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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魔难平,一寸温柔抵千般恨
夜色把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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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临江别墅裹得密不透风,落地窗外的江水翻着墨色浪纹,零星货轮的灯光隔着水雾晕成模糊光斑。苏清砚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纹路,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荧光跳至凌晨一点半,距离傍晚注射的舒缓针剂失效,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起初只是四肢深处隐隐泛起熟悉的酸麻,他以为靠着白日积攒的体力、几支安神口服液就能勉强扛过去,便没叫醒守在门外的陆沉渊,也没有联系楼下轮班的医护。可不过短短六十分钟,那点微弱的不适感如同被星火引燃的荒原,瞬间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先是小腿肌肉毫无征兆地剧烈痉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胫骨用力拧动,苏清砚猛地弓起脊背,闷痛的呻吟冲破齿缝,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冰凉冷汗。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颈间睡衣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
紧随骨痛而来的是无休止的耳鸣,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潮水奔涌声交织在一起,在颅内来回冲撞,搅得他视线一阵阵失焦,眼前不断浮动成片雪白药片的幻影,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天花板。心底的渴求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在催促他:要药片,只要一片,所有痛苦都会消失。
理智在疯狂呐喊,警告他一旦妥协,七日减量期的所有煎熬全部作废,他好不容易撑到的断药阶段会彻底崩盘;可身体的本能、扎根神经的心瘾全然不听指挥,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的呜咽,眼角不受控制淌下温热泪水,浸湿大半枕套。
他挣扎着撑起身,想要去床头柜拿安神口服液,手臂刚抬起半截,上臂肌肉骤然抽搐,整条胳膊脱力一般重重砸回被褥,指尖抖得连玻璃瓶都抓不住。安神口服液滚落在地毯上,瓶身磕碰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大的动静,却清晰穿透虚掩的卧室门板。
走廊里,陆沉渊压根没有入睡。
他听从苏清砚傍晚那句劝告,假意回到楼下客房,却只是坐在床边椅子上枯坐,手机屏幕全程亮着,页面停留在戒断应急手册,耳朵时时刻刻捕捉二楼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方才那一声玻璃瓶落地的脆响落下,陆沉渊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拖鞋都来不及穿稳,赤着脚快步冲上二楼走廊。
他停在卧室门前,指尖抵着冰凉门板,里面压抑的痛哼、细微的啜泣声顺着门缝钻出来,每一道声音都像是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脏,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清砚,我能进来吗?”陆沉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剧烈的颤抖,“针剂还有储备,我立刻叫医生上来给你注射,不要硬扛好不好?”
屋内的苏清砚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心底瞬间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面是汹涌的恨意,眼前自动回放当初暴雨夜,陆沉渊哄骗他吃下第一片药的画面,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亲手将他推入这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另一面,□□极致的疼痛裹挟着脆弱席卷全身,心底深处那点藏了许久的柔软不受控制地冒头,明明该狠狠驱赶对方,喉咙里却发不出半句冰冷的拒绝。
他蜷缩在床上,脊背剧烈起伏,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回应:“随便你。”
得到许可的瞬间,陆沉渊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推开卧室房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暖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床上青年单薄的轮廓,苏清砚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脸上混着冷汗与泪水,往日清冷锐利的眼眸蒙上一层厚重水雾,再也没有半分外科医生的沉稳自持。
陆沉渊脚步放得极轻,赤着的脚掌踩在羊绒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手里攥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毯,走到床边一米外停下,不敢贸然靠近惊扰对方,漆黑眼底蓄满浓重的红血丝,显然连日熬夜已经透支了全部精神。
