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天空的泪滴》同心无梦

8、海风与心事的距离 九月末

　　九月末的燕大，已经有了秋的凉意。梧桐叶在路边铺出浅黄的碎影，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话题里多半掺着“国庆去哪玩”的期待。张疏潼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刚走到文学院门口，就被身后追来的林薇拍了下肩膀。
　　“潼潼！明天出发的东西你收拾好了没？”林薇晃了晃手里的背包，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把泳衣、防晒霜都装了，还带了咱们乐队的应援手环，到时候在音乐节上给粉丝发！”
　　张疏潼笑着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书脊上的烫金书名：“都收拾好了，贝斯也检查过了，大师姐说她的工作室会派车送咱们去车站。”
　　自从“幻象乐队”在校园歌手大赛上唱火《故国星火》，又在去年元旦晚会大放异彩，之后在操场又办了几场露天演出后，她们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学生们把演出视频传到网上，没几天就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门——有人截图夸她们“颜值与才华并存”，有人循环播放她们的原创歌曲，甚至还有粉丝专门建了乐队超话，每天蹲守她们的日常动态。这次青市国庆音乐节主动发来邀请，几个人又惊又喜，干脆约好提前两天出发，先去海边玩，再好好准备演出。
　　正聊着，张疏潼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米白色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正是沈之宁。她心里莫名一跳，下意识地跟林薇说了句“我先去跟沈老师打个招呼”，就抱着书朝那边走过去。
　　“沈老师，您还没下班呀？”张疏潼站在沈之宁面前，仰起脸笑的时候，眼底落着细碎的阳光。
　　沈之宁合上文件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又很快移到她脸上，语气比平时温和些：“刚开完会，准备回办公室。你们呢？看你们收拾东西的样子，国庆是有什么安排？”
　　“对，我跟大师姐她们打算去青市。”张疏潼没多想，把行程说了出来，“那边有个音乐节邀请咱们乐队演出，顺便去海边玩两天，放松一下。”
　　“青市？”沈之宁的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顿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刚好国庆也没安排，要是能跟着去，既能看张疏潼演出，又能多些相处的时间，多好。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名字压了下去——陆念遥。
　　她想起昨天晚上，念念趴在她怀里，软乎乎地问：“妈妈，国庆我们去哪里玩呀？我想去看海。”当时她还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咱们去附近的公园放风筝好不好”，现在听见“青市”“海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要是能带着念念一起去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张疏潼说念念的事——学校里没人知道她有个女儿，大家都以为她是单身未婚的青年教授，要是突然冒出个孩子，不知道会引来多少猜测。更重要的是，念念不是她的亲女儿，是她早逝的姐姐留下的遗孤，当年姐姐和姐夫因公殉职，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抚养念念的责任，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不受半点非议。
　　她也怕。怕有人对着念念指指点点，说她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怕有人追问孩子的身世，把姐姐的旧事翻出来；更怕这份“特殊”的家庭关系，会影响到张疏潼。
　　她看着眼前的张疏潼，女孩眼里满是对旅行的期待，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劲儿——她是孙文华院长的关门弟子，是文学院最耀眼的新星，是“幻象乐队”的主唱，未来有无限可能。而她呢？她是张疏潼的老师，是个“未婚带女”的单亲妈妈，光是“师生”这层关系，在燕大这样讲究伦理纲常的百年名校里，就已经足够敏感，更别说“未婚生女”这种容易被放大的话题。
　　要是她们走得太近，要是有人发现了念念的存在，要是“师生恋”“未婚妈妈”的标签贴到她们身上，最先被毁掉的，一定是张疏潼。孙院长的信任、她的学术前途、乐队的未来……这些都是张疏潼一点点拼来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这一切都毁了。
　　“青市挺好的，海边风景不错，音乐节也很热闹。”沈之宁压下心里的波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你们去了多拍点照片，注意安全。”
　　张疏潼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还笑着说：“好呀！沈老师国庆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没什么事，其实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的，人多热闹，还能顺便看我们演出。”
　　沈之宁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甚至有些发凉。她差点就答应了，差点就不管不顾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可看着张疏潼清澈的眼睛，她还是咬了咬下唇，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国庆还有点事，要留在家里陪家人。”
　　“这样啊。”张疏潼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笑了，“那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让您听听我们新排的歌呢。”
　　“以后还有机会。”沈之宁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演出加油，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张疏潼点点头，抱着书跟她道别，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沈之宁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才缓缓松了口气，手里的文件夹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第二天一早，张疏潼和杜锦研她们就坐着车去了车站。杜锦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笑着说：“这次音乐节咱们可是主场！听说主办方特意给咱们留了半小时的演出时间，还安排了粉丝互动环节。”
