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47、第 47 章 第二十八周

　　周一
　　因为昨天失眠，本以为可以直接通宵到考试结束再休息，没想到五点钟的时候睡着了，一直睡到了八点，起来去考试的时候感觉人都是懵的。
　　好在这所学院的题目出得中规中矩，我在考场表现得也很安分，所以可以用平稳来形容。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点东西，校考以来，我吃过不少大学的食堂，但这个学校的食堂是最难吃的，可能我没有选对窗口，炒饭又咸又油，吃完感觉自己格外凄惨。下午考试的时候因为吃的太咸开始感觉非常渴，加上本身就累，整个人格外地烦躁，画完的成品也有一种焦躁之感。
　　从学校出来，累到不想动弹，勉强打车回了酒店。外面很热，就简单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本来是要睡觉的，却又刷了大半天短视频，累到眼睛酸痛，心脏狂跳，但完全睡不着。我知道自己是在等上次初试的成绩，按理来说今天就会公布，我等的有些不耐烦，然后想起中午吃的饭，现在也是饿了，就又点了外卖。
　　我其实是不愿意在吃饭的时候收到重要的信息的，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会让我立刻丧失吃饭的心情，更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何况我今天还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我就想着下午的晚餐吃好点。结果好巧不巧的，初试成绩就在我才吃前几口的时候出来了，而且我还没有合格。
　　虽然考完出来的时候就对结果有了预期，但无论多悲观我总是会怀着一份侥幸，并且大部分时候，我的侥幸最后都会成真。
　　我觉得这也不能算作纯粹的悲观，而是一种别扭的乐观，是以为这么想就可以回避坏结果的打击，于是不允许自己期待的那种沮丧的乐观。
　　所以当我看到我真的没合格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我又失败了。在我立刻想要进入下一个自我厌恶的阶段时，我又立刻反应过来，我考完就知道我有很大的概率失败，这并不是什么当头一棒的意外。
　　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所学院是服装学院，设计专业是王牌，漫画专业不过是补充招生缺口新开的小专业，招生人数不多不说，题目也是按照专业设计的思路出的。
　　我之前学统考，练的是基本功，真要说高级的技法，专业的偏向，也确实没学到多少。我更没有像考其他学校一样认真研究过院校真题，也没有针对性地训练过。我既不熟悉这个学校的风格，也并不精通专业设计领域的知识和技法，我没考上一方面的确也是题目出的偏，但更大的原因是，我根本没有想要考上。
　　我这次来校考，说好听点是拓宽我的选择，但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被认定作弊，无法接受可能考不上美院，所以随便选了两个我觉得简单的学校，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但事实是，我低估了这些学校的能力，它们虽不是美院，但也都是在各自领域顶尖的学校。我从未想过了解，因为内心深处我并不想考上。
　　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长期活在不确定和失败之中，对自己的未来感到麻木了。走到这个份上，我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和我预期的结果不同，但只要有路走我就往前走，不管方向对不对，未来会不会受苦，我就是不想再活在当下的不确定中，这是我行动的理由。
　　当我打下这段话时我有些惊讶，真不敢相信这是我写出来的。如果放在往日，这点道理或许我要去柳医生那里聊上个三五次才能勉强明白，但现在再一次面对失败，我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懂了。
　　我现在写日记时似乎也能思考得更加顺畅，好像不再那么轻易被情绪裹挟了。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校考的痛苦的确磨练了我面对失败的能力，或许也打磨了我与孤独共处、解决问题的水平。
　　杨璟若是看到我的改变肯定会高兴吧，不对，她或许早就看到了，甚至在我还没有经历这些时，就看到了我的潜力。我真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和她讲这一切，讲我的改变，我的成长。好在这次的失败也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明天终于可以回家了。
　　而这次回去，我的校考之路也就划上了暂时的句号，后面要做的也只有等待和准备高考。虽然目前我一张合格证都没有拿到，仍然觉得自己正悬在空中动弹不得，但之后的日子，我不用再如此疲惫下去，我可以待在家中，在杨璟的陪伴中面对各种结果、经历各种痛苦、获得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获得的成长。
　　而且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放弃持有那份侥幸，所以，或许呢，或许我就如此幸运，最终还是通过了校考，进入了美院，达成了目标。
　　我知道目前一切都不确定，既然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那我就决定把它交给时间了。
　　周二
　　昨天硬是到下午才睡觉，没想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又睡了十几个小时。我醒来之后收拾了一下就去赶车了，在高铁上度过了近五个小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本来这次去考两个学校，但只有一个进了复试，结果有些糟糕，车上气氛也跟着低迷。
　　杨璟抓着我的手，徐嘉远和简寒一起安慰我说那些学校都没有眼光。我昨天其实就想得差不多了，但真的要解释我内心的感受还是有点难度，甚至越解释越心酸。
　　他们都在担心我的状态，我当时的状态也的确不好，所以干脆没有说话。
　　就是那个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点开一看，竟然是我最开始考的那所顶尖美院，通知我校考成绩合格了。
　　我看到短信里写着那所美院的名字，第一个反应是诈骗，但是我的心脏却先一步狂跳不止，脑子也跟着不转了。
　　然后杨璟也看到了，她意识到什么，抓着我的手，问我真的吗，我说我不知道。她让我上官网查一查，于是我连忙转到浏览器打开学校网站，经过一系列登录、验证，最后我看到了成绩单，虽然分数不是顶尖，但我的确合格了。