“我先下楼喊医生,五分钟就上来,舒缓针剂能压住骨痛和耳鸣,再忍一小会儿。”陆沉渊说话时声音发紧,目光死死落在苏清砚不断抽搐的小腿上,心口酸胀得喘不上气。
苏清砚没有应声,只是侧过脸,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压抑的呜咽声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
陆沉渊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冲出卧室,奔下楼梯去往医护值守的休息室。两名轮值医生听见急促脚步声立刻起身,看清陆沉渊慌乱的神色,瞬间明白楼上苏清砚戒断反应爆发,迅速提起医用急救箱,取出封装好的舒缓针剂、消毒棉片、血压仪,跟着陆沉渊飞速上楼。
三人踏入卧室时,苏清砚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浑身肌肉大范围震颤,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皱,眼底的白色药片幻影越来越清晰,嘴里无意识低声呢喃:“药片……我想要药片……”
这句细碎的渴求落在陆沉渊耳中,他浑身一僵,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清清楚楚知道,这句渴求不是苏清砚本心,是药物残留侵蚀神经催生的心瘾,可依旧控制不住地自我谴责,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时偏执下药,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卑微到渴求一枚药片度日。
医生迅速走到床边,先将血氧夹夹在苏清砚指尖,血压仪缠上他的上臂,平板电脑上弹出的体征数据触目惊心:心率一百四十二次每分钟,血压重度偏高,交感神经活跃度远超危险阈值。
“神经亢奋太严重,必须立刻注射舒缓针剂,同时搭配肌肉舒缓凝胶全身涂抹。”年长医生语速飞快,拆开针剂外包装,消毒苏清砚小臂内侧皮肤,针管轻轻刺入血管,透明药液缓缓推入体内。
药液顺着血液游走全身需要十分钟起效,这十分钟是苏清砚最难熬的时光,骨痛、耳鸣、心瘾三重折磨达到顶峰,他控制不住地晃动脑袋,泪水源源不断滑落,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陆沉渊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想要伸手安抚,又怕自己的触碰刺激苏清砚,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自身的疼痛抵消心底的煎熬。他放低嗓音,一遍一遍柔声安抚,像是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快好了,药液马上起效,再坚持一会儿,痛感很快就会消失,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留你一个人。”
苏清砚模糊的视线勉强聚焦,看向一旁面色焦灼、眼底满是悔恨的男人,心底恨意翻涌的同时,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明明一切痛苦皆因他而起,可在自己最狼狈无助、被心魔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刻,守在身边的人依旧是陆沉渊。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拉扯,搅得他大脑昏沉发胀,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个男人,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流淌。
十分钟转瞬即逝,舒缓针剂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刺痛一点点褪去,疯狂抽搐的肌肉慢慢平复,耳边聒噪的耳鸣声逐渐压低,眼前浮动的白色药片幻影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心底那股撕心裂肺渴求药片的心瘾,也跟着药效被强行压制下去,胸腔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苏清砚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浑身脱力般瘫软在被褥之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
医生做完最后的体征复测,看着回落至九十一的心率松了口气,将一管大容量镇痛凝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针剂药效维持六小时,天亮之前大概率不会再爆发剧烈戒断反应。夜里若是再次泛起心瘾、轻微骨痛,涂抹凝胶、喝安神口服液就能缓解。我们就在楼下休息室,随时可以呼叫。”
两名医生收拾好医用箱,轻轻带上卧室房门离开,房间里再度只剩下苏清砚与陆沉渊两人。
卧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江水流动的微弱声响,床头暖黄灯光柔和地笼罩床铺。陆沉渊缓步走到床头柜旁,捡起方才滚落的安神口服液,拧开瓶盖递到苏清砚手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喝一支安神的,能睡得安稳些,不用再被心魔纠缠。”
