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C07，禁止回收》墨水池池

2、不会走路的人 新手教程：

　　砰。
　　金属门又震了一下。
　　门缝里落下细碎的灰，红色警报灯照着她苍白的脚背。她站在原地，湿透的长发贴着肩颈，培养液沿着小腿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水光。
　　“左侧储物柜。”那个声音说，“第二格。”
　　她看向墙边那排金属柜。
　　她知道左侧是什么。
　　基础认知里有方向、数字、颜色，也有衣物的定义。可知道不等于会用。她走过去，手指摸到柜门的凹槽，用力向外一拉。
　　没拉开。
　　“向右推。”
　　“哦。”，她照做。
　　柜门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滑开了。
　　里面挂着一套灰白色连体服，旁边还有一双软底靴。衣物被透明袋封着，袋面印着一行字：实验区基础防护服。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认识。
　　这让她感到很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却知道“基础防护服”是什么。
　　砰！
　　门外的东西撞得更狠了。
　　她手一抖，连体服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手脚又不听使唤，差点再次跪倒。
　　“先穿右腿。”那个声音提醒。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右腿是哪一条？”
　　广播里安静了半秒。
　　随后，墙角一盏小小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光束落在她右脚边。
　　“这一侧。”
　　“哦。”
　　她笨拙地把脚伸进裤管，踩错了位置，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柜门上。金属柜发出闷响，她肩膀被撞得发麻，却没摔倒。
　　“疼吗？”那个声音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疼。
　　这个词刚才出现过。喉咙疼，膝盖疼，肩膀也疼。
　　她认真感受了一下，回答：“有一点。”
　　“能忍受？”
　　“能。”
　　“继续。”
　　她继续穿衣服。
　　门外的低吼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那东西像是不知道疲倦，一下一下撞击着金属门。门上的抓痕被震得簌簌掉粉，电子锁屏幕明明灭灭，显示着权限失效的红色提示。
　　C-07终于手忙脚乱的把连体服拉到肩上。
　　她找不到封口的位置。
　　“胸前。”
　　她低头，看见一条细长的拉链。她捏住拉头，试着往上拽。第一次夹住了湿发，疼得她皱眉。第二次拉歪了，衣服卡在锁骨下方。第三次终于成功。
　　衣物贴住皮肤，隔开了冰冷空气。
　　薄薄的衣料贴住皮肤，像给她套上了一层陌生的壳。
　　“靴子。”
　　她又去穿靴子。
　　这一次快了很多。
　　她刚把第二只靴子踩进去，金属门外忽然传来尖锐的撕裂声。
　　电子锁爆出火花。
　　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五指扭曲，指甲又黑又长，抓在门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C-07僵住了。
　　那不是白衣尸体那样安静的东西。
　　它在动。
　　它的皮肤腐烂，手腕处露出暗红色的肉。它的喉咙里不断发出浑浊的咕噜声，像坏掉的水管里堵满了泥。那只手摸索着抓向门内，似乎在寻找她。
　　“后退。”那个声音说。
　　她后退一步。
　　青灰色的手抓了个空，忽然更疯狂地扒住门缝。门外的东西把半张脸挤进来，眼球浑浊，嘴角撕裂，牙齿上沾着干黑的痕迹。
　　C-07看着它。
　　它也看见了她。
　　下一秒，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向后退，脚跟绊到地上的管线，整个人往后一仰。就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天花板忽然降下一只机械臂，夹住她背后的防护服，把她往旁边一拖。
　　她被拖得踉跄，撞进另一排柜子。
　　砰。
　　那只闯进来的感染体扑空，半个身体挤过门缝，摔在培养区地面上。它四肢扭曲地爬起来，动作不像人，却快得惊人。
　　“跑。”那个声音说。
　　C-07转身就跑。
　　她不会跑。
　　或者说，她知道跑的定义，却没有真正跑过。
　　双腿迈开的第一瞬间，她差点被自己的速度吓到。身体像一支突然离弦的箭，风从耳边掠过去，地面在脚下飞快后退。她撞翻一张移动治疗台，金属器械哗啦啦摔了一地。
　　“减速。”那个声音说。
　　她想减速。
　　可身体太陌生了。她力气很大，动作却没有准头，像一台刚被启动却还不会调节输出的机器。她冲过培养舱之间的通道，肩膀撞上一扇半开的隔离门。
　　隔离门被她撞得狠狠一震，竟然凹进去一块。
　　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门。
　　“我撞坏它了吗？”
　　“是。”
　　“我会被回收吗？”
　　“不会。”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快，“继续向前。”
　　感染体已经追了上来。
　　它不走直线，四肢并用地爬过地面，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C-07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它越过翻倒的治疗台，朝她扑来。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感染体撞上她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已经做好了被扑倒的准备。
　　可她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
　　那只感染体被她推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培养舱外壁上。
　　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感染体跌落在地，很快又扭动着爬起。
　　C-07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刚才只是想推开它。
　　“你的肌肉输出高于预估。”那个声音说，“不要停。”
　　她问：“它为什么要追我？”
　　“它感染了X病毒。”
　　“感染是什么？”
　　“现在不是解释时间。”
　　“它也坏了吗？”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感染体再次扑上来。
　　“低头。”
　　她立刻低头。
　　一只机械臂从她头顶掠过，末端喷出一股白色冷雾。感染体被冷雾正面击中，动作短暂迟缓，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左转，进入消毒通道。”
　　C-07跑向左边的门。
　　门没有开。
