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陀岭的上上签 除夕过 ...
-
除夕过了三天,该走的亲戚走完了,剩菜也吃了好几轮。外面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给整个县城裹上了一床厚重的白棉被。
沈夜躺在床上刷手机,暖气烧得太足,脸被烘得发烫。婆婆在厨房里剁馅,咚咚咚的,像在敲木鱼。
公公出门遛弯还没回来,屋子里就剩她和陆沉,一个在床上瘫着,一个在旁边椅子上坐着,各自刷各自的手机。
她刷到一个公众号,标题写着:“震惊!非人种族真实存在,就在你的身边!”
沈夜挑了挑眉,这种标题她见多了,点进去纯粹是因为无聊。
文章写得煞有介事,说什么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之外,还存在着蛇族、狐族等各种非人种族,他们隐藏在人类社会之中,拥有超自然的力量。其中有一部分激进派,妄图颠覆人类的统治,建立以非人为尊的新秩序。
“老公,你看这个。”
她笑出声,把手机伸到到陆沉面前。
陆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语气无奈:“这都是什么呀?”
“这个公众号说世界上存在非人种族。”她念了两句,“‘他们隐藏在人类社会中,拥有超自然的力量,其中一部分激进派妄图颠覆人类统治……’天呐,现在的自媒体真的是啥都敢写。”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唇张了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沈夜睁大眼睛看他,“你信啊?”
“不信。”他回答得太快了。
沈夜没在意,把手机收回来,又往下划了两下,笑着说:“不过写得还挺有意思的,跟小说似的。你看这段,说他们能化形,蛇啊狐狸啊什么的,还能蜕皮重生——这要是真的,那不就成长生种了?”
陆沉没接话。
沈夜也没在意他的沉默。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知道陆沉本来就话少,不是什么大事。
她又刷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聊。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县城太小了,小到外卖只有三家,小到连个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
“你家好无聊啊。”她把手机扣在肚子上,仰头看天花板,“明天你带我出去玩吧,你老家这边有什么好玩的?”
陆沉想了想:“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山多。”
“山也行啊。”沈夜翻过身,拿起手机打开X团,搜了搜附近的景点,“诶,这有个景区,叫佛陀岭,评分4.8,看图片挺漂亮的,评价都说不虚此行。明天去这儿吧?”
陆沉沉默了几秒。
“行。”
沈夜以为他在想门票贵不贵,没多想,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评价了。
有人说里面的佛像很壮观,有人说千壁佛特别震撼,还有人说景区有个“历劫”的项目很有意思,走完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沉的眼神。
他正看着她,眉头微皱,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
第二天天气不错,雪停了,太阳薄薄地照着。陆沉开车,沈夜坐副驾,一路上山势越来越险,两边的松树挂满了冰挂,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走进了水晶宫。
“挺好看的。”沈夜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顺手发了条朋友圈。
陆沉嗯了一声,没怎么说话。从昨晚开始他就有点心不在焉,沈夜以为他是不想出门,也就没多问。
景区入口修得倒是气派,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佛陀岭”三个字,笔画里积着雪,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检票的大姐裹着军大衣,面无表情地扫了码,递给他们两张票。
“手机交一下。”大姐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储物柜,“景区里面不让带手机,出来再取。”
沈夜愣了一下:“为什么?”
“景区规定。”大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带手机才能远离俗世纷扰,好好感受佛家氛围。”
沈夜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交了。陆沉也交了,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个规定。
景区不大,一条主路沿着山脊蜿蜒,两旁散落着各种佛像和菩萨像,有的立在石龛里,有的直接刻在山壁上,风化的痕迹很重,有些已经看不清面目了。
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这些佛像看上去很有历史感的样子啊。”沈夜小声说。
“明朝的。”陆沉忽然说,“这片山以前有座古寺,后来毁了,前几年重建了景区,但这些石像都是老的。”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来过。”
沈夜没追问,继续往前走。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围着一个木制的擂台,台上有人在表演枪术。
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男人,手持一杆红缨枪,枪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空声。
“各位游客!”旁边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洪亮,“这是我们景区的特色项目——枪术表演!表演结束后,欢迎各位上台挑战!挑战成功者,可以获得我们景区准备的价值两千元的神秘大奖!”
沈夜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表演者的动作确实漂亮,虽然只是个花架子,但也很厉害了。
“走吧。”陆沉拉了拉她的袖子。
“再看看。”沈夜没动。
表演结束后,主持人果然开始邀请游客上台挑战。有个年轻男人跃跃欲试地上了台,拿起另一杆枪,摆了个架势。
表演者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沈夜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年轻男人上台后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不是那种紧张导致的慢,是那种——像是有东西在拖着他的手脚,让他无法使出全力。
而表演者的动作却快得像闪电,枪尖在年轻男人身边游走,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却从不真正刺中,而是跨过挑战者的衣服。
年轻男人被耍得团团转,衣服各处都被挑破,脸涨得通红,最后气喘吁吁地认了输。
围观的人群鼓掌叫好,没有人觉得不对。
沈夜看的很不舒服,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而且那个擂台让人感觉真的很奇怪。
“走吧。”陆沉又拉了她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
“你刚才感觉到了吗?”沈夜问陆沉。
“什么?”