苏清砚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递过来的玻璃瓶,沉默几秒,伸手接过,仰头将瓶中清甜液体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心底残留的躁动彻底平复,浓重的睡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驱赶陆沉渊离开,只是微微侧过身,背对着男人闭上双眼,单薄的后背线条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陆沉渊看懂了这份默许,心底涌上一丝微弱的暖意,没有贸然躺上床,只是拉过房间角落的单人布艺沙发,摆在床边不远处,轻轻坐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床上青年的身上,打算就这么守着,彻夜不睡。
沙发质地偏硬,可陆沉渊丝毫不在意,他满心都是方才苏清砚痛哭挣扎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底复盘过往所有过错。年少时原生家庭留下的创伤让他极度害怕失去挚爱,撞见苏清砚悄悄订下远行机票的那一刻,恐慌彻底冲垮理智,轻信商业对手递来的特制药物,以为靠着药片就能锁住心上人,到头来只换来两人互相折磨、满身伤痕。
他曾经以为占有就是爱意,禁锢就能留住温柔,如今才彻底明白,真正的喜欢从不是强行束缚,是尊重对方的自由,是包容彼此的差异,而不是用偏执的手段摧毁对方的骄傲与健康。
目光落在苏清砚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陆沉渊心口又是一阵酸涩。苏清砚本该站在顶尖医院的手术台上,手握手术刀拯救无数病人,前途光明坦荡,却因为自己一时的愚蠢,被困在这栋临江别墅里,日夜承受药瘾带来的蚀骨折磨,丢失了往日的从容自信。
这份亏欠,他穷尽余生都未必能够还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淡,天边隐隐透出一层浅灰,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苏清砚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有舒缓针剂压制痛感,睡梦之中依旧反复被心瘾侵扰,眉头时不时紧紧蹙起,嘴里溢出细碎的梦呓,偶尔会低低念出“药片”二字。
每一次苏清砚蹙眉不安,陆沉渊都会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用温热毛巾轻轻擦拭青年额角渗出的薄汗,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一丝力道惊扰对方的睡眠。全程他都保持距离,只触碰毛巾,绝不直接接触苏清砚的皮肤。
天光大亮,朝阳穿过落地窗缝隙照进卧室,金色光线落在苏清砚的发顶,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睡了短短几个小时,依旧浑身酸软无力,眼底浓重的青黑丝毫没有消退。
侧过头,他看见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陆沉渊。男人歪靠在沙发靠背,脑袋微微低垂,已经浅浅睡去,眼下厚重的黑眼圈,胡茬冒出一圈青色,一身家居服褶皱凌乱,往日掌控商界、气场慑人的冷硬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疲惫。
苏清砚静静望着他的睡颜,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最初和陆沉渊相识的时候,自己是真切动过心的。行业峰会初见,男人坐在台下认真倾听他的学术分享,眼底毫不掩饰欣赏;知晓他痴迷老旧医学古籍,踏遍全国古玩旧书店搜罗绝版孤本;无数台深夜急诊手术结束,走廊永远有一个等候的身影,温热养胃餐食从不间断。
那段没有药物、没有囚禁、没有猜忌的时光,是苏清砚平淡人生里难得的光亮。只是后来陆沉渊骨子里的偏执控制欲渐渐显露,翻看手机、限制出行、阻拦学术交流,层层束缚压得他喘不过气,才动了暂时离开冷静的念头。
谁也不曾想到,那一张远行机票,会引爆所有矛盾,催生那场毁了两人生活的药物闹剧。
恨意是真实存在的,肉身承受的蚀骨痛苦、被剥夺自由的屈辱、自尊被药瘾碾碎的绝望,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晰刻在心底,不可能短短几日的陪伴就轻易一笔勾销。
可昨夜自己濒临崩溃、被心魔吞噬的时刻,陆沉渊慌乱无措、满心担忧的模样,彻夜守在沙发不敢离去的坚持,也同样真实。那份藏在偏执之下的爱意与悔恨,清晰得无从抵赖。
两种情绪反复撕扯他的心神,恨是千钧重担压在胸口,可偶尔流露出来的一寸温柔,又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戾气。
苏清砚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沙发上熟睡的男人,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透气。清晨江边的微风裹挟着花草清香涌入房间,后院成片的矢车菊在晨光里舒展淡蓝色花瓣,沾着晶莹晨露,随风轻轻摇晃。
脑海里再度想起矢车菊的花语:争执不休,心底仍存温柔。
从前他们是处处较劲的欢喜冤家,讨论医学观点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像一对死对头,嘴上寸步不让,心底却暗暗认可对方的才华;后来深陷药瘾折磨,日日针锋相对,恨意满满,可真到独自承受炼狱般痛苦的时候,又下意识期盼对方的陪伴。
玩归玩,闹归闹,争吵与伤害填满过往,心底那份舍不得,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清砚?”
身后传来一道刚睡醒、带着沙哑困意的嗓音,陆沉渊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落地窗边,目光紧紧落在苏清砚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瞬间盛满担忧,“早上起来骨痛有没有复发?心瘾有没有冒出来?”
苏清砚没有回头,望着楼下的矢车菊花海,淡淡出声:“药效还在,暂时没有难受。”
陆沉渊松了口气,视线落在青年露在外面的小臂,皮肤苍白,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心底一阵心疼,轻声提议:“厨房炖了当归乌鸡汤,熬了整整一夜,补气血,对你戒断损耗的身体有好处,要不要下楼吃一点?”
