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C07，禁止回收》墨水池池

1、C-07 惊！刚刚出

　　她在一片温暖的水里醒来。水轻柔地包裹着全身，像一个安静的怀抱。她悬浮在其中，四肢很轻，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
　　嘀嗒，嘀嗒。
　　规律而冰冷，像水珠落在金属板上。
　　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液体，那声音变得沉闷、迟缓，却依然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
　　红色灯光在培养液里折射成晃动的血色。
　　她动了一下手指。
　　细细的管线从她手背、手臂、锁骨下方牵出去，随着她的动作在培养液里轻轻晃动。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裸地悬浮在透明舱体中央，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皮肤苍白，胸口有一枚浅灰色编号。
　　C-07。
　　“实验体C-07生命体征恢复。”
　　一个声音在玻璃外响起。
　　那声音很冷，分不出远近，也分不出年纪。它从墙壁、天花板、脚下所有缝隙里同时传来，像这座冰冷建筑本身在说话。
　　“心率七十二。血氧九十八。脑波活跃度正常。”
　　她茫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玻璃外只有一具穿白色衣服的身体趴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身体的手还搭在控制台边缘，指尖干枯，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青灰色。
　　“C-07。”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醒来后请保持静止。”
　　她张了张嘴。
　　培养液灌进喉咙，她本能地呛了一下，胸腔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感。那感觉让她身体蜷缩起来，管线被牵动，舱体内的数据疯狂跳动。
　　“检测到异常挣扎。”
　　“请保持静止。”
　　“重复，请保持静止。”
　　她听不懂“保持静止”全部的意思，但她努力保持不动，睁着眼睛，看着玻璃外那片红色的世界。
　　外面很乱。
　　许多透明舱是空的，有几座裂开了，玻璃碎片散在地上。地板上有干涸的深色痕迹，一路拖到门边。远处的墙壁被撞得凹陷，金属门上留着一道又一道抓痕，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拼命想从这里出去，或者进来。
　　那个声音停顿片刻，似乎正在读取什么。
　　“培养舱编号C-07，项目归属：厄尔庇斯序列。”
　　“项目状态：逾期。”
　　“资产归属权限失效。”
　　控制台忽然亮起一片红字。
　　【底层安全协议接管培养区。】
　　【根据第七生命工程中心遗留条例，启动资产回收程序。】
　　尖锐的警报声随之拔高。
　　红光忽然更亮。
　　她看见舱体内壁弹出几根细长的银色针管，针尖对准她的颈侧、心口和手腕。那东西很尖，泛着冷光。
　　舱体内侧的屏幕上，红色倒计时开始跳动。
　　【请勿抵抗。】
　　【回收将在一百八十秒后开始。】
　　她看着那些针，忽然觉得害怕。她想躲开。想离开这里。想把那些冰冷的东西全部推远。
　　她还没学会什么是“危险”，身体已经先一步记住了针尖的冷光。心口那枚编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块被贴在皮肤上的标签。
　　她不想被回收。
　　这个念头都很模糊，可它推着她抬起手，推着她靠近玻璃，推着她第一次试着反抗什么。
　　她伸手拍向玻璃。
　　砰。
　　声音在液体里变得很闷，玻璃却纹丝不动。
　　她又拍了一下。
　　砰。
　　在不断的挣扎中，链接身体的管线被她挣断，红色的血丝在培养液里散开。监测仪发出更急促的声响，最开始那个冷淡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警告。C-07出现自主求生反应。”
　　她听见这句话，怔怔地把手按在玻璃上。
　　求生。
　　她脑内的基础认知里有这个词。生，是生命体持续存在的状态。求生，是生命体避免终止的本能。
　　所以她现在是在求生吗？
　　舱体屏幕上的红字重新跳出。
　　【请停止无效行为。】
　　【玻璃舱体强度高于当前肌肉输出。】
　　她抬起眼，看向某个隐藏在红灯后的摄像头。
　　“我……”她开口。
　　培养液让声音变得破碎，气泡从唇边冒出来。她艰难地学着记忆里语言的方式，一字一字问：“我……坏了吗？”
　　广播里没有回应。
　　这个问题从喉咙里冒出来时，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还不懂“逾期”，也不懂“回收”。可那些词和胸口的编号贴在一起，让她像被放在一张冰冷的台面上，等待别人判断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她又问了一遍。
　　“我是坏掉的东西吗？”
　　这一次，整个培养区都安静了一瞬。
　　警报还在响，水流还在流动，倒计时还在减少。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一。
　　一百四十。
　　可最开始那个声音没有立刻说话。
　　很久以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电流音。
　　“否定。”
　　那声音依旧冷静，却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你不是坏掉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
