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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平小区和老同学 陆沉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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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出差后的第三周,沈夜被几个朋友拉去郊区骑行。
“周末还是得出来晒晒太阳呀。”
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新叶嫩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骑了大约两个小时,一片粉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线里。
沈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区,二十来层的板楼,外墙刷着粉白色涂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绿化很好,行道树整齐,花坛里开着花。
很安静,很普通。
但她觉得自己来过这里。
不是“好像在网上看过”的那种感觉,是一种很具体的熟悉——她觉得自己知道左转过去是什么,右转过去是什么,哪栋楼的楼下有便利店。
她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同行的朋友小周注意到她的异样,也减速停了下来,其他人也纷纷停在原地。
“那个小区,”沈夜犹豫了一下,“我感觉我来过。”
小周笑着问道:“来A市这么多年,这条路线我们第一次骑,你怎么会来过?”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很熟悉。”
另一个朋友阿杰凑过来:“要不进去看看呗,说不定你以前真的来过,后来忘了。反正我们的运动量到这里也差不多,随时可以返程,听你说得我都觉得有点好玩了。”
“对啊,走吧走吧,”小周已经开始拐弯了,“我刚好有点饿了,小区里应该有超市吧,买点东西吃,顺便休息一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沈夜被他们说得心动,跟着拐了进去。
安平小区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进了大门是一条宽敞的主路,两边是整齐的行道树,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左转是中心花园,右转是快递柜——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微妙猎奇,像是在验证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预言。
沈夜带着大家停好车子,又去便利店买了食物和水。
“瞧你这熟门熟路的,真来过?”阿杰在后面喊。
“不好说。”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印象了,只是感觉。”
他们沿着主路往里走,经过几栋楼,沈夜在一栋楼下停住了。
8号楼。
“这栋,”她说,“我感觉是这栋。”
“哪层?”
沈夜想了想:“好像是二十三层。”
小周推着她进了电梯:“走,去看看,说不定你在这儿有套房子自己都不知道。”
小周是开玩笑的。
沈夜跟着感觉走到2304门口,又从包里摸出那把带了很多年却想不起来是哪里的钥匙。
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房子很大,四室两厅,装修是那种很梦幻又很简约的风格。墙面是浅米色,家具线条简洁,但处处透着心思。
客厅的吊灯像一朵倒悬的云,书架嵌在墙体里,被刷成了和墙面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长势很好,甚至有几分自由的散乱。
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沈夜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书桌的边缘,干干净净。主卧的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尺码是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她以前最爱看的那本。
次卧有三间,都各自上了锁。
“这房子真的是你的?”小周站在画室门口,一脸不可思议,“你在这儿有套房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夜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不记得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记得阳光从哪个方向照进来,记得窗外的风景在四季里是什么样子。
她在房子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把钥匙收好,锁上门,和朋友们带着满腹疑惑下了楼。
楼下,一个出来遛狗的阿姨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姑娘,你是2304的吧?好久没见你了。”
“您认识我?”沈夜转过头。
“认识啊,当初你们几个小姑娘来租房子的时候,我刚好在电梯里碰见。”阿姨笑着说,“四个姑娘,长得都挺漂亮的,签合同的时候特别爽快。”
“四个姑娘?”沈夜追问,“您还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吗?”
阿姨想了想:“诶哟,记不太清了,都过去好些年了。后来好像就你一个人住,再后来你也不怎么来了,房东也很久没来了。”
沈夜还想再问,阿姨的狗已经拽着她往前走了。
朋友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沈夜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四个姑娘。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们,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从小区出来,几个人推着车往路边的停车场走。安平小区隔壁是一片富人区的别墅,中间隔着一个停车场。
沈夜正低头想事情,一辆车从旁边驶过,拐进了停车场。不一会,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过来。
“沈夜?”
沈夜抬头,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女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是何宇玮。
大学时睡在她上铺的姑娘,关系最好的舍友。毕业后她们联系变少了。
何宇玮这个人目标清晰,做起事来总是大步往前走。
而沈夜则是随遇而安,懒得主动。
朋友圈里她们虽只是□□赞的关系,但彼此人生的重要场合也都没有缺席。
“你怎么在这儿?”何宇玮看了看她身后的自行车,“骑行?”
“嗯,路过。”沈夜顿了顿,“顺便看看那个小区。”
“安平小区?”何宇玮挑了挑眉,“那小区挺老的,你怎么对那儿感兴趣?”
