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笛祭君》祭天光

6、十年辗转，一笛寻君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尽了小楼的木梁，也烧在了我往后岁岁年年的梦里。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攥着手里的竹笛，一门心思想冲回火场取回母亲留下的物件。脚下木梯发烫，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就在我往前迈步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我拽了回去。

　　力道很稳，带着少年人清瘦却扎实的温度。我踉跄着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方才立足的位置，被坠落的房梁彻底压塌。

　　惊魂未定间，我抬头去看救我的人。

　　火光映亮了他半边眉眼，眉目温良，气质干净，明明也是身陷险境，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只余几分担忧。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四散奔逃的人群便将我们生生冲开。我挣扎着想追上去，可人流汹涌，转瞬之间，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我连他的名字都未曾问起。

　　只记得，他有一副温和嗓音，腰间似别着戏牌，想来是个唱戏的伶人。

　　那场火过后，我守着残破的院落收拾残局，心里却始终空了一块。我知道，若不是那个陌生少年伸手一拉，我早已葬身在火海之中。从那天起，寻他，便成了我心底最执拗的念想。

　　那年我尚且年少，身无长物，唯有一支伴我长大的竹笛。我想，若是再遇见他，便吹一曲笛音，他或许能记起当年火场里的惊鸿一面。

　　于是我背起简单行囊，踏上了漫漫寻路。

　　乱世飘摇，烽火四起，遍地流离之人。江南水乡大大小小的城镇，我走了一座又一座。街巷交错，戏楼林立，我听过无数戏腔婉转，却始终没能再听见那一日火场旁，让我记了许久的声线。

　　白日里，我混迹在市井之中，打探各地戏班的消息，逢人便描摹他的模样，可得到的大多是摇头与叹息。世道艰难，流民无数，谁又会特意记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到了夜里，街巷沉寂，我便寻一处安静角落，吹响竹笛。

　　笛音清越，穿过晚风，飘进家家户户。我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倘若他也在这座城里，倘若他听见笛声，会不会停下脚步，回头望上一望。

　　一年，两年，三年……

　　岁月磨去了少年身上的稚气，风霜落在肩头，眼底渐渐凝起化不开的沉郁。旁人都说我傻，乱世之中，自顾不暇，何必为了一个十年前的恩人，奔波千里，虚度光阴。

　　我从不辩解。

　　旁人不懂，于我而言，他从不是简单的“恩人”。火场一遇，一眼入心，十年追寻，早已成了我活下去的执念。我不求荣华，不求安稳，只求再见他一面，亲口道一句谢谢，只求能守在他身侧，护他一世周全。

　　我渐渐摸清了各地日寇与伪兵的行踪，练就了一身自保的本事。我不敢离他太近，怕乱世的风波牵连于他，只能远远跟着，默默守望。我看着他牵着一个不能言语的小姑娘四处逃难，看着他为了生计踏入戏班，看着他在戏台之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每一次远远望见他，我悬了多年的心，便会稍稍落地。

　　知道他平安，便足够。

　　我不敢贸然现身，怕打破他当下的平静。于是依旧每夜吹笛，让笛音成为我无声的陪伴。笛音起，是我在；笛音落，我仍在。

　　转眼便是整整十年。

　　我看着他在这座江南小镇安定下来，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有赖以谋生的戏台，身边的妹妹也安然无恙。我想着，或许是时候上前，与他相认了。

　　我特意选了一支新笛，打磨光滑，刻上浅淡字迹，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送给他。可那日深夜，我吹完笛音，望见他匆匆下楼，眼底满是期盼。我心头一动，悄然隐去，将新笛留在青石板上。

　　这是我十年心意，亦是一份无声的邀约。

　　我以为，往后的日子，我终于可以不再躲藏，可以陪在他身边，陪他熬过乱世，静待山河清平。

　　我从没想过，命运会如此残酷。

　　日寇闯入戏园，步步相逼，将他逼入绝境。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十年隐忍，十年守望，在看见他陷入危险的瞬间，尽数化作不顾一切的奔赴。

　　我现身，清退周遭爪牙，攥住他的手腕，只想带他逃离这片险境。

　　逃亡的路上，刀光、枪声、追兵接踵而至。刀锋刺入躯体，子弹穿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可我死死不肯松开握着他的手。

　　十年追寻，我寻的就是他。

　　若是护不住他，我这十年辗转千里，便失了所有意义。

　　身体越来越沉，体温一点点流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不断消散。巷底寂静无声，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他轻声询问我的名字。

　　“纪昌平。”

　　我一字一顿，说出藏了十年的名字。

　　当他终于洞悉所有过往，读懂我十年的执念与深情时，我知道，我没有白来这一趟。

　　火场相救，笛声相伴，十年奔赴，以命相护。

　　此生相遇，足矣。

　　只是终究遗憾，没能陪他走到乱世终结。

　　若有来生，愿山河无恙，岁月安和。

　　我仍持一笛，于人海之中，再度寻他

作者有话说

　　纪昌平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