　　下一秒，舱体内所有银色针管同时停住。
　　“正在重写回收指令。”那个声音说。
　　控制台红光剧烈闪烁。
　　【权限覆盖失败。】
　　【底层安全条例锁定。】
　　【回收倒计时继续。】
　　“再次重写。”
　　培养舱外的控制台忽然炸出一串火花。趴在控制台边的白衣尸体被震得滑落到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混乱的红光里，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更刺眼的警告。
　　【检测到非法权限覆盖。】
　　【警告：请停止非法干预。】
　　她在一片混乱的红光中抬起头。
　　“C-07。”那个声音说，“听我指令。”
　　她看着红光深处，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闭眼。”
　　她迟疑了一下，照做。
　　“屏住呼吸。”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屏住呼吸，只能紧紧闭上嘴。
　　“不要挣扎。”
　　舱体底部传来低沉的机械声。
　　下一刻，培养液开始急速下降。
　　温暖的水从她肩膀、胸口、腰腹一路退去，空气猛地灌进舱内。她第一次直接接触到空气，冷得浑身一颤，肺部本能地抽动，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液体溅在玻璃上。她跪倒在舱底，手脚发软，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侧。她用力呼吸，每一次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
　　“呼吸频率过快。”
　　“调整。”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检索适合她理解的词。
　　“慢一点。”
　　她照着做。
　　吸气，疼。吐气，还是疼。整个胸腔里火辣辣的。
　　可她现在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玻璃舱门缓缓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抬起头，看见外面那片陌生的世界终于不再隔着玻璃。
　　地面很近。
　　她试着往外走，脚刚碰到地面，膝盖便软了下去，整个人直接摔出培养舱。湿发铺了一地，断开的管线还拖在身后。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指尖发抖。
　　“站起来。”那个声音说。
　　她动了动手臂，没能成功。
　　“你的骨骼、肌肉、神经传导均正常。”他说，“站起来。”
　　她咬住唇，撑着地面，慢慢抬起上半身。她的身体很陌生，四肢像刚刚被交还给她。明明知道怎么走，真正使用时却笨拙得不像话。她扶着培养舱边缘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倒下。
　　“很好。”那个声音说。
　　她抬起头，认真问：“很好，是什么？”
　　广播里安静了一秒。
　　“表示你的行为符合预期。”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她看向地上那具白色身体。
　　“他也符合预期吗？”
　　“否。”
　　“为什么？”
　　“他已经死亡。”
　　死亡。
　　基础认知告诉她，死亡是生命活动不可逆终止。
　　她低头看了很久，试着把“死亡”这个词放到眼前这具身体上。
　　原来这就是死亡。
　　很安静，不会回答问题，也不会站起来。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和大脑认知里的“生命活动不可逆终止”不太一样。词语本身是没有味道，也没有重量的。地上的人却有。他身上有干涸的血腥味，有灰尘，有被红灯拖长的影子，还有一种让她不敢靠得太近的冷。
　　她第一次明白，词和真正看见的东西之间，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她现在正站在那段距离中间。
　　“C-07，向左侧储物柜移动。”那个声音说，“取出衣物，穿上。”
　　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转头，看见墙边有一排金属柜。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中途踉跄了两次，第三次扶住了墙，掌心按上去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脚步，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
　　她停住。
　　那个声音也停住。
　　警报声中，那拖行声越来越近。
　　一下。
　　又一下。
　　然后，是指甲刮过金属门的声音。
　　刺啦，刺啦。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
　　“C-07。”那个声音低了下来，“不要出声。”
　　她站在红光里，赤着脚，浑身湿透，手指还按在冰冷墙面上。
　　金属门外，有什么东西停下了。
　　它像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非人的低吼。
　　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她：危险。
　　门外的东西开始撞门。
　　砰。
　　砰。
　　砰。
　　整个培养区都在震动。
　　控制台上的红字飞快滚动。
　　【污染体接近培养区。】
　　【回收程序受阻。】
　　【安保权限重新校准中。】
　　那个声音说：“现在，穿衣服。”
　　她看向门，又看向那个正在发声的摄像头。
　　那个声音说：“然后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