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43、第 43 章 第二十五周

　　周五
　　今天本来没有想早起，因为昨晚睡得并不算早，但还是因为焦虑早醒了。早醒已经成为了一种反射，在我即将面对重要的时刻之前，我的精神一直非常紧绷。今天也是一样，胃口也变差了，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早晨只吃了水果，下午和杨璟一起在酒吧吃了外卖，但其实也没吃几口。
　　对于明天的考试，我的预期很简单，就是不能失败。因为我已经放弃了另一个保底学校，如果我这一次失败了，那我就很有可能面临无法上美院的结果。
　　虽然凭借统考成绩我还是可以进入综合院校，但是读美院才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所以如果未来不得不面对妥协，我也不希望自己抱有任何遗憾。
　　这就意味着明天我必须要全力以赴。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如果画不完，遇到偏题怪题，如果在细节上出错，甚至是迟到，都有可能导致我无法正常发挥。可是我现在担心这些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好在这一次杨璟在我身边。晚上我们一直待在酒吧，时隔几个月之后我们又开始玩动森了。当时在画室时还断断续续地玩，后来因为我们都被巨大的疲惫包围，渐渐没有打开过了。今天杨璟忽然提议要玩，我想她是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这的确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早春，岛上的阔叶树全部变成了樱花树，整座岛都飘着粉色的花瓣。杨璟一直在尝试用捕虫网去抓花瓣，但总是不成功，我也试了一下，也没抓到。
　　之后我们又准备在一块没有建设的空地设置一个樱花大道，其实就是在路两旁种一排樱花树。我铺路，杨璟种树，我们忙活了两个小时才做出来，但被路隔开的几个区域都还空着。
　　又研究了一下造景，但是很多东西都没有，制作的话，石头木材那些原材料也不够。那个时候我们都玩得有些累了，就关了游戏。周六游戏里有钓鱼大赛，正好是我考完试的第二天，我们约好再一起钓鱼。
　　明天考完，我的校考也就结束了，之后就是等成绩，然后复习文化课。我厌倦了报班学习，文化课的难度和目标分数都不及艺考，所以学习的强度也可以适当放低，加上准备的时间也很长，大概有十个周的时间，所以完全可以劳逸结合。如果校考成绩理想拿到了合格证，那时就完全不用再过度焦虑，甚至可以把那两个半月的时间当作一次长假，然后参加高考，等待最后的结果。
　　如果真的可以如此发展，我想我也可以适当减少写日记的频率。从备考以来，几乎在所有我感到焦虑的时刻，我都会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焦虑和痛苦是我文字的养分。所以如果未来我得到了好消息，我也同样会变得无话可说。从某种程度上来看，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代表我正过着令人满意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发展，我都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一些，我等待的时间短一些。我已经不想生活在这焦虑中了。
　　周六
　　本来觉得自己有信心能够通过今天的考试，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比较简单，加上之前的每一次考试我都在焦虑意外的发生，但最后都没有发生，所以这一次我也理所当然地相信不会有意外发生了。可是意外还是来了，发生在这一次我认为绝对不能失败的考试中。
　　早上的考试一切顺利。下午考色彩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位置比较靠后。加上我考试的时候大脑放空，画一阵子就要休息几秒，那几秒的空档我就会自然地往窗外看。
　　我在之前的考试时也会这样，都没有什么问题。但这一次，可能是因为我昨晚没有睡好，眼睛很难受，所以抬眼很频繁。一个巡考的老师把我叫了起来，说我一直在东张西望，还盯着我前面同学的卷子看，觉得我构成了作弊。
　　我解释自己只是眼睛很干，并且说美术考试看卷子也抄不了什么东西，但老师明显只是一个外行。他看起来年纪比较大，可能还有什么官职，还用一副教育人的态度，像是审犯人一样。
　　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不能因为这一个误解失败，所以我不停地解释。但是显然这个老师觉得我质疑他的判断，让他失了面子，所以频繁打断我的话，一直在说我的行为就是很可疑，抓着我就是一直抬眼这个情况说。
　　我的确抬眼了，但这怎么就构成作弊了呢？
　　我当时脑子很乱，情绪更是复杂，完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想要解释但这个老师也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我们大概僵持了五分钟左右，监考老师叫来了另一个巡考，但那个新老师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先继续考试，没有让我解释什么，也没有主动问什么，借着维持考试秩序的借口，把那个巡考叫了出去。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感觉自己格外地冤枉，但我无法解释，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对我的成绩产生影响。
　　我的情绪也完全没有办法缓和下来，拿起笔的手都在抖。理性在脑中叫嚣着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先画完，画完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但是焦虑和无措让我坐立难安，画画的节奏也被完全打乱了。
　　我坐在那里起码僵了十分钟，害怕等一会就被叫出去宣判成绩无效，又害怕就这样以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考完，却完全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大概十分钟左右，也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能一边等待审判，一边强迫自己把画画完。好在我的肌肉记忆还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乱，最后也是卡着点画完了画。结束的铃声一打，那个后面来的巡考进来，和监考说了什么，之后监考就到我身边来，跟我说结束之后跟着那个老师去办公室。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即将走向刑场。在等待收卷子的过程中我几乎冻住了，满脑子只有我失败了一个念头。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并且还是发生在我认为最不能失败的场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之前的校考没有通过，我真的就没有了读美院的机会。
