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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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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素科大楼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光。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池晓没有在意,他低着头走下台阶,左手伸进口袋里摸终端,准备叫车。
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池晓停住脚步。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西装男人,顺着那人侧身的方向看到了后座半开的车窗里露出的半张脸。
池晓对方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池医生,”后座的人开口,“上车吧。”
池晓看着那扇半开的车窗,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在心里快速搜索着自己过去几十年人生中所有可能跟这个人产生交集的节点。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您是?”池晓问。
车窗完全降下来。
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路灯下。
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深褐色的眼瞳。头发全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鬓角几缕不太明显的银丝。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笑意没有到眼底。
池晓看着他,沉默两秒。他上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池晓坐在后排左侧,那个人坐在右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后排座椅的距离。
池晓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
车缓缓停下。
池晓从车窗看出去,看到墙面上低调而昂贵的石材贴面。
他知道这个地方,星都最贵的餐厅之一,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不接受临时访客。
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门打开,池晓看到整面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如织,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已经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池晓落在桌子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看到池晓的瞬间亮了一下。
“池医生!”林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跳下椅子朝池晓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坐下。”
林崖立刻收回脚步乖乖地爬回椅子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悬空的腿也不再晃了。
池晓选了林崖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样他不用看那个人的脸,只需要看林崖就够了。
那个人坐在主位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池晓倒了杯茶。
“池医生,先喝口茶。”
他把茶杯推到池晓面前。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
“池医生有关注星际战事吗?”他问。
池晓看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金黄色的茶汤,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地旋转着。
“没有。”
他在信息素科工作,他的战场在诊室里,在那些信息素失衡的Alpha和Omega的化验单上,在他每天开出的几十份调节剂的处方里。
星际战事离他太远,远到他不需要关注,远到他不想关注。
那个人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菜放到林崖面前的碟子里。
林崖眨了眨眼睛,动筷子吃饭。
“池医生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吧。别紧张,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他们家的招牌菜不错,池医生尝尝。”
餐桌上的一道菜被转了过来。
那道菜装在一种特制的瓷盘里,上面盖着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罩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玻璃罩被人取走。
那道菜的真容露了出来,只是一道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炖菜。
深褐色的汤汁里沉着几块炖得软烂的肉和几根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蔬菜,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香味扑鼻。
吸引池晓目光的是盘子的旁边是一张账单。
池晓看清楚上面字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一笔一笔列得很清楚,从十年前开始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用途。
一行一行,一年一年,从池晓的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生,从研究生到博士。
所有的学费,所有的住宿费,所有的书本费,所有的生活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精确到个位数。
池晓看着那些数字,那些他以为是自己靠奖学金和助学金和勤工俭学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人生,此刻被印在一张厚实的白色纸张上。
他十年来所有关于“独立”的认知,所有关于“靠自己”的骄傲,所有他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过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逞强,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一纸荒唐。
池晓抬起头朝那个人看过去,冷着声音问:“什么意思?”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转着面前的茶杯。他看着池晓,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墨泽,同袍同泽的泽,墨燎的大哥。”
“我今天请池医生来吃饭只是想让池医生知道,池医生家里的债务和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是我来平的账。”
“你的父亲因为投资失败欠下一大笔债务。公司破产,房子被收,所有能抵押的东西都抵押。那笔债务的利息很高,高到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选择了逃避,留下你和你的母亲。你母亲是一个Omega,身体不好,没有工作,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你那时候多大?十岁?十一岁?”
墨泽歪了一下头,“总之,是一个本不应该操心这些事情的年纪。”
池晓的脸手在桌面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痕。
“有人求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从那时候开始你所有的学费、生活费,包括你母亲直到去世前的全部医疗费用都是我出的。”
池晓的睫毛颤了一下。
墨泽看着池晓,目光不急不躁。
“池医生想还钱也可以。”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池晓面前。
一张对折的纸,质地跟那张账单一样。上面的数字让他沉默。
那是池晓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他是信息素科的一个普通医生,收入不高不低。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没有买房,没有买车,没有什么积蓄。一千万?他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墨泽好心道:“当然,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池晓抬起头看着他。
“墨燎复职了,他马上要上战场,”墨泽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希望他活着回来。”
墨泽说着停了下来。
池晓在那一段停顿里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池医生去送送他吧。随便说点什么,给他一点活着的希望。我们之间的账单一笔勾销。”
墨泽看着池晓:“你觉得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池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想起一年前,在那片废墟下面他趴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用手指按着那个人的颈动脉,数着那些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心跳。
他在那一片黑暗里,对着一个听不到他说话的人说“你不许死。”
他从废墟下面被挖出来,被送上回星都的飞行器。
那个人活了,只不过他又丢了一脑袋的记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永远都消不掉。
他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那双深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曾经用一只手换来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随便说点什么。
池晓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好像“说点什么”就能让一个人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好像“说点什么”就能挡住那些子弹和爆炸,挡住那些会把人炸成碎片、把记忆炸成空白的炮弹。
“说点什么”没有用。
他说“你不许死”,那个人还是差点死了。
他说“你不能一次又一次把我丢在原地”,那个人还是把他丢在了原地。
语言没有用,承诺没有用,眼泪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墨燎知道他哥哥在这里吗?
墨燎知道他哥哥用一张账单把他绑来这间顶楼的包间,换他一句“随便说点什么”吗?
池晓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可以拒绝吗?”
“池医生,”墨泽的声音很轻,“我弟弟的时间不多了,他这次的敌人是A星虫源。联盟这次组建的是一支敢死队,死亡率87%。”
池晓把墨泽说的那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百个人进去,十三个人活着出来,也许更少。
“敢死”是动词,敢去做一件大概率会死的事情,敢把自己的命交还给命运,敢在出发之前不对任何人说“等我回来”。
墨燎骗了池晓太多次。
每一次说“等我回来”都是真心的,每一次回不来都不是墨燎想要的。
他的真心和他想要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个距离叫命运,叫战争,叫87%的死亡率。
池晓抬头看向墨泽,一字一句道:“我拒绝。”
墨泽闻言挑眉。
这场饭局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