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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墨燎的车子从市区开出来,穿过渐渐稀疏的街灯,穿过越来越宽的田野,穿过一片又一片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的树林。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没有立刻下车。

      墨燎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就这样坐了很久。

      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是亮起。

      墨燎放缓脚步走上三楼,轮椅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走廊的入口。

      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轮椅和轮椅上的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衫,头发很长,散在肩背上。

      轮椅旁立着一根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个还在滴注的袋子,透明的液体沿着细长的管路流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墨燎在走廊入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轮椅旁边跪下来。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那个人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很瘦,青筋和骨骼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墨燎把那只手捧在掌心里,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靠上去。

      “爸爸。”

      墨燎的声音从那个人掌心里传出来。

      “爸爸,我也生病了吗?”

      墨燎的肩膀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生病的话,我为什么总是在忘记啊?”

      “这不正常,对不对?”

      “不是所有失忆的人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摔倒,不是所有摔倒的人都会在爬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又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摔倒。”

      “爸爸,我也出现问题了吗?”

      “我不能再忘了,不能再把池晓弄丢了。”

      轮椅里的人没有回答。

      墨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我不怕生病的,”他说,“我只是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跟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周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中。

      “爸爸,你在遗忘的时候也会这样痛苦吗?”

      墨燎把脸靠在爸爸的膝盖上,闭上眼睛无声地落泪。

      ——

      林崖光着脚踩在铺着地毯的地上,拉开房间的门。

      他站在走廊上歪着脑袋想了两秒钟,朝楼梯口走去。

      三楼楼梯没有开灯,他的手扶着冰凉的木质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那条长长的走廊灯也没有开。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窗户外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的尽头照得亮亮的。

      林崖在走廊入口认出那个背影。

      他慢慢的走到轮椅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小叔叔,你怎么了?”

      跪在地上的人动了一下,墨燎整个人从轮椅座上直起身来。

      “林崖?”

      “嗯,是我。”

      “你哭了吗?”林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墨燎的眼睛,“你在想什么伤心的事吗?”

      林崖眨了眨眼,又道:“是因为池医生吗?”

      墨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崖笑了一下:“因为小叔叔很明显啊。”

      墨燎看着他。

      “林崖。”

      “嗯?”

      “如果有一天,小叔叔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林崖抬起头看着墨燎,他想得很认真。

      “那我就每天来跟你玩。”他说,“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你多看看我就记得了。就算你不记得我,我也记得你啊。我可以当你的人肉移动硬盘。”

      墨燎听到他的话反应了一下:“什么盘?”

      “人肉移动硬盘,”林崖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就是你把重要的东西存在我这里,等你忘记了你来找我,我拷给你。这样你就不会丢了。”

      墨燎看着林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好。”墨燎说,“那你帮小叔叔存着。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了。”

      林崖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告诉我是什么呀,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存?”

      “有一个医生,姓池,他叫池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他长得很好看,手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不怎么爱笑。”

      林崖想了想点头,他伸出手指开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池。

      这个字他在医院诊室的门口看到过,挂在墙上,白底黑字,写着“池晓”。

      他记住了。

      “存好了。”林崖抬起头,“还有吗?”

      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墨燎知道自己永远说不完,说完了林崖也存不下。

      所以他挑了一个最重要,最能放在手心里的说出来。

      “他以前喜欢过我,很早以前,比我能记住的还要早。”

      林崖眨了眨眼:“那小叔叔呢?你现在喜欢他吗?”

      墨燎没有回答。

      他跪在这里,他的身后是他怎么也填不满的十年,心里是一个他刚刚找到不想再弄丢的名字。

      林崖看着墨燎的脸,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墨燎脸上的那道伤疤。

      “那你就去告诉他呀,小叔叔。”林崖说,“就算他生气了也没关系,你多跟他说说话他就不生气了。爸爸说的,喜欢一个人就要让那个人知道。不然那个人会以为你不喜欢他,就会跑去喜欢别人了。”

      墨燎沉默。

      告诉池晓吗?

      他不配了。

      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的人,不配去爱任何人。

      他给不了池晓任何东西,也给不了自己任何承诺。

      墨燎,你今天存进记忆里的爱,明天还在吗?

      墨燎,你信誓旦旦说出的承诺,下一次醒来还会记得吗?

      墨燎,你今天说“我爱你”,明天醒来看着那个人的脸,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你让池晓怎么办?

      你让池晓再心碎一次吗?

      墨燎啊墨燎,你闭嘴吧,把所有的喜欢都咽进喉咙里,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烂在肚子里吧。

      在池晓面前做一个礼貌、得体、不远不近的陌生人。

      不是病人和医生。

      不是旧友重逢。

      不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

      更不是爱人和被爱者。

      就做两个在大街上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的陌生人。

      池晓,如果一味的靠近让你不舒服了,那么我们就长久的离别吧。

      让距离消化掉我们对彼此的滤镜,让时间淡化掉我们身上的情感,让离别成为我们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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