“那个擂台……有点不对劲。”
陆沉看了她一眼,说:“不对劲我们就离远点,前面还有别的项目。”
沈夜没再追问,但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继续往前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历劫路”三个字。
旁边有个导游在给一队游客讲解:“……这就是咱们景区最有特色的项目了,赤脚走过这段沙土路,寓意消除业障,迎来新生。不管风雪,一年四季都可以体验,很多游客专门来就是为了走这段路……”
沈夜看了看那条路,不长,也就两三百米,但路面铺的不是碎石,是粗沙,还掺着一些碎石子。光是看着就觉得硌脚。
“你要走吗?”陆沉问。
“我才不走。”沈夜摇头,“大冷天的光脚踩石子,疯了?”
陆沉握住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不想走这条路的话,我们从旁边绕过去”。
那个导游还在说:“……走过历劫路的游客都说,走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了,特别神奇……”
沈夜甩了甩头,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愤怒压下去。她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小棚子,里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面前摆着一沓表格。
有几个游客正在填表,脱了鞋,准备走那条路。
她盯着那个工作人员看了几秒,发现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表格,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挂钟。
每走上一个人,他便拨弄一次挂钟,只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声音。
沈夜眯了眯眼。那个挂钟的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纹,又像是某种她不该认识却又莫名熟悉的纹路。
“走了。”陆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哦,好。”沈夜收回视线,跟着他往前走。
千壁佛在景区的最高处,一面巨大的山壁,密密麻麻凿出了上千个佛龛,每个佛龛里都供着一尊小佛像。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有些上了彩,有些就是原石的灰色。
阳光斜照过来,佛龛的阴影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是山壁上长出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确实漂亮。
沈夜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她想掏出手机拍照,才想起来手机被收走了,只好作罢。
“那边还有个殿,”沈夜指了指旁边,“我们进去看看吧。”
那是一座小殿,不大,里面供着三尊佛,香火倒是旺,烟雾缭绕的。
殿里有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瘦得像根竹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捻着念珠,不知道是在打坐还是在打盹。
殿里没有其他人,很安静,只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沈夜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求什么,最后就想了一句:希望今年一切顺利。
拜了三拜,睁开眼。
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他看着沈夜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份无上佳肴。
沈夜后背一凉,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施主,”老和尚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板,“可要求一签?”
“啊……不用——。”沈夜想说不用了,但那老和尚已经摇起了签筒。
老和尚捡起签,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夜。那个眼神让沈夜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妖怪看到唐僧时的表情——垂涎欲滴,但又要装出高僧的样子。
“上上签。”老和尚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颤抖,嘴角不自觉扬起,“施主好福气。”
陆沉听到沈夜抽到了上上签,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随后目光戒备地看向老和尚,对方无动于衷。
“施主前世有修行,今生福报深厚,但——”老和尚顿了一下,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有一劫。这一劫不在天,不在地,在施主自己身上。若想化解,可以从这化劫甬道攀爬而出,神会赐予你庇佑的。”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退回角落里,重新闭上了眼睛,捻着念珠,不再看沈夜。
沈夜顺着他方才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那条甬道会极其狭窄,需要匍匐才能通过,对于有幽闭恐惧症的她而言,是绝不可能轻松过去的。
她摇着头说不必了,然后脚步迅速地拉着陆沉走向殿门。
“如若不从此处离开,前方须得步行数十里的山路才能到出口,施主可要想好了。”
沈夜停下脚步,目光凌厉地回头看一下那老和尚。
他在威胁她。
走出殿门,陆沉带着她离开。
“那个老和尚……”沈夜回头看了一眼殿门,香火从里面飘出来,遮住了佛像的面容,“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好不舒服,这里确定是个正规的景区吗?”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被当成食物看待的感觉。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不舒服以后就不来了。”他说,“别听他吓唬你,我知道一条小路,我们走个一两公里就能离开。”
离开佛陀岭山路的那一刻,陆沉装作不经意地踢了一脚道旁的石头。
沈夜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就起雾了?刚刚还什么都没有呢,这山真够邪乎的。”
回去的路上沈夜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那个老和尚的眼神和那句话。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一个景区里的和尚能有什么问题?
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安感,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不喜欢这里。
陆沉也没说话,专心开着车。但沈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沈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沉也醒着,她能感觉到。
“你今天怎么了?”她转过身看他。
黑暗里,他的瞳孔仿佛竖瞳一般,但只有一瞬。沈夜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没怎么,”他说,“就是有点累。”
“那睡吧。”
“嗯。”
沈夜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陆沉的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么疼,我怎么忍心,”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到沈夜以为自己在做梦,“我会找其他办法的。”
“什么呀?”她迷迷糊糊地问。
陆沉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醒来,不愉快的经历已经被二人抛诸脑后,他们收拾收拾准备返程了。
公公婆婆给他们的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的,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他们开着车离开了故乡。
在路上,陆沉跟沈夜说:“回去之后我就要出差了,起码得两三个月,你要照顾好自己。国外信号不好,我不一定能收到你的消息,但我会尽可能的回复你。”
“好,我知道的,我都习惯了。”
陆沉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
“我收到一些消息,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你要留意身边出现的陌生人。”
沈夜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是想起陆沉的工作性质,那密密麻麻的保密条款,还是忍住了。轻轻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