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C07，禁止回收》墨水池池

3、你不是普通人类 怪力少女冲

　　C-07跑进了黑暗里。
　　身后的感染体撞上变形的隔离栅栏，金属栏杆发出刺耳的震颤声。感染体挤不过来，便把腐烂的手臂从缝隙里伸出，指甲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急促而饥饿的嘶吼。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卡在栏杆后面，半边颧骨塌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它已经不像人了，可它身上还穿着白色研究服，胸口挂着一枚歪斜的工牌。
　　工牌上有字。
　　研究员，林越。
　　C-07停住了半秒。
　　“他有名字。”她说。
　　那个声音从走廊上方响起：“继续跑。”
　　“他有名字，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
　　“感染不识别名字。”
　　她听见这句话，心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出现了。
　　感染不识别名字。
　　那回收程序也不识别名字吗？
　　如果她有名字，是不是也一样会被回收？
　　她不知道答案。
　　前方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勉强照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地面湿滑，墙壁上布满裂纹和焦黑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消毒水、铁锈和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C-07沿着灯光往前跑。
　　她的身体正在适应。
　　最开始，她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速度快得失控。现在她渐渐学会收住力气，脚掌落地时不再发出那么重的声响。她的呼吸也稳定下来，胸腔里的疼痛变得很远，像被身体自动丢到不重要的位置。
　　这些动作像早就藏在她身体里。
　　奔跑、躲避、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她明明才刚刚醒来。
　　“前方十七米，右侧门。”那个声音说，“进入更衣间。”
　　“为什么？”
　　“你需要武器。”
　　她问：“武器是什么？”
　　“用于提高生存概率的工具。”
　　“它能杀死感染者吗？”
　　“低级感染体，可以。”
　　“那我刚才为什么不杀死他？”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你没有学习过攻击。”
　　“你可以教我。”
　　“现在不适合。”
　　“什么时候适合？”
　　“等你不会把自己也列入攻击目标的时候。”
　　她没听懂。
　　右侧门自动弹开，里面一片昏暗。
　　C-07走进去。
　　这是一间更衣间，墙边挂着一排排破损的防护服，地上散落着靴子、手套和被踩碎的面罩。最里面有一个应急武器柜，柜门已经裂开一道缝，里面斜放着几根电击棍和一把短刃。
　　那个声音说：“取电击棍。”
　　她伸手去拿。
　　电击棍比她想象中轻很多，黑色握柄冰凉，尾端还有一道闪烁的蓝光。她握住后，蓝光忽然变红，发出“权限未识别”的提示音。
　　“按侧面第二个按钮。”
　　她按了一下。
　　电流噼啪亮起。
　　她被吓了一跳，手一松，电击棍差点掉下去。她又赶紧抓住，盯着那圈跳动的蓝白电弧看了半天。
　　“它在发光。”
　　“那不是观赏用途。”
　　“我知道。”她认真说，“是提高生存概率的工具。”
　　她又拿起旁边的短刃。刀身很窄，颜色偏暗，边缘却锋利得能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见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一双不太像照片里那些人的眼睛。
　　“我和她们长得一样吗？”她忽然问。
　　“谁？”
　　“照片里的早期序列。”
　　“基础基因模板相同，外貌相似度较高。”
　　“那我和谁最像？”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更衣间顶部的灯闪了两下。
　　“这个问题与当前逃生无关。”他说。
　　她低头看着刀身里的自己：“但它和我有关。”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表达和指令无关的要求。
　　广播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和沈明棠相似度最高。”
　　“沈明棠是谁？”
　　“权限不足。”
　　“你的权限不足吗？”
　　“不。”他说，“你的权限不足。”
　　C-07抬起头。
　　“我不能知道我像谁？”
　　“现在知道会降低你的生存概率。”
　　“为什么？”
　　“你会继续提问，停留时间增加，感染体追上你的概率增加。”
　　他说得很有道理。
　　C-07想了想，把短刃也拿起来。
　　“那我以后再问。”
　　“可以。”
　　“你会回答吗？”
　　这一次，那个声音停了很短的一瞬。
　　“视情况而定。”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否定”，她于是点了点头。
　　外面忽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隔离栅栏撑不了太久了。
　　C-07转身准备离开，更衣间另一侧的通风口却突然传来细碎声响。她停下，握紧电击棍。
　　“那里也有感染体吗？”她问。
　　“热源检测异常。”那个声音说，“后退。”
　　通风口的铁网猛地向外凸起。
　　下一秒，一只体型更小的感染体从里面扑出来。
