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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儿女情长 天道赋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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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春末永远浸着娑罗花的淡香,蟾桂殿廊下晒着新收的药草。
风一卷,就漫开浅淡的苦香,混着檐下垂落的藤萝气息,软乎乎裹着人。
商望舒斜倚在美人靠上,指尖捻着半幅未绣完的莲纹帕子,目光落在院子里追蝴蝶的两个小姑娘身上。
熙儿穿了一身水红,茗悦跟在她身后跑,银铃似的笑声飘得满院都是。
她看着看着,神思就飘远了。
如今八九岁的陆照,是这几个孩子里最沉稳的一个。
站在那里就像株挺括的小青松,永远端方妥帖。
可商望舒记得,他五岁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活泼得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猴子,连沈一希都管不住。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沉稳的呢?她靠在那里,慢慢回想,指尖的绣针停在半空中,连线松了都没察觉。
旁边坐着的陆林轩看她失神了快半柱香,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戴了十几年的墨玉扳指,虎口处旧年留下的剑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的印子。
他这辈子摸透了天下人的心思,算尽了江湖的阴阳双谋。
唯独永远摸不透身边这个人的神思,永远看不够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
他探过身去,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
“望舒,在想什么?”
商望舒的目光还黏在院中小姑娘蹦跳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柳絮:
“恒之,好像与熙儿不一样。”
陆林轩剥了颗枇杷递到她嘴边,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意味:
“望舒,恒之是男孩子,熙儿是女孩子,天生就不同。”
她摇了摇头没接果子,眉尖轻轻蹙着,终于从恍惚里抽回神,眼里是惯有的通透:
“不对,瑄晓也和恒之一样,太安静了。”
陆林轩把枇杷塞进自己嘴里,耐着性子陪她掰扯。
他向来懒得管旁人家的闲事,武林大会上各派掌门说半句话他都嫌烦,唯独愿意陪她耗这些细碎的家常,耗多久都没关系。
“望舒,瑄晓是破晓的儿子,茗悦的性格也和熙儿类似,对比下来,好像没什么差别。”
商望舒指尖攥紧了绣帕,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
“破晓的儿子和女儿,好像都很黏母亲,性格类似……恒之他,过度关心我了。”
往事一下子涌上来,诞下照熙兄妹后,她不曾看过一眼,就让陆林轩把两个孩子送走。
安置在偏远村落,可江湖恩怨从不会放过两个襁褓中的孩子,那个村落的四十五条性命,因为照熙兄妹陨落。
商望舒不敢再想了,喉尖猛然一紧。
陆林轩立刻察觉她情绪不对,连忙坐近,还想拿旁的例子岔开:
“望舒,瑄晓也很黏破晓,你想想他们的母子关系。”
商望舒抬眼看他,眼里已经蒙了一层薄泪,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他心上:
“可瑄晓是在四岁的时候来西境,才开始和破晓一同生活。”
这句话落下来,廊下的风好像都停了,连院中的笑声都远了。
陆林轩这辈子扛过血雨腥风,闯过生死关头,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这一刻却手脚都乱了。
第一颗眼泪砸下来的时候,他指尖都在抖。
扔了手里的帕子就捧住她的脸,指腹小心翼翼蹭掉她的眼泪。
珍重得像捧着世间独一份的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重一点就吓着她。
商望舒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捧着她的脸,珍重的吻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敞开的门传来轻轻三声叩响,不重,刚好打断满室的静默。
陆林轩眉头瞬间皱成疙瘩,连忙把商望舒往怀里按了按,挡住她哭红的眼,凶巴巴地看向门口。
半大孩童清瘦的影子,先投在廊下的木地板上,陆照穿一身青色小锦袍,手里端着温好的牛乳。
他站在门槛外半步,没往里进。
他越过脸色难看的陆林轩,目光落在商望舒身上,声音放得又软又轻,直接把过错砸在父亲脸上:
“母亲,父亲惹你不开心了?”
