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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镜音旧人 戒杀尼师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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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云山,镜音寺,千年菩提树。
晨钟刚歇,山岚浸着檀香漫过枝桠。
老树枝叶遮天蔽日,细碎的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成斑驳的碎影。
风卷着山雾吹过,菩提叶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沾着晨露砸在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商望舒站在树下,湛蓝色教袍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
鬓边沾了点细碎的雾汽,脸色还带着病后的几分苍白,眼神却清透得像山涧的泉。
她抬手接住一片旋落的菩提叶,叶片脉络清晰,温凉的触感落在指尖。
“望舒施主,久安。”
戒杀尼师从禅房方向缓步走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眉眼间是出家人惯有的平静无波,她在商望舒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
“戒杀尼师,无恙。”
商望舒微微颔首,指尖捏着那片菩提叶,递到她面前。
叶片上的晨露顺着边缘滑落,滴在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断红尘,戒杀尼师的心,是不是也在渴求当年有正常嫁人生子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去,没有质问和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目光落在戒杀尼师捻着佛珠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捻珠磨出的薄茧。
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指尖极轻地顿住。
“已入空门,前尘往事不可追。”
戒杀尼师垂着眼帘,佛珠重新缓缓捻动,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只是尾音极轻地发颤。
藏在山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没有去接那片菩提叶,目光落在树下的青苔上,像是要看穿那些沉在岁月里的过往。
商望舒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探究,只有平视的温和。
山风又起,吹得她衣袂翻飞,也吹乱了戒杀尼师耳旁的几缕白发。
她往前递了递那片菩提叶子,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落在风里:
“戒杀尼师,就算是皈依佛门,你,终究还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戒杀尼师捻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住。
菩提叶还在簌簌往下落,一片落在她的僧衣肩头,一片落在商望舒的发间。
檀香混着草木的清气漫在空气里,千年古树静静立着。
看过太多红尘过往,也见证不少人用戒律、用身份、用世俗的规矩,逼自己否定人的本性。
“花山主的痕迹,所留不多。”
“侍者乌有和我,都是他来过,留存这世间的证明。”
商望舒心口处的缠枝金莲和翠叶菩提,是他以命相救,「坦诚相待」地解开四雅血玉令对自己七情六欲的封禁。
她能活着,也算是花镜殊的一件遗物,没有辜负他的牺牲,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也不必回避自己的本心,接纳陆林轩的爱,有金线绣制的正统婚书,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陆施主,安好。”
哪怕青灯古佛近二十年,戒杀尼师(苏七七)面对陆林轩也是止不住心尖发慌。
“戒杀尼师,安好。”
再见苏七七,陆林轩仍是止不住的烦躁。
“林轩,不能对戒杀尼师无礼。”
出言抚平陆林轩的情绪,维持戒杀尼师的体面,商望舒开口调节场面。
“抱歉,是我不该叨扰你清修。”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和解,可伤害已经延续到他们身上。
商望舒带走陆林轩走了,戒杀尼师回神,仰头看着千年菩提树。
南齐都城,朱雀街,临窗雅座。
从陌云山到这里,两人同骑,一匹红棕马,慢悠悠的走走停停,花了三日。
二楼雅座没放帘子,风卷着街面的尘土和糖炒栗子香飘上来。
商望舒倚在窗边,指尖捏着枚刻了血月娑罗纹的金叶子。
垂着眼听楼下说书人唾沫横飞,神色淡得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陆林轩坐在她对面,指尖转着戴了十几年的墨玉扳指,虎口的旧剑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
听到说书人拍着醒木喊“那妖女商望舒媚术无双,把陆盟主迷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没笑,只是抬眼看向窗边的人,目光沉得很,哪是她迷的他。
是他十七岁那年,看着穿红嫁衣的她,就心甘情愿把魂都落在她身上了。
后来血仇翻涌、决裂分离,疯魔,等待,也还是心甘情愿。
“……那陆盟主每月十五必往西境跑,一待就是七八天,出来的时候面黄肌瘦、脚步虚浮,分明是被妖女采补了元阳!”
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底下一片惊呼。
商望舒指尖的金叶子转得慢了些,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想起刚决裂那几年,江湖上也是这么传的——传她妖女媚主,传他被妖女蛊惑,传雪山剑宗出了个不肖弟子。
那时候他在雪山跪了三天三夜,心神崩溃高热不退,她隔着一扇门,听着外面的传闻,指尖掐得掌心出血。
“望舒。”
陆林轩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语气低沉。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捏着金叶子的手背上,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节。
“都过去了。”
商望舒没抬头,只是指尖一松。
金叶子从二楼坠下去,“叮”地一声钉在说书人面前的木桌上。
边缘嵌进半分,血月徽记朝上,亮得晃眼。
楼下瞬间静了三息。
说书人本来笑得满脸褶子,伸手就去拿金叶子。
指尖刚碰到那枚血月纹,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醒木“啪嗒”掉在桌上。
“血……血月徽记……是西境娑罗教宗!”
