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寄康念洛 少年人的情 ...
-
遣退宫婢和侍监,殿门“咔哒”一声轻阖,把外面的仪仗声、唱喏声全隔在了外头。
朝阳宫暖阁的龙涎香烧得慢,混着窗台上娑罗盆景的淡香,静得能听见衣料扫过的轻响。
萧元朔整了整玄色龙袍的下摆,就着铺了软垫的墨砖,直直半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正,肩背绷得紧,指尖攥着膝头的绣龙纹,指节微微泛白。
是晚辈见了久别长辈的郑重,还带着点少年时刻进骨头里的局促。
“主君。”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常年握玉玺磨出来的沉哑。
顿了顿,才又轻声开口,吐出那个藏了十几年、只有在西境时才敢叫的名字:
“丹玄,很想你。”
商望舒站在他面前,湛蓝色的教宗袍垂落下来,扫过他龙袍的衣角。
她垂着眼看他,落在他发顶的赤金龙冠上,晃得人眼晕。
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破晓从乱葬岗里扒拉出来的三岁幼童。
那时候的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山岚浸出来的凉,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龙冠的棱边硌了指尖一下,她像当年摸陆照的头那样,慢慢顺了顺他鬓边的碎发。
殿里静了很久,只有龙涎香的烟慢慢绕。
当初年少掌权,只能顺着旧权腐规往局里跳,踩着刀尖往前走,一步一沾血。
如今新秩序已然落地生根,田赋减了,刑律改了,女子也能入工坊、立女户。
普济民生福祉,惠及众人平等。
这些话不用多说,他跪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寄康他很好。”
萧元朔低着头,声音稳了些,带着点提起儿子时的软。
“能配念洛,是南齐和东川的荣幸。”
他知道她最恨什么——最恨把人当棋子,最恨用婚事绑住后辈的人生。
“想要促成两境交好,也并不是一纸婚约就强绑定了子辈的往后余生。”
商望舒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指尖还停在他发顶。
“父母为大局苍生祈愿,也没忽略孩子们的意志。”
萧元朔轻轻“嗯”了一声,肩背松了点。
他知道她会这么说。
“商姐姐!”
北聆雪提着裙摆冲出来,扑过来一头扎进商望舒怀里。
带着点蜜渍金橘的甜香,把脸埋在她颈窝,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
“商姐姐,阿雪和阿玄都不怨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点哭腔,耳坠上的血月纹银珠晃得叮当作响。
那是当年商望舒送她大婚的礼物,她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摘过。
商望舒的指尖顿住,想起当年北聆雪从漠北来西境,萍水相逢,只是搭一把手就回避接触。
可这丫头偏生要跟着她,非逼着自己将人纳入棋局中。
那时候南齐和漠北边境打了三年,两地百姓民不聊生。
沈意卿又因为萧玉禾的冥婚,跟南齐皇室结了死仇,东川武盟夹在中间两头难。
她让破晓和陆林轩联手把萧元朔药倒,用正统皇长孙的名义把他送回南齐登基。
又把漠北的小公主北聆雪拐去天云山,明着是“强制和亲”。
实则是给两边找个台阶,把仗停下来。
那时候北聆雪才十四岁,哭闹着不肯嫁。
她那时候懒得费心,只把漠北王室和漠北子民的生死存亡,剖析在北聆雪面前。
逼她担起漠北王室小公主的使命,为自己的子民和亲人们牺牲自己的自由。
北聆雪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谢谢商姐姐。”
她攥着商望舒的袖子,晃了晃,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阿玄对我可好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怨你,真的。”
萧元朔半跪在地上,抬眼看过来,眼里也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商望舒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半跪着,一个趴在她怀里。
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元后,眼睛亮得很。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娑罗盆景的叶子簌簌响。
当年她送丹玄回南齐,扔阿雪去和亲,不过是在烂局里硬掰出一条活路。
不指望谁感激,也没想着要什么回报。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棋子成了同路人,新秩序稳了,孩子们也好好长大了。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北聆雪的发顶,又低头看了看半跪着的萧元朔。
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起来吧。”
她收回手,声音还是淡的,却软了好几分,
“都做了父母,位极巅峰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萧元朔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又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软。
北聆雪还黏在商望舒怀里,拽着她的袖子晃啊晃。
“商姐姐,你这次多住几天好不好?我带你去看阿玄养的小狐狸,可好玩了!”
龙涎香的烟还在飘,混着娑罗花的淡香,静得很,也暖得很。
“望舒……”
陆林轩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商望舒侧头看着他。
“你怎么连阿雪的醋也吃?”