丝毫不在意陆林轩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母亲的回答。
商望舒连忙偏头擦眼泪,一抬眼撞进儿子懂事的目光里。
朦胧的泪眼又添了几分雾气,喉咙滞涩,只叫得出他的名字:
“恒之……”
陆林轩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轻轻抚顺着她的背,看向陆照的眼神里满是没处撒的怨气。
要不是这臭小子突然闯进来,他早把人哄好了。
陆照像没看见父亲的眼刀似的,把温牛乳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像风:
“母亲,恒之没关系的,您不必自责,等您情绪稳定下来,恒之再过来看您。”
说完便轻轻退了两步,顺手把掩着的门又带合了些。
脚步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商望舒埋在陆林轩怀里,听着儿子渐渐远了的脚步声,肩膀抖得更厉害,眼泪把他胸前的衣襟浸得一片湿。
陆林轩拍着她的背,动作放得越来越轻,像哄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可越哄越不对劲,眼泪越擦越多,道理讲了一箩筐也没用。
陆林轩干脆打横把人抱起来往寝殿走,换个由头,让她哭。
什么教主的架子,卸掉母亲的责任,不用懂事,无需体面,在他怀里,怎么哭都可以。
等商望舒昏昏沉沉累到睡着,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陆林轩拿绢帕擦去她额头的薄汗,把她颊边沾湿的发丝一根根沾干水汽。
细细理顺散乱的青丝,又伸手规整好她素白的里衫,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起身。
左肩上留着商望舒情动时咬下的齿痕,淡粉色的,没破皮,只有浅浅的印子。
他坐在妆镜台前,对着铜镜盯了很久,还隔了一层薄纱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穿衣服的时候,还特意将领口拉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遮住那点印子,半分都不肯露给旁人看。
上药?怎么可能。这是商望舒给他的标记,他宝贝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消掉。
绕到离寝间老远的书房,推开门就看见陆照坐在书桌前。
陆照稳稳拿着狼毫抄功课,头都没抬,听见脚步声就淡淡开口:
“嗯?哄好了?”
陆林轩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硬邦邦开口:
“恒之,能稍微在她面前幼稚一点吗?”
陆照抬眼淡淡扫了他爹一眼,笔尖没停,嗯了一声:
“知道了。”
陆林轩站了半天觉得没面子,又硬邦邦丢下一句:
“抄完功课,去厨房端碗她爱吃的莲子羹过去。”
商望舒醒的时候,浑身酸麻得像散了架。
颤抖着手撑着床榻支起身体,发丝散乱滑落在脸颊边。
她咬着牙忍过那阵酸软,心里还在骂:
陆林轩是属狗的吗?怎么能这么……
门“吱呀”一声响,她心尖抖了一下,仓皇抬头,却意料之外看见了陆照。
七八岁的孩童,眉眼和陆林轩小时候一模一样,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口。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雪山剑宗,小小的陆林轩端着热乎的糕,怯生生地看她。
陆照想起父亲的嘱托,沉默地思考了一下。
决定模仿破晓家孩子黏母亲的口气,张了张嘴,喊出一句:
“……阿娘~”
喊完他自己先愣了,这个软乎乎的声音,真的是他发出来的?
商望舒也愣了,皱着眉看着门口的长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恒之……坏掉了……?
满室寂静了三息,商望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恒之,你嗓子不舒服吗?东西先放下,去找你紫檀姑婆看看。”
陆照的脖子根红透了,闻言一怔,静静地把莲子羹放在桌边。
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速度比练轻功的时候还快。
他决定了,三天都不说话。
破晓带着叶瑄晓和徐茗悦过来串门,正好和陆照擦身而过。
她笑着喊:“哎~恒之少君,你去哪~”
陆照头都没抬一下,也不想应话,只埋着头跑得更快了。
徐茗悦拽着娘亲破晓的衣角,怯糯糯地说:
“阿娘,少君哥哥脸好红啊。”
“茗悦,不要胡说。”
叶瑄晓板着脸,小声提醒妹妹,不动声色地替陆照保住了面子。
话音刚落,就见陆林轩从屋顶上滑下来,稳稳落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破晓轻笑一声,什么都懂了。
转身牵着两个孩子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揶揄地冲他挑了挑眉。
“林轩,你为什么不让破晓进来?”
商望舒的声音响起,隔着房门飘出来。
“望舒,你的眼睛还肿着,有损威仪。”
陆林轩推门进去,顺手关上房门,把外面的景象都遮得严严实实。
“那你去紫檀姑姑那里,拿些消肿的……”
话还没说完,陆林轩就俯身下来,炽热的呼吸倾覆上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一吻毕,他把商望舒抱在怀里,浅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又温柔:
“恒之的事,顺其自然。过度迁就你会让他难受,压制他不关注你,也违背他的本心。”
他顿了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儿孙自有儿孙福,望舒,你多看看我。”
说着又要凑过来吻她,商望舒连忙伸手抵着他的胸膛,脸颊泛红,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讨饶的鼻音:
“……不要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娑罗花的淡香,吹得帐幔轻轻晃。
院中的笑声飘过来,混着两个人交叠的呼吸软成了最温柔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