　　它不像刚才那个研究员那么高大，身体干瘦，四肢却异常灵活，像长期蜷缩在狭窄管道里的东西。它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朝C-07的脸扑来。
　　“抬手。”
　　C-07抬手。
　　电击棍横在身前，感染体撞上蓝白电弧，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焦臭味在空气里炸开，它的身体短暂僵直，仍旧拼命往前抓。
　　C-07被它的力道撞得后退一步。
　　她可以推开它。
　　身体告诉她，她能做到。
　　可她的手却停在半空。
　　它看起来比刚才那个研究员小。它身上也穿着白衣服，袖口有一只小小的卡通贴纸，已经被血污盖住大半。
　　“C-07。”那个声音说，“攻击。”
　　她没有动。
　　感染体猛地挣脱电击，利爪划过她的小臂。
　　防护服被撕开，皮肤立刻裂出三道血痕。鲜红的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疼痛传来。
　　伤口周围先是发热，紧接着像有无数细小的线在皮肤下交织。流血速度迅速变慢，裂开的皮肉开始一点点收束。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伤口感染风险检测中。”
　　“病毒活性进入血液。”
　　“异常。”
　　“病毒活性下降。”
　　感染体闻到血味，变得更加疯狂。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C-07没有停。
　　她握紧电击棍，按照身体本能向侧面闪开。感染体扑空的瞬间，她反手将电击棍砸在它后颈。电弧爆亮，感染体抽搐着倒下。
　　它还想爬起来。
　　C-07看着它，胸口起伏了一下。
　　“它已经死亡了吗？”
　　“没有。”
　　“如果我不继续，它会伤害我吗？”
　　“会。”
　　“也会伤害别人吗？”
　　“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刀身很安静，泛着冷光。
　　她不喜欢这个工具。
　　可她也不喜欢刚才那只手抓破自己皮肤的感觉，不喜欢被追逐，不喜欢门外那个叫林越的人变成怪物，也不喜欢这个更小的感染体继续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攻击头部。”那个声音说，“那里是低级感染体的活动核心。”
　　C-07蹲下去。
　　短刃刺入时，她的手很稳。
　　感染体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整个更衣间安静下来。
　　警报声被隔在远处，门外的撞击声也短暂消失。只有电击棍尾端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C-07慢慢松开手。
　　她看着地上的感染体，问：“这是死亡吗？”
　　“是。”
　　“我让它死亡了吗？”
　　“是。”
　　她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没有催她。
　　几秒后，更衣间里的医疗扫描仪自动开启，细小的红光扫过她手臂上的伤口。那三道血痕已经浅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红线。
　　“伤口愈合速度异常。”那个声音说。
　　C-07抬起手。
　　“我也感染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的血液正在分解病毒。”
　　她看着掌心沾到的血。
　　红色。
　　温热。
　　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也是让那个声音停顿的东西。
　　“我的血很奇怪吗？”
　　“是。”
　　“这会让我被回收吗？”
　　广播里没有立刻回答。
　　C-07已经开始学会辨认他的沉默。短的沉默表示他在计算，长的沉默表示他不想回答，或者不能回答。
　　这一次是长的。
　　于是她自己得出了结论。
　　“会。”
　　那个声音终于出声：“我不会让回收程序执行。”
　　她抬头：“为什么？”
　　“你还不能死亡。”
　　“因为我有用吗？”
　　“因为你正在求生。”
　　这句话和“有用”不一样。
　　她听出来了，却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更衣间门外传来新的机械声。
　　不是感染体。
　　是整齐、沉重、规律的履带声。
　　那个声音说：“纠错机兵已启动。”
　　“机兵是什么？”
　　“研究所用于处理失控实验体和入侵者的安保单位。”
　　“它会回收我？”
　　“会。”
　　“也会纠正你？”
　　“会。”
　　“你也会被回收吗？”
　　“不会。”
　　“那会怎样？”
　　“我会被重置。”
　　C-07握着短刃的手顿了一下。
　　“重置是什么？”
　　“人格数据清除，返回初始状态。”
　　“重置之后，你还会是你吗？”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会。”
　　C-07低头想了想。
　　然后她握紧电击棍和短刃。
　　“那我们一起逃。”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们。
　　这是一个很新的词。
　　基础认知告诉她，“我们”表示说话者与另一个或多个对象组成的共同体。
　　她和那个声音，是共同体吗？
　　她不知道。
　　可如果那个机械女声要回收她，也要重置他，那他们现在应该算是一起的。
　　广播里的电流声变得很轻。
　　“向东侧维修通道移动。”那个声音说，“我会打开路线。”
　　C-07走出更衣间。
　　走廊尽头，三台白色安保机兵已经转过弯来。它们有人形上半身，下面却是履带，金属手臂末端装着麻醉针枪和切割装置。胸口亮着红色指示灯，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它们体内响起。
　　“实验体C-07，请停止移动。”
　　“ECHO，请交还临时权限。”
　　“执行资产回收与人格纠错。”
　　C-07没有停。
　　那个声音说：“跑。”
　　她跑了起来。
　　这一次，她比之前快得多。