苏清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这一声应允,让陆沉渊漆黑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连日压抑的心情稍稍舒展,克制住想要上前靠近的冲动,维持半步的安全距离:“那我们慢慢下楼,楼下医护已经备好今早的体征检测仪,吃完早餐刚好做一次全天基础数据记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走在二楼走廊,全程没有过多交谈,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疏离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爱恨交织的平和。
楼下客厅,三名医护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医疗仪器整齐摆放在茶几上,餐桌上摆满清淡却营养丰富的早餐,温热的乌鸡汤盛在白瓷汤锅,氤氲淡淡的热气。
苏清砚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陆沉渊没有挨着他坐,选择了斜对面的位置,默默拿起汤勺,盛出一碗温热鸡汤推到苏清砚手边,又将蒸蛋、软面包轻轻挪过去,全程动作细致妥帖。
苏清砚垂眸看着碗里金黄透亮的鸡汤,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开口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喝了起来。鸡汤温润滋补,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部,稍稍缓解浑身酸软的无力感。
陆沉渊就坐在对面,没有动桌上的食物,目光一直落在苏清砚身上,留意他进食的速度、脸色的变化,生怕他反胃恶心吃不下东西。
医护人员安静坐在客厅角落,不打扰二人用餐,只是时不时抬眼观察苏清砚的精神状态,心里暗自感慨。最初断药那几日,苏清砚对陆沉渊满眼排斥、恶语相向,如今竟然能平静和对方同桌吃饭,可见两人之间紧绷的关系,已经悄悄松动。
早餐过半,苏清砚放下汤勺,抬头看向对面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陆沉渊,轻声开口:“你也吃点东西,连日熬夜,身体会扛不住。”
陆沉渊骤然一愣,眼底满是意外,停顿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轻轻应声:“好,我听你的。”
说完他拿起餐具,简单吃了几片面包,视线依旧忍不住频频飘向苏清砚。
早餐结束,苏清砚配合医护人员完成心率、血压、血氧全套体征检测,各项数据相较昨夜凌晨平稳不少,只是心率依旧略高于正常标准,神经还未完全平复。
“今天是断药第三天,属于戒断峰值中段,剧烈骨痛爆发的频率会有所降低,但心瘾会变得格外顽固,哪怕身体没有痛感,大脑也会不断催生想要服药的念头。”医生一边填写记录表,一边严肃叮嘱,“若是心底渴求药片的感觉难以压制,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不要独自硬扛,长期压抑心瘾容易诱发情绪崩溃、幻觉加重。”
苏清砚颔首记下医生的叮嘱:“我明白了,辛苦你们。”
医护人员收拾好仪器,留下足量的镇痛凝胶、安神口服液,告知两人白天会分时段上来复测体征,随后退回休息室轮班休息。
客厅再次只剩下苏清砚与陆沉渊。
“要不要去后院花园走走?外面阳光正好,矢车菊全部开足了,吹吹风或许能压下心底的心瘾。”陆沉渊轻声提议,小心翼翼观察苏清砚的神色,生怕这个提议惹对方反感。
苏清砚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可以。”
两人一同走出客厅落地门,踏入后院花园。成片淡蓝色矢车菊铺满整片花圃,清晨露水还未蒸发干净,花瓣水润透亮,微风拂过,花海层层晃动,淡淡的花草香气萦绕鼻尖。
苏清砚走到花圃边缘蹲下,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花瓣,望着满院盛放的矢车菊,心底纷乱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
陆沉渊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伫立,目光温柔地落在青年单薄的背影上。他悄悄拿出手机,给管家发送消息,吩咐对方联系花农,后续大批量移栽矢车菊,铺满别墅前后所有花圃。他记得苏清砚偏爱这株花,记得这花藏着争执之下仍存温柔的花语,只想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当初为什么会信那套药物的说辞?”苏清砚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没有往日冰冷的恨意,只是单纯的疑惑,依旧背对着陆沉渊。
陆沉渊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沉默许久,才用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出缘由:“我年少的时候,亲眼看见亲近之人因为离开,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得知你订了远行机票,说想要暂时分开冷静,我整个人被恐慌淹没,生怕你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满是悔恨:“商业对手抓住我的软肋,送来那批特制药物,哄骗我说只是温和安神药剂,短时间服用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能暂时稳住你的心思。我被害怕失去的恐惧冲昏头脑,完全失去理智,才会做出下药囚禁你的蠢事。后来看清药物真实作用,看着你染上药瘾日夜痛苦,我每一天都活在自我折磨里,恨自己当初的偏执和愚蠢。”
苏清砚静静听着,指尖停在矢车菊花瓣上,心底的恨意悄然淡去一丝。他从前只觉得陆沉渊自私冷漠,只顾自己的占有欲,从未想过这份偏执的根源是藏在心底的恐惧。
可理解归理解,伤害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无法轻易释怀。
