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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就此解脱 西境娑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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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春末总是浸着娑罗花的淡香,风从蟾桂殿的窗缝钻进来。
混着金丝莲墨的清苦、雪梨羹的甜润,软乎乎裹着殿里的静。
商望舒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狼毫,正一笔一划誊抄往生经。
宣纸上的字迹端方挺秀,只有落笔时指尖极轻的颤,泄露了她的不稳。
咳声压得很低,从喉间滚出来时,肩背跟着轻轻抖,落在纸上的墨痕依旧稳得看不出破绽。
愧对陆照的早慧,也记着那四十五条业债,这笔债,她抄了十年,还要一直抄下去。
陆林轩坐在正左前方,一句话都没说,只捏着墨条,一圈一圈慢慢研墨。
墨条在砚台里转得匀稳,虎口处旧年的剑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
他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她的一举一动,她抄多久,他就陪多久。
破晓坐在商望舒左后十步远的秋千椅上,也不说话。
秋千轻轻晃着,她指尖转着暗部的执令牌,视线落在商望舒单薄的背影上,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主君的心结,除了自己解开,谁都帮不上。
紫檀端着温养肺气的雪梨羹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碗底垫了棉垫。
放在案角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出,躬身行礼,转身正要退下去。
“姑姑……”
商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笔尖顿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极淡的墨痕。
紫檀立刻停住脚步,垂手站好,恭恭敬敬应声:
“主君。”
“姑姑不曾婚配,没有孩子,你,悔吗?”
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花絮。
紫檀看着她单薄的肩背,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主君,您是属下看着长大的。”
商望舒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良久,才又开口,声音更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像个怕被拒绝的小孩:
“那,姑姑,能不能,抱抱,我。”
紫檀站在原地,忽然就失了神。
她是风氏一族的家生子,跟着教主夫人风惜音一起长大,却终究隔着主仆的名分,不是真正的姐妹。
可商望舒不一样,她从这孩子还在襁褓里就守着。
七年朝夕相伴,九载分隔两地,到如今十个春秋共处。
整整二十六年,她看着她长大,守了她一辈子。
天云山那年,七岁的望舒失母丧父,作为百人精锐团的首席,身后是残存的娑罗教同伴。
教主以死做局,主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贪恋美色、挟持幼童的魔头,在东川武盟的伪君子面前,掩盖教主夫人和少主阿月的真实身份。
推举一希先生成为诛杀西境魔头的英雄,保下了他们,也护住少主阿月。
她被迫蛰伏,恨着自己不能替她补上缺失的亲缘。
后来终于能贴身侍奉,她小心翼翼维护着少主封存记忆后那点虚假的圆满。
看着她穿红嫁衣欢欢喜喜嫁给陆林轩,以为她终于能得个圆满。
可女子嫁人,哪里是圆满的开始?
父辈的血仇,江湖的阴谋,苏七七的侍女阿硕扯破那件衣服的那天。
血月胎记掩盖的痛苦翻涌上来,她看着昏迷的沈笑笑的苍白的脸,死死盯着阿硕。
出手惩戒了阿硕又能怎样?
记忆本就解了封,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可她不希望,那么快……
“姑姑……”
商望舒又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紫檀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着,没有掉眼泪,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她。
“你,不疼望舒吗?”
紫檀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快步走上前,俯下身,小心翼翼把人抱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抱易碎的珍宝,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小孩。
“对不起。”
声音哑得厉害,拍着背的手微微发颤。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夫人,不能阻止你的幸福被人撕破……”
商望舒靠在她怀里,紧绷了二十多年的肩背终于松下来,声音带着点哭腔。
“姑姑,你说娘亲若在,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我……”
紫檀的手轻轻顺着商望舒柔软地头发,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像风惜音当年哄小望舒的语气:
“会的,夫人最疼我们望舒了。”
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陆林轩研墨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墨条转得慢了下来,连砚台里的墨汁都没晃出一点波纹。
破晓的秋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转过脸,看向窗外开得正好的娑罗花,悄悄红了眼眶。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娑罗花的淡香,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背影上,软得像母亲的手。
二十六年的陪伴,亏欠,缺失的温柔,终于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落了地。
“娘亲,熙儿也要抱抱!”
陆明熙的声音响起,然后小腿噔噔噔的跑过来,扑进了商望舒的怀里。
“好好好,我们熙儿小姐最疼娘亲了。”
紫檀退开一步,重新抱住了商望舒,也将陆明熙拦在的怀里。
殿里的氛围一下子就暖了,陆林轩捏着墨条停在半空,嘴角偷偷翘起来。
破晓坐在秋千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个人,笑着红了眼眶。
风卷着娑罗花香吹进来,混着小丫头的笑声,所有的苦,债,遗憾,在这一刻,都被这个软乎乎的拥抱,揉成了甜。
“……”
陆照站在门口,眉头一皱,他的娘亲怎么又哭了,对上陆林轩回望过来的视线。
小小的孩子,满是对父亲的不满。
坑他学幼稚鬼语气的事还没清算呢,这个爹爹,真的,非常不靠谱。
一希舅公说的一点也没错,他的爹,不怎么堪大用。
“呀~恒之少君把我家瑄晓和茗悦也带过来了啦~”
破晓眯了眯眼,瞧见殿门处的三个小团子。
叶瑄晓听见破晓说话,就红了耳朵,他扛不住母亲破晓这种俏皮的软嗓音,和爹爹叶昭完全不一样。
徐茗悦伸手拽住了陆照的衣袖,不看破晓的打趣。
“恒之少君,您也想上去抱主君大人吗?”
