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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该 他不知道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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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音,嘟,嘟,嘟。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约四秒。
伴着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还有宋予震耳欲聋的心跳。
第三声还没响完,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
清冽的男声,带着一丝沙哑,若有若无的疲惫,像是刚说了很多话。背景音很安静,隐隐约约有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
宋予的心跳从七十跳到了一百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声音比思绪更快,把在心里默念过两遍的情况说明倾泻而出,机械得像在背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宋予听到了一声笑。意外又无奈地。
孟知安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从德国物流商那边发过来的尽调材料,冰美式挤在文件堆的缝隙里。
窗外是上海的雨夜,雨声密集,一道闪电正从云层深处劈下来。
他刚结束一个远程会议,看到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以为是哪个没存联系人的客户。
但他听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佯装镇定,但紊乱的呼吸声出卖了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么认真。
孟知安想起了这家客户,三年前的项目。
艺巢家居是“启航”项目期接入的早期客户之一,当年是他亲自谈下来的。如今生意上了正轨,很久没主动联系过KT运营,大概还不知道他早就离职了。
孟知安本来,不该帮她的。
可是,他听着她的声音,她的语气,窗外一道闪电。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大雨。或许是命运。
“我知道原因。”他说。
“这笔钱卡在平台大额结算的风控复核里了,应该是这周合规收紧,风控那边把大额的人工核验阈值调低了,加上政策落地后积压的工单暴涨,排队排太久。
钱跑不掉,客户不用慌。”
“我认识风控的人,帮你问一句,让他们往前提一提。但后续你们还是得走内部流程,让你领导对接复核那边。”
宋予一边听一边记流程,记到一半,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城市另一边,同一道闪电,透过玻璃幕墙照亮孟知安的面颊。
这么晚,她怎么还在工作?
哦,他也刚结束工作。
宋予刚想道谢,还没说出口,孟知安打断道:“还有,我已经离职了。以后直接走内部流程,不用找我。”
宋予愣了一下,惊愕中,孟知安说:
“没事。”
和初遇那句一样,虽说他们彼此都不记得。
溅在浅蓝衬衫的柠檬水,那个狭窄街角,不到两秒的对视。
宋予突然打了个喷嚏。
孟知安挂电话的手停顿了一下。时间很短。
雨好大,带伞了么。
他最后没说什么。
还是挂断了。
*
孟知安的效率很快。
半小时后,Lily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谢谢孟总,已经有人联系她了,说会加紧处理,预计三十六小时内到账。一连串的感谢表情。
雨停了。
宋予慢悠悠走到地铁站。路面还积着水,经过水坑时溅湿了裤脚,凉凉地贴在小腿上。
问题不大。
这个点,同事们大概都陆陆续续到家了。
宋予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车,脑海里还回响着孟知安的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让她心颤。
一定是因为感冒了。
李鹏在客户对接群里应和着Lily的感谢,然后迅速切到内部员工群:
“今晚这个问题是谁跟进的?谁联系的孟总?”
语气说不好是夸还是问责。
宋予的眼皮跳了跳。
整晚都在做梦。
梦里宋予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推开都是一个空的会议室。她一直走一直走,终于到终点,空荡的会议室里,有人背身坐在长桌尽头。
他正转身,露出半张侧脸。一道白光闪过,宋予从床上惊醒。
摸摸额头,全都是汗。
*
下周一。
宋予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五楼的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茶水间拖地。
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宋予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里,眼底有一层很淡的乌青。
陈晨一到,宋予就赶紧和她说明了情况。
陈晨听完很诧异:“你不知道孟总已经离职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哦对。你才来两个月。确实没有人特意跟你说过这事。孟知安走了一年多了,我们组里待得久的都知道,但谁会专门跟实习生说一个前领导的事。”
陈晨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这也不怪你,那份文档本来就不该还留着他的私人号码。项目结束三年了,应急通讯录都没人清理。真离谱。”
她喝了一口咖啡,又安慰宋予:
“不过你放心,李哥不是那种抓着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的人。你不了解情况,看到了号码以为可以联系,也很正常啊。客户问题也确实解决了。
不过李哥问你的时候态度好点。多大点事。”
话音刚落,李鹏从走廊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冰美式。他在茶水间门口探了个头,看见宋予和陈晨站在咖啡机旁:
“宋予,十点来下我办公室。”
陈晨在宋予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眨眨眼:
没事的。
*
李鹏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两面玻璃墙,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宋予一眼:
“说说吧,周五晚上怎么回事。”
宋予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在茶水间和陈晨讲得更有条理。
时间线、涉及人物、判断依据、操作步骤。