“恐惧不是伤害我的理由。”苏清砚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直视陆沉渊的双眼,眼底平静无波,却清晰道出心底的底线,“你害怕我离开,可以和我坦诚你的不安,我们可以好好沟通,而不是用药物摧毁我的身体和自尊。那段被药瘾支配、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知道,我全部清楚,我没有任何借口为自己开脱。”陆沉渊望着他的眼眸,眼底满是诚恳的歉意,微微放低身形,语气卑微,“所有过错都由我一人承担,你心里有多少怨恨、委屈,全部可以发泄在我身上,打骂、冷落我都全盘接受。我只奢求能守在你身边,陪你熬过这场戒断,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等你彻底戒掉药瘾,若是那时候依旧不愿看见我,我会主动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
这句承诺重重落在苏清砚心底,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从来没有想过,陆沉渊会说出愿意主动离开的话。
心底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心软,瞬间蔓延开来,和残留的恨意交织缠绕。他望着男人眼底真切的忐忑与期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偏过头,望向远处奔流的江面,沉默不语。
陆沉渊也不催促,安静站在一旁等候,任由沉默笼罩两人。他清楚抹平过往的伤痕需要漫长的时间,不可能仅凭几句道歉就换来原谅,他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矢车菊花海之中,一蓝一白两道身影,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身后是随风摇曳的淡蓝色小花,身前是无尽奔流的墨色江水。心底千般恨意沉甸甸压着胸腔,可对方流露出来的一寸温柔,又总能悄悄软化心底坚硬的壁垒。
正午阳光慢慢升高,落在两人身上,暖意包裹周身。苏清砚心底翻涌的心瘾又悄悄冒出头,脑海里再度闪过白色药片的幻影,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
陆沉渊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细微的不适,立刻轻声开口:“是不是心瘾又上来了?我们回客厅喝一支安神口服液,或者我让医生拿舒缓凝胶上来涂抹四肢?”
苏清砚轻轻摇头:“不用,只是轻微躁动,吹吹风就能压下去。”
陆沉渊闻言不再提议,只是默默后退半步,留出更宽敞的空间,不打扰他平复心绪,目光却始终牢牢落在苏清砚身上,时刻留意他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戒断反应。
整整一个白天,两人大半时光都在后院花园度过,偶尔简单交谈几句过往无关伤痛的小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并肩看花、眺望江面,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冰冷驱赶,紧绷的关系一点点融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整片江面,矢车菊花海镀上一层暖橙柔光。医护人员按时上门复测体征,告知苏清砚白天的整体状态稳定,只要熬过今夜,戒断峰值最凶险的阶段就算度过大半,后续戒断反应只会逐步减轻。
听见这个消息,陆沉渊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看向苏清砚的目光满是欣喜与宽慰。苏清砚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距离彻底摆脱药瘾,又近了一步。
夜色再度降临,晚饭过后,苏清砚回到二楼卧室休息,陆沉渊依旧守在门外走廊,没有回楼下客房。夜里舒缓针剂的药效维持时间有限,他不敢走远,生怕深夜戒断剧痛再度爆发,无法第一时间赶到苏清砚身边。
卧室之内,苏清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医学专著,书页上的文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日和陆沉渊在后院的对话,男人眼底的悔恨、诚恳的承诺一遍遍在眼前浮现。
恨意依旧存在,可那份藏在针锋相对之下的不舍与心软,再也无法被刻意掩盖。他不得不承认,熬过蚀骨断瘾的这些日夜,自己对陆沉渊的看法,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窗外江水静静流淌,屋内暖黄灯光柔和,走廊外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清晰印在苏清砚心底。心魔依旧盘踞在神经深处,千般恨意未曾彻底消散,可那一寸寸流露出来的温柔,正在一点点瓦解心底筑起的冰冷高墙。
戒断的酷刑还未结束,两人之间的爱恨拉扯远远没有落幕,只是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深沟,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一丝名为和解的微光。
苏清砚轻轻合上手里的医学书籍,望向虚掩的卧室门板,心底默默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或许,等彻底戒掉药瘾之后,他愿意给彼此一个重新认识、重新相处的机会。
走廊里,陆沉渊背靠着墙壁,指尖反复摩挲手机里存下的矢车菊照片,漆黑眼底盛满细碎的期许。他不知道未来能否得到苏清砚的原谅,可他会倾尽所有耐心与温柔,一点点弥补过往的伤害,用余生偿还自己犯下的过错。
整片临江别墅沉入静谧夜色,医护轮班的微光、卧室床头的暖灯、走廊安静守候的人影,共同编织出一段裹挟痛苦、却又暗藏温柔的戒断时光。心魔难平,恨意深重,可藏在所有矛盾之下的那份舍不得,终究抵过万千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