　　陈灵悦拿着化妆镜补口红，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咱们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上次我刷超话，还看见有人磕我和锦研姐的‘双吉CP’，说咱们俩舞台互动特别甜。”
　　张疏潼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沈之宁发了条消息：“沈老师，我们已经上车啦，预计下午到青市。”过了几分钟，手机才弹出回复，只有简单的六个字：“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不知道，此刻的沈之宁，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身边的陆念遥正拿着蜡笔，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大海和太阳。
　　“妈妈，你在看什么呀？”念念放下蜡笔，爬到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胸口，“是不是在想什么时候带念念去看海呀？”
　　沈之宁把手机锁屏，伸手抱住女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轻的：“咱们今天去公园放风筝好不好？公园里也有很多小朋友，还能看到小鸟。”
　　“好呀！”念念立刻欢呼起来，没再追问看海的事。沈之宁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却一阵发酸。她打开手机里收藏的视频，里面是张疏潼上次在操场演出的片段——女孩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她身上，歌声清亮又有力量。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手机屏幕发烫，才轻轻关掉。
　　国庆当天，青市的音乐节格外热闹。海边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里飘扬，舞台上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幻象乐队”上场的时候，台下瞬间爆发出欢呼声，粉丝们举着写有她们名字的灯牌，跟着音乐一起合唱。
　　张疏潼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涌动的人潮，心里忽然想起了沈之宁。她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要是能看到这么多人喜欢她们的歌就好了。她唱到《星落》的副歌部分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的观众，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失神。
　　而此刻的燕市，沈之宁正带着念念在公园里放风筝。念念拿着风筝线，蹦蹦跳跳地跑着，风筝在天上飞得很高，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沈之宁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音乐节现场的直播链接——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点开了直播，却只敢看画面，不敢开声音，怕被念念听到。
　　她看着屏幕里的张疏潼，女孩穿着黑色的演出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眼里满是光芒。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只要张疏潼能一直这么耀眼，只要念念能平安长大，她愿意把心里的那些念头，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傍晚的时候，音乐节结束了。张疏潼和师姐妹们一起去了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把海水染成橘红色。杜锦研递了一瓶汽水给她，笑着说：“今天演出特别成功！主办方刚才还问咱们要不要签经纪公司呢。”
　　张疏潼接过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在嘴里炸开，带着点甜意。她看着远处的海浪，忽然说：“要是沈老师能来就好了。”
　　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怎么？想沈老师了？我就说你俩关系不一般吧。”

　　张疏潼脸颊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哪有！我就是觉得咱们的歌，她肯定会喜欢。”
　　海浪一次次拍打着沙滩，把她们的笑声卷进风里。张疏潼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好像越来越在意沈之宁了，在意她的看法，在意她的情绪，甚至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而此刻的燕市，沈之宁正给念念讲故事。念念躺在她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眉头还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沈之宁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把她放进小床上，然后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灯火。
　　她拿出手机，点开张疏潼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几个女孩坐在沙滩上，身后是橘红色的夕阳，张疏潼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比着剪刀手。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海风从青市吹到燕市，需要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张疏潼之间，隔着“师生”的距离，隔着“念念”的秘密，隔着太多不敢言说的心事。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有一天，她能鼓起勇气，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张疏潼，期待有一天，她能牵着念念的手，站在张疏潼面前，笑着说“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只是现在，她还需要一点时间，还需要一点勇气。而这份期待，就像海边的星星，虽然遥远，却始终在她心里，亮着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