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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飞行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墨燎的心跳已经停了两次。

      “通知主星军区总医院,病人情况危急,预计五分钟后降落,请做好接机准备。”

      主星的夜空在舷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

      飞行器降落在军区总医院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把随行军医手中的病历吹得哗哗翻页。

      担架从舱门抬出来,墨燎的脸在停机坪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一群人围上来。

      白大褂,手术帽,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这片白色和绿色的制服组成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穿着深色袖口挽到小臂的衬衫,站在担架旁边,低着头,看着墨燎的脸。

      担架的轮子碾过停机坪的地面,墨泽跟在担架后面,步伐很快,衬衫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走廊很长,灯很亮,每一个拐角处都有人在等。

      走廊的尽头是手术室。

      门开着,无影灯的白光从门口涌出来,担架被推进去,门关上。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里面开始决定墨燎的生死。

      墨泽站在手术室门口,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术中的红灯亮了四个小时。

      墨泽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门被打开。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勉强稳住,但……左侧额叶的碎片位置太深,我们取不出来。”

      墨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碎片压迫着主要的血管丛,强行取出,术中必然大出血,病人下不了手术台。不取,脑组织会逐渐坏死,多则一个月,少则……”

      他没说下去。

      “军区总医院做不了这个手术,”主刀医生抬起头,“整个星系,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一个人。”

      “姜老。”

      这两个字传入墨泽的耳中,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姜老,星际联盟第二十四任医疗首席,亲手建立的颅底显微手术体系,至今是整个银河系神经外科医生的必修课。

      墨泽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倒计时。

      飞行器穿过主星的夜穹,从军区的东区横跨半个城市,落在西区一片老旧的独立住宅区里。

      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半条巷子的天空。

      梧桐树后面是一扇木门,漆色斑驳,门框上的铜铃铛生了锈。

      墨泽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

      “墨家的小子?”

      对方话没说完,墨泽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头在后面喊了两声,没拦住。

      青砖墁地,墙角堆着几个花盆,种的是普通的月季。

      堂屋的门开着,灯亮着,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墨泽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老人坐在藤椅里,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一份纸质报纸。

      他的头发比墨泽记忆中白了许多。

      姜老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墨泽一眼。

      “是小泽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墨泽没说话。

      他走到姜老面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院子里赶过来的老花匠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

      墨泽跪在那盏昏黄的灯下,脊背挺得笔直。

      姜老惊起身,“你这是做什么?!”

      “姜老,求你救救我弟弟。”

      姜老愣了一下:“什么?”

      “墨燎现在躺在手术室里,性命垂危。他左侧额叶的碎片太深,只有你能做这个手术。”

      姜老沉默:“小泽啊,我已经不做手术了。”

      “姜老……”

      墨泽抬起头。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了。”

      “求你,求你看在父亲的份上,救救墨燎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月季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姜老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墨泽身上。

      灯光下,墨泽的侧脸和那个人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倔强得一模一样。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花匠站在厢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姜老叹了口气,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藤椅上。

      “走吧。”

      走廊依然是那条走廊,灯依然是那些灯。

      手术中的红灯再次亮起来。

      墨泽站在走廊里,站在一个小时前的同一个位置。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墨泽旁边。

      他伸出手抱住墨泽,墨泽自然而然地将脸埋进对方的脖颈。

      他的手轻轻的拍抚着墨泽的后背:“会没事的。”

      墨泽靠在他的肩膀上,哑着声音道:“但愿如此。”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白还是灰的颜色。

      手术室的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人穿着手术衣,帽子和口罩已经被对方摘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疲惫的脸。

      墨泽上前,问道:“姜老怎么样?”

      “度过了危险期,但是他的脑部在爆炸中受到严重的冲击,他本来就有陈旧性的损伤这次又叠加新的创伤。他的海马体,颞叶内侧,记忆相关的神经通路都受到了影响。”

      姜老看着墨泽,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醒来之后,可能会有记忆缺失。具体缺失多少,缺失哪些,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只是最近的事,也许……”

      他没有说完。

      走廊安静下来。

      墨泽的目光朝着手术室里面看过去,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其他的无所谓了。辛苦您了。”

      墨燎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墨燎醒来的那天跟过去九十天里的如何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苍白的手臂上。

      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的看到了这个世界。

      白色的天花板,输液架上挂着的还在滴注的药袋子,窗外那棵被初冬的风吹得只剩下几片枯叶的树……

      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棵树移回天花板上,移回输液架上,落到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墨燎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三个月没有用过的声带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好。”

      墨燎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人。

      这个人好熟悉。

      墨泽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墨燎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他莞尔。

      “我是哥哥。”

      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人总是爱健忘的。

      我亲爱的弟弟,你走得太久了,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就一直在走。你走过爆炸,走过废墟,走过失忆,走过康复,现在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休息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窗外,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飘荡着,在阳光中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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