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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拨号 贫瘠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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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二个月。
八月的上海热得反常,气温连续一周破三十五度,漕河泾园区里的绿化带被晒得发蔫,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宋予的实习已经进入了稳定的节奏,每天早九晚八,偶尔加班到十一点。她对跨境收款的业务流程越来越熟,开始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业务。
她上手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陈晨的预期。
同期进来的那批名校实习生有的还在熟悉后台操作,宋予已经把内部知识库中所有与跨境支付相关的文档翻了个底朝天。
海归们中英文夹杂的闲聊,她参与得不多,确实融不进去。宋予口语不好,见识也浅,没看过大好河山、没见过白金汉宫,没买过美股、不懂数字货币,也不知道时兴的时尚艺术潮流。事实上,她还从来没离开过上海。
不过宋予认真细致,他们的报表出问题时偶尔会来主动问她。
宋予于是发现,也许她其实很聪明。
这份聪明不能在周末还要帮继父盘库、期末也要不停做家务的情形下拿到满绩,但也许足够绕过竞赛、跨过雅思、忘掉学校与家庭能给的一切光环,用原生智力与韧性去完成成人世界的所有任务。
那些错过的补习班、羡慕的游学季,总会随着时光流逝与财力积累越来越模糊。很多人讲,这是重新把自己养一遍。
于是会有迟来的喟叹,小予,你其实很棒呀。真的。
八月中旬,外管局来了窗口指导。
附件十七页,核心意思是:所有存量卖家的结汇申报,单笔金额超过五万美元的,即日起需补充合同、发票、物流单三项材料中的至少两项。未补充的,结汇自动延迟至材料审核完毕。
资金延迟到账,客户群里埋怨声一片。
“你们KT是不是在卡我们钱?”
“凭什么突然要补材料?以前怎么不要?”
“合同怎么写,发票怎么弄?你们能不能说清楚?”
运营们全线告急。
每个人的工单队列至少都排到了四十几条。
李鹏在跟产品组开紧急需求会的间隙还要回群消息,陈晨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离开过工位,午饭是她让宋予从食堂带的三明治。
宋予没有去群里逐条回复。
她先花了一整个上午,把十七页的政策文件和客户反馈的常见情况逐条对应,标注了每一类材料对应哪一类贸易验证逻辑,然后写了一份面向卖家的白话指南。
文末附了后台操作截图,截图上的箭头和红圈标得清清楚楚,是她用系统自带的画图工具一张一张画的。
虽然粗糙,但够清晰。
写完之后宋予没有直接在群里发。她先发给了陈晨。
陈晨当时正在跟合规部的人打电话确认报关单有效期的问题,宋予的文档弹进飞书消息框,她抽空瞄了一眼,看到第一页,马上停住,把文档从头到尾翻完。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发群里。”
于是宋予把指南发到了客户群,并且艾特了全体成员。
混乱像退潮一样慢慢下去了。
卖家开始问她具体操作问题,而不是刷屏焦虑。
那是非常紧张的一周。
指导文件是周一发的,迎面而来就是排山倒海的补充材料。五天时间,整个跨境运营部像被拉满了弦的弓。连向来神采奕奕的陈晨都因为熬夜变得浮肿。
宋予瘦了两斤,周三下楼时差点摔倒。
但她不觉得累。心气像骨骼撑住皮肉。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
七月末以来,母亲打了很多个电话。宋予一开始会接。
内容大差不差,无非是,打听宋予的实习工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小初要和母亲、继父暑期旅行,小予要回来帮忙看店呀。
从“你回来一下怎么了”变成“你爸说你没良心”,然后再变回来,变成带点委屈的嗔怪,“妈妈也是为你好”。
是怎么好呢。宋予不会问。不知母亲能不能答出来。
某次落泪之后,宋予把母亲的号码拉黑了。
次日,实习工资到账。
扣掉下学期学费、宿舍费、地铁卡和饭钱,大概还能有微薄的盈余。
够宋予在毕业前的几个月里活下去。不用跟任何人伸手,不用在饭桌上低头,不用在谁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
周五傍晚,暴雨预警。
上海市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预计两小时内有大到暴雨。
李鹏五点半就发群消息:“大家今天到点就走,别加班了。”
技术部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产品部的实习生在电梯嘻嘻哈哈分配雨伞。
陈晨收拾完包,回头看见宋予还坐在工位上,问:“不走?”
