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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笛祭君 我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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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来工具,独自一人将纪昌平安葬在小楼旁的山丘之上。坡上生着一株老梅树,枝桠疏朗,待到花期,幽幽花香便能漫遍整座山岗,岁岁年年,伴他长眠。尘土一点点覆上坟茔,我蹲在墓前,指尖抚过微凉的泥土,千言万语最终都咽回心底,只余下满襟悲凉。
料理完后事,我转身回到镇上,将不能言语的纯儿妥帖安顿,郑重把她托付给戏园里那位心地良善的姑娘。几番叮嘱,看着妹妹安然落脚,我才算放下一桩心事。
诸事落定,我走回后台,伸手拾起那套许久未穿的戏服。锦缎面料微凉,针脚纹路依旧熟悉,往日登台时的忐忑与欢喜早已荡然无存。我一件件穿戴整齐,水袖垂落肩头,鬓边簪好银簪,镜中人面色沉静,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
昔日我百般推脱不愿登台,不愿为倭寇唱一曲戏、展一分容。可如今,我自愿登台,自愿开腔。
这一出戏,不为日寇,不为苟活,不为戏班周全。
这出戏,是我独独唱给纪昌平一个人的。
戏台高筑,台下兵马林立,刀枪森冷,喧嚣刺耳。我垂眸敛神,水袖轻扬,婉转戏腔悠悠而起。
情默默,默默切,默默悲戚,默默处。
无人懂我戏中深意,无人听出我腔中血泪。满堂豺狼端坐,听得是靡靡艳曲、浮华声色。
唯有我自己知晓,这一字一句,一腔一调,皆是我寄往青山坟下的相思与亏欠。
十年笛声寻我,十年情深藏我,十年性命护我。
如今他长眠梅下,便由我,以余生戏台,岁岁为他唱尽相思,唱尽别离,唱尽这乱世未曾圆满的岁岁年年。
可我心里清楚,自己终究等不到漫长岁月缓缓消磨心绪。这一曲唱罢,便是了断。我伴着鼓点身段流转,将满腔悲恸、思念与恨意,尽数揉进这整场戏文里。
世人都道我屈身逢迎,为这群肮脏倭寇献艺取乐。可他们不懂,这戏从始至终,都不是唱给他们听的。
我唱给那个与我仅有数面交集,却倾尽性命爱我护我的爱人,唱给山丘梅树下长眠的纪昌平。
水袖翻飞间,我的手悄然探入袖中,牢牢握住那柄磨得寒光凛冽的银刀。冰冷的触感抵住掌心,反倒让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
锣鼓声渐渐收尾,一折好戏终归落幕。
在全场人声鼎沸、众人尚未反应的刹那,我足尖一点,纵身跃下高高的戏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首座的日本高官而去。寒光乍现,银刀携着十年来的遗憾、愤怒与执念,狠狠刺出。
周遭的惊呼、枪响、呵斥瞬间炸开,而我眼中,自始至终,只浮现着那个青衣少年清俊的眉眼。
现在想想,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当祭品的,只剩他送我的那把笛子,和我为他唱的这一出戏,那就只能委屈他了,戏笛祭君,来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