　　一个和男声完全不同的机械女声忽然响起。
　　“区域封锁。”
　　“回收目标不得离开培养区。”
　　那个声音说：“后退三步。”
　　她后退。
　　下一秒，门锁内部传来连续爆裂声。火花溅出，门板向两侧弹开，露出一条狭窄而漆黑的通道。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非法权限覆盖。”
　　“启动纠错程序。”
　　C-07冲进通道。
　　身后的门在感染体追到前一刻合上，将那张腐烂的脸挡在外面。门外立刻响起猛烈撞击声。
　　砰，砰，砰。
　　这一次声音被隔在身后，远了一点。
　　C-07靠在墙上，用力呼吸。
　　她的肺已经不像刚出培养舱时那么疼了，可心口还在跳。一下比一下重。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里陌生的震动。
　　“这是什么？”她问。
　　“心跳。”
　　“它为什么这么快？”
　　“你在恐惧。”
　　她低头想了想：“恐惧就是想离开这里？”
　　“是其中一种表现。”
　　“那你会恐惧吗？”
　　通道里只有警报声和门外感染体的撞击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我没有心跳。”
　　C-07似懂非懂。
　　没有心跳，所以不会恐惧吗？
　　她抬头看向通道尽头。那里很暗，只有地面应急灯一段一段亮着，像一条红色的线，指向更深的地方。墙面上有大片焦黑痕迹，某些地方还残留着喷溅状的暗色污迹。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墙上有一块破裂的电子地图。
　　屏幕闪烁着，半边已经黑了，剩下半边勉强显示出几行字。
　　当前位置：雾川山体设施。
　　第七生命工程中心。
　　培养区A-3。
　　她盯着“雾川”两个字。
　　“雾川是什么？”
　　“地名。”
　　“地名是什么？”
　　“用于标记位置的名称。”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C-07。
　　“那C-07也是地名吗？”
　　“不是。”
　　“那它是什么？”
　　“你的编号。”
　　“编号是名字吗？”
　　“不是。”
　　她安静下来。
　　不是名字。
　　那她没有名字。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疼，却让她心口出现一种比疼更奇怪的感觉。像空了一小块，风从那里穿过去，空落落的。
　　“继续前进。”那个声音说，“这里不安全。”
　　她点点头。
　　走出几步后，她又问：“你有名字吗？”
　　广播里的电流声轻微波动了一下。
　　“当前问题与逃生无关。”
　　“那就是不告诉我。”
　　那个声音没有否认。
　　她想了想，说：“那你也没有名字。”
　　“名字不是必要项目。”
　　“可是地名有名字。”
　　“地名用于定位。”
　　“那人呢？”
　　她问得很认真。
　　通道尽头的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更宽阔的实验走廊。远处红灯闪烁，玻璃墙后有许多空置的培养舱，像一排排透明棺材。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关于名字的问题。
　　他说：“右转。避开地面的血迹。”
　　C-07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痕迹。
　　她绕过去。
　　走廊比培养区更冷。
　　两侧玻璃房间里摆放着她看不懂的仪器。有些屏幕还亮着，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些房间门开着，里面散落着纸张、试管、破碎的护目镜，还有倒在椅子旁边的白衣尸体。
　　她经过一间房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站在一排透明培养舱前。每个人都在笑。中间那个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
　　厄尔庇斯序列第一次全体培养记录。
　　C-07停在玻璃外。
　　照片里的培养舱里，有许多和她一样的影子。
　　“他们是谁？”
　　“早期序列样本。”
　　“他们也醒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培养失败。已销毁。”
　　她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动。
　　失败。
　　销毁。
　　回收。
　　这些词好像都和她很近。
　　“我也是早期序列样本吗？”
　　“你是第七号。”
　　“他们为什么失败？”
　　“基因崩解、神经发育异常、免疫系统失控、意识无法形成。”
　　她听懂了一部分。
　　“那我为什么没有失败？”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长。
　　长到她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说：“因为你醒了。”
　　C-07慢慢眨了一下眼。
　　因为她醒了。
　　所以她没有失败吗？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灯光闪了闪，天花板有灰尘落下。
　　机械女声重新响起，语序短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纠错程序启动。”
　　“实验体C-07，请返回培养区。”
　　“ECHO，请交还临时权限。”
　　C-07抬头。
　　那不是刚才一直和她说话的男声。
　　那个女声不会回答问题。
　　它只会命令。
　　还有，原来这个声音叫ECHO。
　　前方的地面忽然打开一道缝。
　　一排银色隔离栅栏从地下升起，拦住去路。与此同时，身后的门传来解锁声。先前那只感染体的低吼再次响起，隔着几道门，一点点逼近。
　　C-07站在走廊中央。
　　前方是升起的隔离栅栏。
　　后方是追来的感染体。
　　她抬头，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我应该怎么做？”
　　广播里传来极短的电流声。
　　然后，那个一直冷静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更低。
　　“抓住栅栏。”
　　C-07走上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栏杆。
　　“用力。”
　　她用力。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她睁大眼，看着那排本该封死通道的隔离栅栏，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弯曲、变形，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
　　她怔住。
　　那个声音说：“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不是普通人类。”
　　身后的门被撞开。
　　感染体的嘶吼声扑进走廊。
　　C-07松开已经变形的栅栏，转身钻过缝隙，继续向黑暗深处跑去。
　　这一次，她跑得比刚才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