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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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砸出回响。
池晓停下来，他转过身。
林崖站在走廊中间，离他大概十来步远。
“池医生，这个给你。”
林崖把手从背后伸出来，递到池晓面前。
他的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个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半的银色东西。
池晓认得这东西。
军用级别的微型录音设备，防水，防震，防电磁干扰，外壳是航天级铝合金，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会反光，不会在夜间暴露使用者的位置。储存容量很大，续航时间很长，可以在极端环境下连续工作数百个小时而不出故障。
“这是录音器。”林崖把手又往前递了一点，那枚银色的小东西离池晓更近了一点。
“我把它给你。”林崖把它举到池晓跟前。
池晓：“为什么？”
林崖：“我帮小叔叔存档了他的记忆。”
林崖说着把那枚录音器放在池晓的掌心里。
那枚冰凉的金属物躺在池晓左手掌心的纹路上。
“池医生，你不要丢下他。”
林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池晓回答，转身跑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里池晓站在那盏灯下面，左手捧着那枚录音器，右手垂在身侧。
池晓按下录音器的播放键。
录音器里传来的第一声是呼吸。
“小崖……”墨燎的声音从录音器里传出来，比池晓记忆中的要轻。
录音器里传来一阵很长的沉默。
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那些声音在那段沉默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墨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崖，小叔叔的脑子生病了。你知道的。小叔叔总是忘记事情，忘记人，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小崖，如果有一天，小叔叔不记得你了，你不要难过。不是你的问题，是小叔叔的脑子坏了。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行——小叔叔很爱你。不管记不记得你，小叔叔都很爱你。
因为爱不是记在脑子里的，是记在心里的。”
那枚冰凉的录音器被池晓攥在手心里，铝合金外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硌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的右腕又开始疼了。疼痛蔓延，那根“针”从腕骨一直扎到心脏。
“小崖，小叔叔跟你说一个秘密。小叔叔喜欢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比小叔叔能说出来的还要喜欢。
那个人姓池，叫池晓，他是一个医生。他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就是不怎么爱笑。”
录音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
“小崖，如果小叔叔回不来了，你帮小叔叔做一件事。每年池医生生日的时候，你去花店买一束花。淡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的那种。
你把它放在他的诊室桌上，不用署名，不用留卡片，放在那里就行。放在那里，他就知道是小叔叔送的。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的。”
录音器里的呼吸声变得不怎么平稳，断断续续的。
“小崖，帮小叔叔告诉他，小叔叔不后悔。小叔叔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喜欢他。”
录音结束，走廊里恢复安静。
池晓的那颗心脏跳得太快。
池晓站在走廊的灯下，把录音器攥在手心里。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松开手，录音器会掉下去，消失。
十七岁那年，他把感情丢了，丢了十年。
一年前，他把自己的右手丢了，也许要一辈子。
今天，那个人又要走了，他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死亡率87％，他不知道墨燎会不会是那十三个人之一，他不知道墨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跟他说那些他没来得及说的话。
这枚录音器，是墨燎的声音。
池晓想让那个声音在他心脏旁边住下来，在他的每一次心跳里活着，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在他身体最深处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只有墨燎一个人的名字的地方，生根，发芽，开花。
走廊的尽头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叮——”
电梯门打开。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池晓把录音器放进口袋里，用手按了按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池晓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屏幕熄灭又被按亮、按亮又熄灭。
池晓，你还是又心软了。
铃声响了一下，被接通。
对面带着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池晓听着那片呼吸声，喉咙在发紧。
“……墨燎。”
“嗯……我在。”
“我们见一面吧。我想见你，现在就想。”
“你在哪？”墨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不像样子。
池晓没有回答他，而是问：“墨燎，我来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找你。”
听筒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池晓听到了一个短促的笑声
墨燎给了池晓一个地址。
池晓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车子穿过亮着红灯的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穿过安静的街道，穿过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
青山区
“小伙子，前面是私人地域，不可以走了，你要自己下车了哈。”
池晓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车。
山脚的保安室里的人往外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什么。
一辆车从里面驶出来。
车窗摇下来，司机对着池晓笑了一下：“池先生，请上车。”
车沿着盘山的林荫道一路向上，两侧是高耸的梧桐树。
车子进入一栋别墅里。
池晓下车看见墨燎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衣服，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看着池晓，没有说话。
池晓站在门外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扇门板。
池晓迈过那道门槛。
“墨燎，”池晓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过那枚卡在那里的钉子，“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墨燎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无声无息落了下来，沿着颧骨上那道长长的伤疤一路往下淌，经过下颌，经过颈侧，最后消失在领口里。
池晓抬手捧住墨燎的脸，拇指轻轻地抚过那道伤疤，把那道咸涩的水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墨燎，你听好了。你这次去，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你去的地方有多危险，不管你还能不能记得我，不管你还会不会忘记我，不管你会忘多少次，我都会在这里。”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等到你回来，等到你想起我，等到你亲口告诉我你记得我了。
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只要回来就行。你只要活着回来，站在我面前，叫一声‘池晓’，我就当你回来了。我就当你没有忘记我。我就当这十年只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墨燎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环住池晓的腰，他把脸埋进池晓的颈窝里，额头抵着池晓在锁骨上。
“池晓，”墨燎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我要是回不来，你就不要等我了。”
池晓把那张全是泪痕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出来，他看着墨燎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墨燎的眼皮上。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很轻，很慢，像两片落叶先后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不许说这个。”池晓说，“你听到没有，墨燎，不许说这个。什么回不来？什么不要等？谁允许你说这种话了？谁给你的资格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意吗？你没有问过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墨燎，”池晓的声音很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十年，我等够了。你活着回来，我们就不再等了。我们在一起，一天都不要等了。”
池晓把头靠在墨燎的肩膀上：“答应我，好不好？”
墨燎抱住他，闷着声音道：“池晓你把我带回过去吧，回到十七岁，让爱意重新落在我们身上。”
池晓：“没关系的，墨燎。”
没关系的，十七岁的不告而别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们还会再见很多次。
在格兰星的病房里，在前线的停机坪上，在那间信息素科的诊室里……
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不容易，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从命运手里硬抢过来的，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每一次都见过了。
“墨燎，你不要害怕忘记，命运总是让我们再见。”
“等你又忘记了，再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对我再说一遍‘喜欢’吧。”
墨燎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叫他：“池晓……”
“嗯。”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到时候我不要再忘记你了。”
“好。”
“池晓。”
“嗯。”
“池晓池晓池晓池晓池晓……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名字。”
池晓，你是黎明破晓时在永恒遗忘中不灭的喜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