“说来话长。”沈夜摇了摇头,不想在朋友们面前多说什么。
何宇玮也没追问,笑着说:“既然碰上了,改天来我家玩啊。泓澈爸妈在附近给我们买了栋别墅,我正打算张罗个同学聚会呢,到时候定了时间,我给你发消息呀,你可一定要来。”
陈泓澈是沈夜的儿时玩伴,他爸妈在政界和商界都赫赫有名。
沈夜想了想,答应了。她确实很久没和同学们联系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见。
一周后,周六下午。
沈夜拎着一个纸袋出了门。
纸袋里装着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有一双鞋——大学时她和何宇玮一起参加比赛发的纪念品,毕业时何宇玮没带走,沈夜一直收着。这次刚好带给她。
打车到了别墅区,何宇玮在门口接她,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把她领进门。房子是复式,新中式装修,止不住的贵气。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沈夜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何宇玮拉着她走过去,“这是老李,我老公的同事;这是王姐,我以前的领导……”
沈夜一个一个地打招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说好的老同学聚会呢?
何宇玮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老同学们还没到齐呢,你先坐,我让他们先玩着。”
她把那些不认识的人安排到另一个客厅打麻将打牌,又嘱咐人端茶倒水,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主客厅里除了沈夜还有一个人——陈泓澈。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一只雪白色的猫,正低头撸猫。
“沈夜,好久不见。”
沈夜笑了笑。陈泓澈还是老样子,斯斯文文的,戴一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好久不见,我也是刚知道你们在这里买了别墅,这是给你们带的暖房礼。”
陈泓澈接过礼盒,轻轻地放到旁边,笑着说:“咱们什么关系,你这也太客气了。”
何宇玮这时捧着鞋盒过来了:“阿夜,你还留着这个呢?”
沈夜回头,笑了笑:“是啊,这是咱们当年比赛奖励的那双鞋,你毕业的时候没带走,我一直收着这次正好带给你。”
何宇玮一脸感动地打开,里面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保存得很好,拉链顺滑,鞋面干干净净。
“你还留着呢?”何宇玮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柔软,“我都快忘了。”
她拿出鞋,弯下腰试穿。
右脚很顺利地穿进去了,拉链却卡住了。
“咦?”
何宇玮用力拽了拽,拉链纹丝不动。
“诶哟,估计是放的时间太久了,拉链都坏了。”
陈泓澈凑过来,拿起另一只鞋,上下看了看,拉了拉拉链,顺滑如初。
“这只好好的呀。”他说。
何宇玮背着沈夜瞪了他一眼。
沈夜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她走上前看了看那只拉链卡住的鞋。
心道不应该呀,昨天她都检查过的呀。可是现在这拉链的的确确不合适了,她只能无奈的说:“可能是放太久了,拉链起浪了。”
她把鞋还给何宇玮。
何宇玮叹了口气,把鞋收回鞋盒,抱在怀里。
“看来只能当纪念品了,我去把她收起来。你和我一起吧。”
她换回自己的鞋站了起来。
沈夜不喜欢在别人家里逛来逛去,觉得那样不礼貌,正打算拒绝何宇玮,却被她拉住手腕。
何宇玮握住沈夜手腕的力气有些大,低声说:“你过来,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沈夜意会,原来是不方便让陈泓澈知道的事情。
于是起身跟着她离开。
离开客厅时,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陈泓澈正满脸愧疚地看着她。
她很疑惑,但是隔断挡住了对方的神情,她只当自己看错了。
何宇玮带着她一边下楼一边说:“阿夜,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家卤味店,你爸爸不是认识那家店的老板吗?我想订一批货。刚过完年,那家店还没复工,我怕之后排不上队。”
“好,我回去帮你问。”
“东西要放地下室?”沈夜问。
“嗯,有个储物间。”何宇玮头也不回地说。
地下一层很亮,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何宇玮穿过一排排豪车,把鞋盒放进一个杂物间,然后转身回来继续往下走。
“还有东西要拿?”