她克制着低头的冲动,但也不想直视李鹏的眼睛,视线在下颌一寸以下,显得恭谨又虚心。
李鹏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哗啦响了一下。
“新人热心是好事,”他说,“你想帮客户解决问题,这个出发点是对的。客户也确实从中受益了。”
“但是,”李鹏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这次刚好孟知安愿意帮忙。如果他不愿意呢?如果他觉得被打扰了,把电话挂掉,或者更差的情况,他直接找我们上面的领导说,‘你们KT的实习生大半夜打我私人电话’,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宋予的呼吸凝滞了。她没想过这种情况。
“还有,”李鹏继续道,“你能找到孟总的私人号码,这个行为本身我不认为是错的。翻知识库、查项目文档、找应急联系人,这些都是运营该做的事。
但做事要做全面。
你既然翻到了电话号码,为什么不多花十秒钟在飞书通讯录里搜一下他的名字?飞书上一搜就出来了,离职状态。
离职了一年多的人,你打过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知道自己在打给一个离职的人,不是打给一个在职的高层。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信息要看全,这样做事的主动权才在自己手里。”
宋予攥紧了手指。她平时只看业务相关的版块,确实不知道飞书还有这个功能。
她说:“我知道了,李哥。以后会注意的。”
宋予很快克服了那点小小的委屈。
她做了一百件事,漏了最后一步。这一步在客户那边没出问题,但在内部流程上是一个不该发生的盲区。
宋予开始明白,在她自己眼里的周全,在别人的视角可能全是漏洞。不是领导挑剔,是每个人的视角天然不同。但没有人会专门告诉她。
职场不是学校,没有教学大纲,每个人知道的都是碎片,能不能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地图,是她自己的事。
李鹏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剩下的冰美式一口喝完:
“行了,这事翻篇了。你等会儿把周五晚上那个客户的处理过程整理一下,在工单系统里补个备注,做到留痕。就这样。”
宋予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李哥”。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
到了这周,积压的工单终于开始逐渐消化了。
卖家们陆续补齐了贸易背景材料,风控部的审核速度从三天一批压缩到了一天半,人工复核队列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
周五上午,李鹏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
“政策周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徐家汇利苑,我请客,不见不散。”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陈晨第一个回“李组长大气”,后面跟了一串“老板发大财”、“李哥威武”。
傍晚,陈晨打车带宋予一起过去。
徐家汇的夜色已经亮起来了,霓虹灯牌和车流尾灯分外晃眼。
利苑门口,穿黑马甲的服务生依次问好,水晶吊灯照在地板上泛出明丽的光泽。
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十几个人的座位,落地窗外是徐家汇商圈的天际线,远处能看见漕河泾方向星星点点的写字楼灯火。
菜单在桌上转了两圈,李鹏做主点了一套招牌菜,老火靓汤、脆皮叉烧、清蒸东星斑、鲍汁凤爪、避风塘炒蟹、干炒牛河。其他人又陆续点了些小吃。
有人开了香槟,气泡酒倒进高脚杯里,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密的泡泡。
气氛热络起来。
陈晨和身旁的人争论哪家外卖的煲仔饭更好吃,两个实习生讨论一个卖家的合规材料被打回三次到底是谁的问题。
李鹏赶紧打住:“小劳模们别干活了,放假了都。”
大家都哄笑起来。
宋予被陈晨拉过来当裁判:“小予你说,李姐煲仔饭的腊味是不是一定要多加一份才好吃。”
宋予摇摇头:“我没吃过那家。”
陈晨身旁的女孩夸张地捂住胸口:“你来漕河泾两个月了,没吃过李姐煲仔饭?那你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宋予跟着笑起来。
绵密的喜悦随着香槟上浮的泡沫,一点点在心底炸开。
汤很鲜甜,叉烧也够脆。
宋予想起来六年级母亲带她和宋初去家附近的大排档吃叉烧饭,一份叉烧饭十二块,母亲会把自己的叉烧夹给宋初,然后说“小予你吃青菜”。
她那时候觉得叉烧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今天这块脆皮叉烧也很好吃,但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宋予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那天的叉烧她只吃到了一口,今天的叉烧她可以理直气壮夹第二块。
开第三瓶香槟的时候,李鹏站起来敬了一圈酒。
他先敬全组,政策周大家扛住了,客户零舆情,风控的负责人专门给他发了条消息,上海运营组的响应速度比其他区强太多。
然后李鹏挨个夸了一遍,陈晨的工单处理量这周全组第一,Lisa做的汇兑产品需求排期提前了三天,Leon带着新人扛了好几个大客户。
说到宋予的时候,李鹏端着酒杯停了一下。
“小予,”他转头看她,脸上有一点酒后的微红,“你上周做的那个白话指南,转发给其他几个事业部了。你刚来两个月,能做到这种程度,很难得。”
陈晨带头鼓了两下掌,她身旁的女孩跟着起哄说:“小予牛啊。”
宋予脸都红了,端着酒杯站起来:
“谢谢李哥。”
香槟是冰的,气泡在她舌尖上炸开,宋予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
酒过三巡。
宋予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没有拒绝,她不想让别人觉得不尽兴,况且她也实在很开心。
酒的甜和微涩混在一起,在舌根留下温热的余韵。
开始头晕。
从后脑勺慢慢往前蔓延的温热感,像有一只手很轻很慢地在她头皮上揉了一下。
宋予的耳朵有点发烫,手指尖也开始变麻。这种感觉不算难受,平时一直绷着的神经陡然放松。
她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顺便透透气。
走廊里的空调比包厢足,凉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大堂若有若无的香氛。
走廊很长,两边是排列整齐的包厢门,偶尔有一扇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洗手间的指示牌在前面拐角处。
走到拐角附近的时候,宋予听见了李鹏的声音。
他站在走廊另一侧,背对着她,正跟一个男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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