“手头有个客户没弄完,弄完就走。”
“别太晚。”陈晨拍了拍她的椅背,走了。
大家陆续离开。
茶水间的灯关了,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关机,整个五层一间一间暗下去,电流在空荡的工区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宋予把手头卖家的报关单核对完,截图存档,发了确认邮件。
然后她关闭显示器,伸了个懒腰,背上帆布包站起来。
转头看向窗外。宋予愣住了。
雨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上海八月最不讲道理的暴雨。
雨帘像道道透明飞矢,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路灯的光晕被雨丝切成千万条银线,对面写字楼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融化成橙白交错的雾气。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来,把整片天空撕成两半,紫色电光透过玻璃幕墙,美得惊心动魄。
闪电劈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被照亮得纤毫毕现,包括宋予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宛如电影镜头。
站在一栋只剩她一个人的写字楼里,看着一场不属于任何人的暴雨。
宋予低头看手机。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八十七位,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以上。
从漕河泾打车回宝山校区,打车费估算一百八十块,够宋予吃一星期的学校食堂。
但从公司到地铁站要走十五分钟,暴雨天这段路显得格外长。
算了。等雨小一点。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半个小时可能就小了。
而且手头还有个客户没有收尾,虽说不太急。
宋予回到工位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晚上九点多,飞书弹了条消息。
来自跨境大客户对接群里的一个财务,备注名叫“杭州艺巢家居财务Lily”。
消息很短:“宋老师,你还在吗?”
宋予对这个公司有点印象。
上周她拉大客户数据的时候,杭州艺巢家居在家居类排名靠前,年GMV三点几亿,主营家具出口,供应链从义乌一直铺到东莞。
但它不是宋予的客户,大客户对接群里有专门的运营负责,大概率已经下班了。
宋予点开群聊看历史消息。
Lily在群里发过三次问询。
第一次是三天前,问大额结汇审核进度;第二次是昨天下午,说钱还没到账;第三次是四十分钟前,语气已经非常焦急。
之前所有问询都是一位正式运营在处理。那位运营现在不在线。
Lily翻了一遍群成员列表,不知怎么点到了宋予。
也许是因为宋予之前发过详细的白话指南,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人急起来就会随便抓一个人。
“在的,您说。”
雨还很大。
Lily发来一长串消息,夹杂着截图和表格。
杭州艺巢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货款,这周二发起结汇,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四十八小时内到账。但今天钱还是没到。
供应商的货款月底要付,对方财务直接打了老板的电话。Lily在群里问了三天,回复都是“正在排队审核”。
宋予在内部系统里调出这笔交易的工单记录。
她虽然没有审批权限,但内部日志对运营是开放的。她翻了几页,看到了一行标注:触发大额交易人工复核。触发时间是周四下午。
后面还跟着一个内部备注:“外管局新规适应期,大额通道排队积压,预计延迟五到七个工作日”。
但供应商等不了啊。
宋予叹了口气。
这周政策收紧,平台为了满足合规要求,把大额结算的风控阈值调严了,这笔货款超过一百万,触发了平台侧的大额交易人工复核。
再叠加这一周积压的工单暴增,人工复核排队,就卡在那里四十八小时没动。
其实负责的运营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只是要排队,又赶上周末,时间肯定来不及。
宋予正想着如何解释。Lily越来越急,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最后问:
之前都是孟总帮我们处理的,有谁能联系上他吗?情况太急了。
孟知安。
宋予默念着这个名字。
文档里的传奇署名。
宋予入职这两个月,他的名字反复出现。这个人是华东区的神话,KT shop 上海最有影响力的人物,mentor口中“无所不能的孟总”。
但没有人会特意跟一个入职不久的实习生说“哦孟总去年离职了”,这不是什么需要通报的事,对她的工作也毫无影响。
所以宋予不知道。
雨终于小了一些。
宋予自己的客户也处理完了。可以走了。
可是群里Lily的消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有谁能联系上孟总吗?
宋予可以的。
《KT华东区跨境收款通道接入应急预案(项目代号:启航)》,三年前KT跨境支付初创期,接入第一家持牌通道方时的项目文档。
那时候业务还没跑顺,随时可能出问题,孟知安作为项目负责人,把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留在了文档应急联系人那一栏,“项目期间紧急情况可直接联系”。
项目早就结束了。业务跑顺了,应急机制升级,那份文档作为历史资料被归档在知识库深处,负责维护知识库的人可能早就忘记了清理。被宋予在入职第二周时,和其他几十份资料一起放在一个名叫“学习”的文件夹里。
宋予盯着这串号码看了很久。
打,是越权去联系一个她并不熟悉的高层。不打,客户大概率明天就会升级投诉。
也许是宋予在之前积极工作中得到了太多正反馈,所以想帮Lily联系孟知安。
她总是积极。总是太积极。贫瘠的人生里不积极就要渴死。积极得永远不合时宜。
一万次里总有一次幸运。宋予,你开到了头奖。你不知道。
但在积极之外,宋予,你在想什么。
在九十九分想要帮客户、想要积极表现得尽职之外,你有多么渴望听到孟知安的声音。多么想要触碰你职业世界里的偶像?
一点私心。
她不敢承认。
宋予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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