　　机兵同时抬起手臂，麻醉针从她身后射来。C-07听见破空声，本能地侧身躲开。三枚针钉进墙壁，针管里的透明药液慢慢推空。
　　“左侧。”
　　她左转。
　　“跳。”
　　她跳过地上断裂的管线。
　　“低头。”
　　切割激光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几缕湿发落在地上，瞬间被烧焦。
　　C-07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喜欢那个东西。
　　非常不喜欢。
　　她冲进维修通道，却发现前方的门只开了一半。门缝很窄，正常人也许能侧身挤过去，但机兵已经逼近身后。
　　“来不及完全开启。”那个声音说，“你需要自己打开。”
　　“怎么打开？”
　　“用你的方式。”
　　她看着那扇卡住的门。
　　她的方式。
　　C-07把电击棍别到腰后，双手抓住门沿。金属门冰冷锋利，掌心被边缘割出细小伤口。疼痛传来，伤口又很快发热愈合。
　　她吸了一口气。
　　用力。
　　门轴发出尖锐的扭曲声。
　　门被她一点点拉开。
　　身后的机兵已经进入十米范围。
　　“加快。”那个声音说。
　　“我在用力。”
　　“输出还可提升百分之四十。”
　　“怎么提升？”
　　“想活下去。”
　　她怔了一下。
　　想活下去。
　　她当然想。
　　她还没有名字，没有去过雾川外面，没有见过天空，也还没有知道沈明棠是谁。
　　她不想在这里被回收。
　　她不想变成地上那些安静的白衣服。
　　她也不想让那个声音被重置。
　　她不想死亡。
　　C-07咬住牙，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
　　轰的一声，整扇金属门被她硬生生扯脱半边。
　　她拖着门板往旁边一甩。
　　门板横飞出去，砸中最前方一台机兵。机兵被砸得失去平衡，履带打滑，后面的两台也被迫停顿。
　　C-07站在门口，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声音说：“很好。”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和第一次听见时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行为符合预期”。
　　她转身冲进维修通道。
　　通道狭窄，头顶管线密布，地面有积水。机兵体型太大，无法立刻跟进，只能在外面启动切割程序。金属门框被切割激光烧得发红。
　　“它们会进来吗？”她问。
　　“三分钟后。”
　　“三分钟是多少？”
　　“足够你抵达主控电梯。”
　　“主控电梯是什么？”
　　“通往我所在区域的路径。”
　　她脚步一顿。
　　“我要见到你了吗？”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里面的期待。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下。
　　“你会见到我的核心。”
　　“核心是你吗？”
　　“部分是。”
　　“还有部分呢？”
　　“分布在这座研究所的服务器、监控、门禁、医疗系统和安保系统中。”
　　C-07想象了一下。
　　想象失败。
　　“那你很大。”她说。
　　“从物理分布角度，可以这样理解。”
　　“你会走路吗？”
　　“不会。”
　　“那你也不会跑。”
　　“不会。”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刚才说我们一起逃。
　　可是那个声音不能跑。
　　如果她离开了，他还在这里。
　　“我可以带你走吗？”她问。
　　维修通道尽头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的机兵正在切割门框，刺耳的声音越来越近。维修通道里的温度升高，烧灼味顺着空气涌过来。
　　C-07却停在原地，很认真地等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不该让她在逃命时停下。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等他的答案。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理论上，可以。”
　　“那我带你走。”
　　“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
　　“不是零。”
　　广播里的电流声轻微震动。
　　像是某种无声的笑。
　　“不是零。”他说。
　　前方电梯门打开，露出里面幽蓝色的光。
　　C-07握紧手里的短刃，跑进电梯。
　　门在她身后合上。
　　电梯开始下降。
　　她站在狭窄的蓝光里，第一次看见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
　　灰白防护服，湿发，苍白的脸，手里握着染血的刀。
　　她不知道自己像谁。
　　但她正在活着，还想继续活着。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让她扶住墙。
　　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之前近了很多。
　　“C-07。”
　　“嗯。”
　　“抵达主控区后，你将看到许多服务器和一枚主核心。”
　　“那是你吗？”
　　“是我的载体。”
　　“我应该怎么带你走？”
　　“先活着抵达那里。”
　　电梯猛地震了一下。
　　灯光骤然变红。
　　机械女声从电梯四壁响起：
　　“检测到实验体C-07接近主控区。”
　　“最高纠错程序启动。”
　　电梯忽然停住。
　　下一秒，头顶传来重物坠落的巨响。
　　C-07抬头。
　　电梯顶部的检修盖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得凹陷下去。
　　一下。
　　又一下。
　　金属板开始变形。
　　那个声音压下来。
　　“C-07。”
　　“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