整夜守候、悄悄移栽整片矢车菊花圃、放下身段坦诚过往过错……一桩桩温柔细碎的举动,像温水慢煮,一点点化开他心底冰封许久的戾气。
恨意没有凭空消失,那些被药物蚕食自尊、困于别墅失去自由的绝望记忆,依旧清晰烙印在心底,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一看见陆沉渊就翻涌着刺骨怨怼。
“吱呀”一声轻响,苏清砚伸手拉开卧室房门。
门板滑动的动静惊扰了靠墙熟睡的陆沉渊,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朦胧,转瞬便被浓烈担忧填满,立刻直起身站稳,目光牢牢锁在苏清砚身上,语速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夜里有没有难受,心瘾或是骨痛发作过吗?”
苏清砚轻轻摇头,侧身让出门口位置:“一夜安稳,没有不适。”
陆沉渊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漫开浅浅笑意,那笑意干净纯粹,没有往日商界谈判时的算计深沉,只剩纯粹的宽慰:“太好了,昨夜我一直担心峰值反复。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温润安神,下楼吃些早餐吧?”
“嗯。”苏清砚应声,率先迈步走向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气氛没有往日的僵持冰冷,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平和。客厅里医护人员早已备好仪器与早餐,餐桌上除了清淡粥品、蒸制点心,正中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银耳羹,清甜的甜香飘满客厅。
陆沉渊没有像昨日一样刻意坐到斜对面,犹豫一瞬,拉开苏清砚身侧相隔一个空位的椅子坐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疏远,也不会过分靠近惹对方反感。
管家适时端来新鲜采摘的矢车菊,透明玻璃瓶盛满清水,淡蓝色花朵斜斜插在瓶中,放置在餐桌中央。
“是今早刚从后院摘的。”陆沉渊低声解释,余光悄悄观察苏清砚的神色,“想着摆上桌,看着舒心,或许能压住心底躁动。”
苏清砚垂眸看向玻璃瓶里舒展的矢车菊,花瓣上还沾着新鲜露水,淡淡花香萦绕鼻尖,沉默片刻,轻声道:“有心了。”
短短三个字,让陆沉渊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暖意。从前苏清砚对他,不是冷言呵斥就是闭口不理,这般平和的回应,已经是难得的退让。
早餐席间,两人随意闲谈几句无关伤痛的琐事。苏清砚说起从前在医院图书馆收藏的旧医学古籍,陆沉渊细细记下书名,默默盘算着让人四处搜寻原版孤本;陆沉渊说起江上货轮的航线变化,苏清砚安静倾听,偶尔开口搭一两句话。
一旁值守的两名医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诧异。不过短短几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彻底消散,如今同桌用餐闲谈,平和得像是从未有过药物与囚禁的隔阂。
早餐结束,苏清砚配合医护完成全套体征检测,心率、血压、血氧全部回落至正常区间,医生拿着检测报告,脸上露出明显笑意:“恢复情况远超预期,戒断峰值已经平稳度过,接下来只会残留轻微心瘾与肢体乏力,不会再出现昨夜那种剧烈的戒断爆发。后续无需常备急救针剂,只保留安神口服液与镇痛凝胶日常备用即可。”
这话落进陆沉渊耳中,他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多日的浊气,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转头看向苏清砚的目光满是柔软。
苏清砚接过医生递来的报告,指尖抚过纸上平稳的数据,心底也生出淡淡的轻松,距离彻底摆脱药瘾,又近了一大步。
医护收好仪器退下休息,偌大客厅只剩二人。
“要不要再去后院花圃坐坐?”陆沉渊主动提议,语气放得轻柔,“今日无风,阳光温和,晒晒太阳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苏清砚没有拒绝,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缓步走入后院,整片矢车菊花海在晨光里肆意盛放,蓝盈盈一片铺满视野。花圃中央摆放着一张藤编双人摇椅,应当是陆沉渊一早吩咐管家搬来的,旁边还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两杯温水。
“昨日见你喜欢蹲在花圃边看花,就让管家搬了摇椅过来。”陆沉渊率先走到摇椅旁,主动拉开外侧位置,留出靠花圃的内侧空位给苏清砚,“若是觉得晒,那边还有遮阳伞。”
苏清砚走到内侧坐下,藤椅轻轻晃动,身下柔软舒适,鼻尖全是矢车菊清浅的花香。陆沉渊则在外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微风拂过花海,蓝色花瓣簌簌摇晃,江面上的货轮缓缓驶过,传来遥远模糊的鸣笛声,四下安静悠然。
安静片刻,苏清砚率先打破沉寂,目光落在成片矢车菊上,轻声开口:“那日你说,年少留下的阴影,才会害怕我离开。能和我说说吗?”