“嗯,我老公爸妈放了些东西在这儿,让我帮忙收拾一下。”
何宇玮下楼的速度很快,沈夜有些跟不上了。
地下二层,灯光暗了一些。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空气里开始有股潮味,带着些许泥土腥气。
转过地下二层,沈夜已经看不到何宇玮的身影。
她走到地下三层,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楼层,地下三层和地下四层是打通的,形成了一个极高的挑高空间,目测至少有七八米高。
四周的墙壁还是粗糙的水泥面,到处堆着建筑材料——水泥袋、钢筋、木板、脚手架。
几盏碘钨灯从高处垂下来,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这是一个正在施工的现场。
墙上贴着红色的横幅,已经褪色了。沈夜站在楼梯上,目光落在那张横幅上。
“热烈庆祝A市X区……的娇妻再度回归家庭暨陈泓涎满月宴。”
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里面忙碌,看到何宇玮进来,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何总,您来得正好。这进度您也看到了,年前那场雪耽误了不少工期,加上材料进得晚……”
“我不管你们什么原因。”何宇玮的声音冷了下来,和在楼上时判若两人,“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好了三月底交工,现在都四月了,你们才干了不到一半。这活你们要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说,我换人。”
“何总,您听我解释,实在是——”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何宇玮打断他,“按期交工,质量达标,这是底线。做不到就按合同赔。”
工头还想说什么,何宇玮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到另一边,和另一个工人说起材料的事。
沈夜站在楼梯上,没有跟过去。
她的手扶着楼梯扶手,眼睛却无法从那面横幅上移开。
那行字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她的视线,也勾住了她的心。
她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回忆在脑海里炸开,许许多多记忆的碎片奔涌而来。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陈泓澈的父母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满脸是笑。
他们把那个孩子举起来,走到一个大鼎前,脸上的笑容变了,变得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们把那个孩子投进了鼎里!
沈夜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记忆里她好像使用了某种秘术闪现,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陈泓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当时好像是说她外婆来接她了。那个说辞暂时稳住了他们。
沈夜想不起来她是如何使用的那种秘术,也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直觉要逃。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点燃,像一把火烧掉了什么。
那些画面在燃烧,那些记忆在燃烧,连带着当时的恐惧、愤怒、绝望,全部被那把火吞没了。
这就是她失去的记忆吗?
沈夜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发现自己还站在楼梯上,手还扶着扶手,但身体在发抖。
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要离开。
她身上有着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陈泓澈他们一定是有所怀疑了,他们在试探她。
那何宇玮呢?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沈夜闭了闭眼,感觉浑身一凉。
地下四层和三层是打通的,从楼梯上能看到整个空间的全貌。施工的人还在忙碌,何宇玮还在和工人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听到有工人在指挥运输车倒车,她循声望了过去,一辆红色的大货车正从一个光亮处倒车进来。
沈夜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堆放材料的区域,朝着光亮处走去。
施工队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隐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
她冲进了那片光亮。
光亮过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山道上。
山风很冷,太阳高悬,照得山道上的碎石泛着灼热的光。两旁的松树挂满了冰挂,融化着水声滴答。
沈夜认出了这个地方。
佛陀岭的后山。
上次她和陆沉来的时候,离开时走的就是这条山道。她还记得陆沉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记得山道上突然升起的雾气。
她现在就站在那条山道上。
身后没有人追来。
那片光亮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壁。山道上,有稀稀疏疏的人在行走。
他们有的人穿着施工队的衣服,有的则不是,但沈夜莫名的清楚,他们都是一伙人。
她动作灵巧地避开他们,向离开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转身准备沿着山道往下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个声音落到沈夜耳朵里,却让她头皮发麻。
“这么漂亮的姑娘,隐什么身呢?”
沈夜浑身僵住。
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开:“蛇影蜕。”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夜感觉身上的温度回来了。
身后议论声:“她在这里!”
“抓住她!”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沈夜回头,看到山道的那一头,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朝这边跑来。
她转身就跑。
沈夜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山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两旁的松树模糊成一片。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站住!”
她没有停。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让她浑身发寒。
她余光瞥见一个人——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看上去三四十岁,短发,衣服上用金银线绣着图案。月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微微蠕动。
不是龙,是某种活物。
不知为何,沈夜觉得这人不应该是短发,而应该留着一头长长的辫子。
他在走,但速度不比她慢。
沈夜跑得更快了。她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风声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她不敢停。
身后那个男人的笑声消失了。
“蛇影蜕”的大喊不断在耳旁炸开。
她余光瞥见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闲庭信步的戏谑,而是变得狰狞,变得癫狂。
他也跑了起来。
他们之间距离在缩短。
沈夜拼命跑,跑上山坡,跳下石阶。
但那个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跑到一个岔路口,沈夜不知该往哪里去,就是这一顿的工夫。
身后的人已经到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罩住了自己,眼前一黑,身体像是被压缩、被缩小。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高大地像一座山。
沈夜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身体变得软绵绵的。
男人伸出手,把缩小的她握在掌心,走向山崖边的一处水田。
水田里的水很浅,清澈见底,底部是光滑的岩石。
男人把沈夜连同困住她的容器一起,摁进了水田里。
水漫过她的头顶,但她能呼吸。
那些水像是活的,渗进她的皮肤,渗进她的骨头。
“或许你就是那个阻挡北方天道使者发现我的镇物。”
男人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带着癫狂的笑意。
沈夜想挣扎,但她所有的力气都如同泥牛入海。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男人俯下身,狰狞的脸倒映在水面上,像一面扭曲的镜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连同意识都沉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