“茗悦……”
叶瑄晓赶忙捂住妹妹徐茗悦的嘴,朝着陆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恒之,过来,让娘亲也抱一抱你。”
陆照别扭地走过去,也被商望舒揽进怀里。
“恒之……”
商望舒伸手抚摸他小小的脸,这个让她愧疚又心疼的孩子。
“娘亲。”
不是扭扭捏捏的幼稚鬼语调,是认认真真的本心依赖。
“以后,不乖也是娘亲的恒之。”
紫檀悄悄带着陆明熙,破晓带着叶瑄晓和徐茗悦,悄悄地退出了蟾桂殿。
“……”
气氛变得很微妙,陆照抬眼便看见商望舒身后的陆林轩。
心里莫名膈应,这个爹又来了,一旦娘亲想要好好和他说话。
陆林轩就会和一个鬼一样,阴侧侧地站在商望舒身后,平等的看每一个分走商望舒注意力的人。
可娘亲刚刚说,不乖也是她的恒之,所以,陆照直接扑进了商望舒怀里。
“恒之,放手,然后,出去。”
陆林轩忍不了一点,直接开口,却不敢上手把陆照拽出来。
“不要!”
陆照把头蹭进商望舒怀里,干脆的拒绝。
“……”
再抬头看的时候,陆林轩已经在亲吻商望舒了。
陆照真的无话可说了,马上低眸退离了商望舒的怀抱。
“恒之……唔……”
怀里一空,商望舒就分神躲开陆林轩的吻,然后气息一滞,是脖子咽喉处被亲上了。
“……”
陆照真的没眼看,疾步出了殿门,侧眸看着陆林轩抱被亲软了身子的商望舒走进了寝间。
半个时辰后,陆照气鼓鼓的看着陆林轩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商望舒抱去了后山温泉池。
「烦死了,娘亲好不容易才放下心结,他都没有时间和娘亲好好在一处。」
商望舒又累又倦,没法清醒。
最后陆照去了蟾桂殿,续写商望舒没写完的往生经。
他觉得商望舒的字很好看,专心致志的一笔一划描摹着。
陆林轩离开西境逍遥城那天,商望舒没去送行。
她依旧很累很倦,他对亲密无间这件事的兴致,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
看着陆林轩神清气爽的脸,陆照冷傲的看着他。
“咳咳咳,你娘亲最近很累,好好照料。”
“没有爹爹在,娘亲便不会累到起不来。”
陆林轩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假装整理衣摆,强行装威严: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陆照淡淡瞥他一眼,转身回娑罗教宗总坛的蟾桂殿抄经去了。
商望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刻。
陆林轩留了一纸留书,上面写着「等我」二字。
陆照捧着那张往生经进来,身后跟着端糕点的陆明熙和吃食的紫檀。
“娘亲,先看看恒之这个,够不够格送去镜音寺。”
稚嫩的笔锋,描摹的痕迹,商望舒把那一纸往生经放在床榻上,伸手抱住陆照。
“只要是恒之用心写的,都可以送去镜音寺供奉。”
陆明熙举着碟子蹦到床前,小脸上沾了点奶白的糕粉。
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把碟子举得高高的,差点凑到商望舒脸上去。
“娘亲娘亲!熙儿跟紫檀姑婆学做的雪梨糕!甜的!治咳嗽!”
小丫头还记着娘亲抄经时的咳声,跟着紫檀在厨房蹲了一下午。
捏坏了三团面才蒸出这么一碟,糕块歪歪扭扭的。
冒着温温的甜香,和最开始紫檀端来的雪梨羹是一个味道。
商望舒笑着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糕粉,把小丫头也揽进怀里。
左边是安安静静的陆照,右边是叽叽喳喳的陆明熙,两个孩子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涨。
紫檀站在床边,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三人,黄昏的金辉从窗缝钻进来。
落在商望舒柔软的发顶,洒于两个孩子毛茸茸的发旋上,印着床榻边那纸写着“等我”的留书上,混着娑罗花的淡香,软得一塌糊涂。
殿里只有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陆照安安静静靠在娘亲怀里,手里还捏着那页往生经。
商望舒低头吻了吻两个孩子的发顶,窗外的夕阳落下去,西境的春夜衬托着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