　　我们两人面对这个信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之后杨璟说了一句，考上了，声音很小，但我却能听出声音里混杂的颤抖。
　　徐嘉远也听到了杨璟的话，他连忙把车靠边，之后和简寒不约而同往后看，问我考上什么了。
　　我把手机上的内容展示给他们，他们念出那所美院的名字，立刻狂喜起来。难怪那些学校都在刁难我，原来我早就被最好的学校看上了，徐嘉远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一边又嘀咕着实在太牛了、真厉害之类的话。
　　而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依然愣在原地。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只是觉得身上的担子落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本来就快要压垮我的压力，就这样，没有预兆，如此轻易，像是弹掉一个灰尘那样被漫不经心地拿了下来。
　　压力和痛苦只要积压得足够久，就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但压力和痛苦也有着区别。痛苦的消失是慢慢流逝，甚至在平静来临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已经熬过了痛苦。但压力的消失往往只是一瞬间，就像一场意外能够在一夜之间毁掉一个人的生活，压力的流走的方式是瞬间的抽离。
　　这个信息对我来说就是一次意外，而原本属于我生活中压力的那个部分，也随着这个信息消失，唯独留下一块巨大的空洞，我对着那空洞，只觉得无所适从。
　　我被吊在空中太久了，那个牵制着我的绳子忽然在今天下降了一寸，可是我仍未落地。我本已对那状态感到麻木，但现在眼看着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我又不得不再一次提起精神，这让我觉得很疲惫。
　　而且考上美院意味着，我和杨璟真的要离开这里去另一座城市生活，这个可能性变得格外真实的时候，之前的规划、预期在即将发生四个字面前变得格外单薄，我感到害怕。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新生活吗，离开了徐嘉远和简寒，离开了我们生活这么久的地方，未来究竟该怎么办？
　　无数个关于未来的问题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了我，某个瞬间我甚至无法呼吸，像是惊恐发作了一般，浑身发冷。
　　然后我感觉到杨璟抓着我的手更紧了，她忽然捧着我的脸，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没关系。
　　我立刻被她从各种想象中拉了回来，我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然后说出了我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句话，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声音一定是有些颤抖的，因为前排的徐嘉远和简寒也没再说话，都担心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着，我知道这是一个好信息，但我还没有办法接受它，我有点被吓到了。我昨天才被一所学校拒绝，前几天还被诬陷了作弊，这些信息的跨度太大，我暂时还接受不了。然后一想到为了考上美院又要拼命学文化课，考上之后要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又要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方式，这一切都和我最初艺考的目标背道而驰，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当时在他们面前说得要更结巴和语无伦次一些，但大意是这样，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迷茫。
　　杨璟握着我的手，说不知道怎么办才是正常的，事情的发展一直在未知的领域和不可预知的状态之中。我已经在等待中生活了太久，甚至觉得等待就是生活的常态，但这个消息就是在告诉我，等待即将结束了。
　　不知道怎么面对也好，但我还有继续往前走的勇气，那就去高考，去读书，她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经历这一切。而且她相信在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的事情之后，我早已经获得了成长，拥有了面对不确定的勇气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必须要相信自己。
　　徐嘉远说我经历了那么多辛苦走到今天本来就很了不起，未来的生活无论再怎么发展都不会比过去难熬了。他说我的选择没有错，事情发展的方向也没有错，虽然与我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但目前的发展是比一开始预想到更好、更有前途，这是命运在帮助我。
　　简寒说他可以理解那种面对一个意外消息的慌张，特别是等待重要结果的时候，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能在一瞬间改变人生的走向，这本质上就是一次豪赌。不管怎么发展，我都会失去最初的状态，但该庆幸的是在这一轮赌局中，虽然过程跌宕起伏，但我最终还是赢了。
　　我失去了过去的状态，但我获得的却是能让未来变得更好的资格。我现在感到无措是正常的，因为我的人生即将迎来巨变，但我应该相信，我能够赢下那场赌局，我所拥有的实力和运气，早就比我能意识到的还要多上好几倍，他相信我会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他们一人一句，一直在不停地安慰着我，我也感觉在他们的声音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们说的没有错，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我的眼前的路却一直都很清晰。拿到了合格证，接下来就是准备高考，只要成绩过了本科线，就准备录取的工作、搬家的事情，之后进入大学继续读书。
　　这条路非常清晰，只是我太害怕意外发生，但这种不确定，反而是我最熟悉的东西。不确定之外的生活才是我感到恐惧的，这是全新的经历，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很难用文字精准表达我现在的感受，临到睡前我也仍活在成绩带给我的恍惚中难以抽离，但我想，我会适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