朝阳宫的午膳撤下去时,北聆雪还拽着商望舒的袖子晃。
软磨硬泡要留她住半个月,连宫里的娑罗花房、萧元朔养的三只小狐狸都搬出来说了。
商望舒指尖蹭了蹭她发顶,只说“下次带念洛一起来”。
出宫时萧元朔亲自送到午门,身后跟着一溜儿抬礼盒的内侍,全是给西境、给沈家、给两个孩子的赏赐,堆得满满当当。
陆林轩跟在商望舒身侧,指尖一直勾着她的袖口,醋味飘了半条街。
从早上到现在,商望舒的注意力就没在他身上待够半个时辰。
马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往天云山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满路的桐花香。
商望舒靠在软榻上翻武盟的旧档,指尖刚碰到页脚的雪隐剑纹,就被人伸手捞进了怀里。
陆林轩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扫过她耳尖,黏黏糊糊的:
“望舒,你都看了一路折子了,看看我。”
“别闹。”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推开。
他就更得寸进尺,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一路黏黏糊糊蹭到了天云山脚下。
东川天云山的风,和西境的山风不一样。
西境的风裹着檀香和娑罗花的冷香,是沉的、静的。
天云山的风裹着松涛和剑气的清冽,吹得人袍角猎猎作响。
商望舒站在武盟正堂的廊下,听着校场上传来的弟子练剑的喝声。
“夫人,衣衫备好了。”
侍婢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进来,垂着头不敢多看。
谁都知道这位是西境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娑罗教宗,是他们盟主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人。
也是第一次以“盟主夫人”的身份,踏进天云山武盟。
商望舒换下穿了十几年的湛蓝色教宗袍,第一次穿上了东川武盟盟主夫人的衣衫。
是月白色的锦缎,绣着极浅的雪隐剑纹,只在阳光下才会泛出点银闪闪的光。
袖口处偷偷绣了两朵西境的娑罗花,用的是和她教袍同色的藏青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是陆林轩提前半个月就让绣娘改的,改了七八次,就怕尺寸不合,怕她不喜欢。
站在铜镜前,指尖捻着袖口的娑罗花绣纹。
镜里的人好像也跟着软了几分,没了西境教主的冷锐,倒多了点寻常妇人的温软。
她正盯着镜里的人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当啷”一声轻响。
陆林轩本来攥着盟主令牌要去前堂议事,走到寝殿门口,一眼就瞥见了镜里的人。
脚步“唰”地顿住,手里的玄铁令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直了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商望舒穿红嫁衣的样子,着教宗袍的样子,守她病时苍白的样子。
却从来没见过她穿“陆林轩夫人”的衣衫,安安静静站在他的房间里,像等了他很多年。
“望舒……”
他声音哑得厉害,大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抱住,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下巴搁在肩窝,脸蹭着鬓发,呼吸烫得很,反反复复就一句:
“真好看……怎么这么好看……”
商望舒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指尖抵着他的胸口推了推:
“松开,议事去。”
“不去了。”
他耍赖似的把脸埋得更深,指尖蹭过她袖口的娑罗花绣纹,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我让绣娘加的,好不好看?”
“幼稚。”
她斜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低低的笑声震得她后背发麻,抱着人转了个圈,径直往内室的软榻走,边走边说:
“议什么事,哪有陪盟主夫人重要。”
整个午后,天云山的人都没见到他们盟主。
前堂的执事等了又等,派弟子去请。
刚走到寝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陆林轩的笑声,还有商望舒一句带着无奈的“别闹”。
弟子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退了。
害,谁不知道啊,他们盟主好不容易把人盼来,还穿了盟主夫人的衣衫,哪舍得出来议事。
房间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铺了一地碎金。
陆林轩抱着人靠在窗边,给她剥松子。
他指尖有常年握剑磨的薄茧,剥松子却剥得极仔细。
剥了满满一瓷碟,全推到她嘴边,看着她一颗一颗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商望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手指绕着他垂下来的发带,有点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松涛阵阵,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暖融融的。
她以前总觉得,天云山是血仇的起点,是决裂的地方,是她这辈子都不想踏足的地方。
可现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说少年时的事,风吹着松涛响,阳光暖得人发懒。
她忽然觉得,天云山,也没那么讨厌。
“望舒。”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软得像棉花。
“以后常来好不好?你是盟主夫人,天云山就是你的家。”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就当她答应了,笑得更欢,抱着人又蹭了好半天,耳鬓厮磨间,连窗外的松涛声都跟着软了下来。
晚些时候执事再来请,就听见他们盟主在里面说:
“就说我病了,今日不见客。”
“……林轩,不可荒废正事……”
“望舒,有叶昭这个副盟主在,今日权当我休沐了。”
窗外的弟子憋着笑跑了,心里默默打算给说书人添了新素材:
什么妖女采补盟主啊,明明是盟主黏人黏得荒废正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