围听的人群“嗡”地炸了锅,呼啦啦往后退了半丈。
有人往二楼看,可风刚好卷着窗纱晃了晃。
只瞥见半片湛蓝色的衣摆,和一截冷白的手腕。
“是妖女!妖女就在二楼!”
“我的天!她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乱哄哄的声音飘上二楼,陆林轩没看楼下。
只是盯着商望舒的侧脸,看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丢金叶子做什么?”
他轻声问,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赏他的。”
商望舒终于抬眼,神色还是淡的,只是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自嘲。
“礼尚往来。”
陆林轩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种幼稚的笑,是沉了很多年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人群还在乱,说书人捧着金叶子哭丧着脸,既不敢扔也不敢留。
风卷着街面的热闹吹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二十六年的相识,十六年的血仇拉扯,两代人的人命业债,到最后,就落得个街头说书人嘴里“妖女蛊惑盟主”的离谱传闻。
“走吧。”
她站起身,湛蓝色的衣摆扫过桌沿。
“该去见萧元朔了。”
陆林轩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的半步,不远不近,是守了她二十多年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时的余韵:
“望舒。”
“嗯?”
“下次他们再编,我就去跟他们说,是我心甘情愿被你蛊惑的。”
商望舒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耳尖极快地红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幼稚。”
脚步却慢了半分,等他跟上来,并肩往街口走。
楼下的人群还在传“妖女现身朱雀街”,没人认出这两个并肩走的人,就是传说里“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女”和“被蛊惑的傀儡盟主”。
风卷着阳光落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暖得很。
二十六年,从雪山到西境,从决裂到和解,血仇也好,传闻也罢,身边的人,始终是彼此。
朝阳宫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热气裹着蜜渍金橘的甜香,把殿外的料峭春寒都挡在了外头。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歪歪扭扭,旁边散着半碟没吃完的糖糕,碟边还沾着点奶霜,半点没有帝王寝殿的肃穆样子。
侍监弓着腰引两人进来时,刚跨过朱红门槛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是手腕磕在硬木案沿的声音,商望舒脚步顿住。
抬眼就看见御案后,玄帝萧元朔和元后北聆雪正隔着案几掰手腕。
明黄色的帝后常服都松散垮着,萧元朔的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骨节分明的腕子,指节微微泛白,却明摆着收了七成力气。
腕子压到一半就故意顿住,任由对面的人一点点把他的手往下碾。
北聆雪鬓边的凤冠珠钗晃得叮当作响,咬着唇憋劲,耳尖都憋红了。
裙摆扫过案脚,带得蜜饯碟子轻轻晃,半点没有一国元后的端庄样子。
殿里伺候的宫婢,早就自觉低着头退到了殿角。
背对着殿中站成一排,连肩膀都在偷偷抖,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商望舒眉尖极轻地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蹭过袖里的墨玉扳指。
刚想开口说“我们稍后再来”,手腕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握住了。
陆林轩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温度暖得很,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他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把她半护在身后,墨色袍角扫过她的湛蓝色衣摆。
眼里藏着点看热闹的笑意,显然也没想到堂堂南齐帝后,私下里是这么个接地气的样子。
“我赢啦!”
北聆雪的声音亮得像檐下的风铃,她猛地往下一压,把萧元朔的手腕结结实实按在案上。
然后蹦了起来,抬手就去拆头上沉得慌的凤冠珠钗。
金钗玉钿叮叮当当往软垫上掉,她三两下就拆了满头首饰。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下来,衬得脸圆圆的,像个偷跑出来玩的小姑娘。
她蹦跶着转了三圈,刚想拽着萧元朔要赢了的彩头。
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殿门口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浸了星光。
连手里攥着的半支珠钗都忘了扔,踩着绣着牡丹花的软底鞋就往这边跑:
“商……商姐姐?!”
萧元朔慢悠悠揉了揉被按红的腕骨,看着自家皇后跑过去的背影。
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才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殿门口的两人微微颔首。
他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墨色龙袍上的暗纹在暖光里泛着浅光。
侍监站在旁边弓着腰,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要不是规矩压着,差点笑出声。
这已经是这个月元后第三十七次“赢”了,每次圣上都故意放水,还得装出一副“我尽力了”的样子,也就元后自己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