陆沉渊浑身微怔,转头看向身侧青年的侧脸,对方眼底没有半分讥讽或是敌意,只是纯粹的平静探寻。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压抑忽然有了倾诉的念头,指尖轻轻攥紧藤椅扶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父母早年感情不和,常年争执不休。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留下一纸书信,悄无声息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那段时间我日日守在家门口等她,总觉得她只是一时生气,很快就会回家,最后只等来她托人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从那以后,我心底就埋下了一根刺,但凡身边重要的人流露半点想要离开的念头,我就控制不住地恐慌,生怕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
他顿了顿,眼底漫开浓重悔意:“当初看见你订票记录,听见你说想要分开冷静,那种少年时被抛下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我明知强行束缚不对,却被恐慌冲昏头脑,听信对手的圈套,做出下药那种混账事。我清楚,原生家庭的阴影从来都不是伤害你的借口,从头到尾,错的只有我。”
苏清砚安静听完,指尖轻轻摩挲藤椅粗糙的纹路,心底的恨意又淡去一层。他终于完整读懂陆沉渊偏执外壳下的内核——不是天生冷漠的占有欲,而是根植童年、无法释怀的离别恐惧。
可理解不等于原谅,受过的痛苦真实存在,不可能轻易一笔勾销。
“我明白你的恐惧,但你选错了方式。”苏清砚侧过头,直视陆沉渊的双眼,眼底平静澄澈,没有怒意,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若是当时你愿意坦诚心底的不安,和我好好沟通,我绝不会一走了之。我本意只是短暂外出进修学术,并非永远离开,是你的猜忌与极端,亲手毁掉了我们原本平稳的关系。”
“我全都认。”陆沉渊眼底一片诚恳,主动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卑微柔和,“往后我绝不会再用任何手段束缚你。等你彻底戒断成功,你想重回医院做手术、外出学术交流、或是远行游历,我都不会阻拦分毫。我只请求,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陪着你慢慢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痕。若是最后你依旧无法原谅我,我绝不纠缠,立刻消失。”
苏清砚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忐忑与期盼,心底那道冰冷高墙裂开的缝隙,又拓宽了几分。连日来对方无微不至的照料、毫无保留的坦诚、放下身段的迁就,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和心底千般恨意反复拉扯。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不敢说现在就能放下所有过往伤痛,那些药瘾缠身、失去自由的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但我愿意,暂时放下心里的抵触,试着和你好好相处一段时间。”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在陆沉渊心上,他猛地抬眼看向苏清砚,漆黑眼底瞬间涌上细碎光亮,藏不住狂喜,连声音都微微发颤:“清砚,你说的是真的?”
“只是试着相处,不代表原谅。”苏清砚淡淡补充,避开他滚烫的视线,重新望向眼前的矢车菊花海,“往后若是你再显露半分控制欲,我们之间这点缓和,会立刻消失。”
“我记住了,我一定牢牢克制自己。”陆沉渊重重点头,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眼底的红血丝都柔和了几分,“我不会再逼你,不会翻看你的东西,不会限制你的行踪,凡事都和你商量,只尊重你的想法。”
两人之间横亘许久的隔阂,在这一刻各退一步,悄然消融大半。
藤摇椅轻轻晃动,矢车菊香气层层环绕,江面微风缓缓拂来,冲淡了往日充斥在两人之间的戾气与怨恨。从前针锋相对、满心怨怼,如今愿意放下戒备,试着重新接纳彼此。
陆沉渊伸手拿起小木桌上的温水,递到苏清砚手边,眼底笑意温柔:“喝点温水润润喉,晒久了容易口干。下午我让管家准备些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苏清砚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轻轻“嗯”了一声。
午后阳光渐渐浓烈,两人将藤椅挪到遮阳伞下,并肩坐着看花闲聊。苏清砚说起医院手术室里遇到的有趣小事,说起珍藏的医学古籍;陆沉渊安静倾听,时不时接上几句,说起自己搜罗古籍的渠道,说起江上不同时节的风景。
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刻意的冰冷回避,空气里只剩平和悠然。
中途苏清砚心底短暂泛起一丝微弱心瘾,脑海里转瞬闪过白色药片的幻影,他下意识蹙了蹙眉,抬手按压太阳穴。
陆沉渊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没有慌乱催促他吃药,只是轻声安抚:“若是难受我们回客厅拿安神口服液,或是在这里静静吹会儿风,都听你的。”
“无妨,只是一点轻微躁动,很快就能压下去。”苏清砚摇摇头,闭目靠在藤椅背上,鼻尖萦绕的矢车菊清香缓缓抚平心底那点躁动,不过片刻,心瘾便消散无踪。
陆沉渊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平复心绪,只是默默留意他的脸色,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夕阳缓缓下沉,落日余晖染红江面,整片矢车菊花海被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医护上门复测晚间体征,各项数据依旧稳定,告知苏清砚往后只需每日早晚两次常规检测即可,无需时刻防备戒断反应突发。
晚饭餐桌上,依旧摆着一瓶新鲜矢车菊,桂花糕软糯香甜,苏清砚难得多吃了两块。陆沉渊看着他进食安稳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夜色再度笼罩临江别墅,江浪轻拍堤岸,屋内暖灯柔和。
吃过晚饭,苏清砚回到二楼卧室,陆沉渊没有再守在走廊地面,只是站在卧室门口,轻声询问:“夜里要是心底躁动,或是身体酸软,随时喊我,我就在楼下客厅,不会走远。”
“好。”苏清砚手握门板,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也早些休息,不用整夜熬着。”
陆沉渊闻言一怔,随即弯起唇角,眼底满是暖意:“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苏清砚关上卧室房门,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片刻,心底纷乱的爱恨终于寻到一处平衡。千般恨意仍存心底,可对方一寸寸的温柔,让他愿意试着放下戒备,给彼此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望着后院成片淡蓝色矢车菊,花香透过窗户飘进屋内。花语所言,争执不休,心底仍存温柔,如今恰好印证在他与陆沉渊身上。
楼下客厅,陆沉渊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存下的矢车菊照片,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他清楚修复伤痕长路漫漫,不敢奢求苏清砚立刻全然释怀,可只要对方愿意给自己一次机会,他便会倾尽所有耐心与温柔,一点点抹平过往伤痛。
窗外江水静静流淌,别墅内外满是矢车菊清甜香气,往日压抑沉重的戒断时光,终于透出长久安稳的温柔。心魔尚未彻底消散,爱恨依旧交织缠绕,但两人已然各退一步,向着和解的方向,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