　　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昨晚放弃了那个校考机会，如果我能预测到这一切，或许我就不用感到如此孤立无援。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我已经把失败贯穿了我的未来，然后我的防御系统提前让我感受到了麻木。
　　之后我离开教室，跟着那个老师进了一个办公室。我本以为我要解释什么，所以走过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说辞，但是才坐到办公室的座位上，那个老师就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考试的时候为了不影响考试秩序，所以就没有跟我解释。
　　现在根据那个老师的说法，他们看了监控之后发现我的确有抬头张望的情况，但是这还不能作为作弊的判断，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做出更全面的评估，让我留了电话，说会在近几天通知我。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给了一张表让我登记了信息之后，就让我走了。
　　出了学校的门，我都还处于那种麻木中缓不过来。等我意识到我还没有完全失败，还需要继续等待新的审判的时候，除了那麻木，我还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痛苦，那种吊在空中，上不去下不来的痛苦，一直都是由等待带来的。
　　同时，我也感到十分愤怒，这愤怒来得后知后觉。因为我并没有作弊，我只是抬头看窗外放空而已，难道这也不允许吗？难道考试就是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抬头吗？
　　我感到很冤枉，很愤怒，同时也感到十分无力，因为作为当事人我无法辩解，我只能等待。那漫长的、折磨的等待，几乎会毁掉我接下来的几天。如果最后他们判断我作弊成立，我或许还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申诉和维权，还要把这件事告诉杨璟和徐嘉远让他们帮忙，让一件小事变成改变未来走向的转折点，这未免也太不值，太荒谬了。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不同的软件和AI里寻找信息，想要找到一个解决的途径。可是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即使AI一直在安慰我说大概率不会判我作弊，可是我也不得不考虑AI只是在说我想听的话而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杨璟，甚至脑子里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只是觉得事情不该走到这样。清早离开家的时候我渴望的是一个结束，可我带回去的却是新的麻烦。但发生的已经发生，不管接下来是什么都必须要面对。
　　回家之后我就考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杨璟说了。杨璟也很愤怒，说这样实在不公平。但她看出了一层端倪，就是那个抓着我作弊不放的巡考，或许并不是单纯地觉得我行为不端，而是想要找一个典型，甚至可能只是觉得无聊，想显摆一下手中的权力。
　　我从未想过这是某个人的问题，因为从头到尾都忙于自证，害怕失败，但我从未想过，我可能被针对了。
　　意识到这些让我感到格外沮丧。杨璟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公，并没有执着于一定要讨个说法，只是安慰我说，那些拥有权力的人并不会在乎公平与否，因为权力把握在他们手中时，那杆秤就永远要偏向他们。
　　他们在乎的并不是事实，而是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利益。加上如今并非死路一条，如果那个老师有权判定我作弊，那我当场就会被驱逐，但我得到的消息却是等待，这就说明这个老师还无法随意决定这件事。
　　目前我们得到的信息比较少，但在已知的信息中找到的还不是完全的绝望。如果之后有必要，她也会帮我争取我应得的权利。只不过现在这等待才是最难熬的，杨璟补充道，可是我们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
　　睡前我仍无法平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人拽住了头发一头闷进了水里，感到格外地无力。再过几天，前两个校考的成绩也要出来了，本来还觉得自己有可能擦边过，但现在也被这些糟糕的事磨掉了心气，连侥幸都抓不住，满脑子只想着为什么我要选择活在这样的时刻呢。
　　我想这段时间我已经尽力争取和保持乐观，但这种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我之前焦虑和准备的一切在如今都没有什么用，那我为什么这焦虑还不离开，为什么我还是感到如此痛苦？
　　周日
　　不管怎么说，成绩今天是出不来，通知也不会有了，因为今天是周日，学校都在休息。我不想在家里干着急，杨璟也看出来我的焦虑，今天带着我和徐嘉远他们出去聚餐。
　　关于昨天考试的事徐嘉远应该是知道的，我想也是，这种事杨璟肯定会让徐嘉远帮忙。今天吃饭的时候徐嘉远也提了一下，说他本来想找人打探一下消息，但学校的职工就像是在藏什么大秘密一样，不管问什么都是支支吾吾地回避。
　　他还找了几个学生问，结果得到的都是抱怨，说什么学校行政效率极慢，学校管理层也毫不作为。学生对学校有怨言不稀奇，这些话顶多也只能听一听。目前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他也有些有心无力。
　　简寒安慰我说最后大概率都是虚惊一场，我能在那种情况下把试考完，就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我也只能应和下来，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宣泄情绪，表达焦虑，都不是我擅长的东西，我如今擅长的只有沉默。
　　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杨璟和徐嘉远聊起了酒吧的交接问题，我和简寒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过几天新出的游戏。
　　他不说我都忘了我前几天还预购了这个游戏，因为看了宣传片，玩了试玩版觉得很好玩，所以当时也没有管什么优惠，而是直接以原价预购了。
　　这几天因为考试的事我竟然把游戏忘在了脑后。按理来说今天游戏就可以预下载，后天就能玩了吧。不知道后天事情会变得好一些吗，还是我依然要继续活在这煎熬的等待中呢？越是想未来的问题，越是感到无望。
　　简寒说他过几天打算找工作。我听完有些吃惊，因为经过了之前的事情，我以为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未来，尝试更多的可能性，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决定重回职场了。
　　我问他还做之前那一行吗，他说这次他想找运营岗，之前的市场岗实在是太压榨了，他做得也很不高兴。他这一段时间本来想自己尝试创业，但是要做的事情很多很杂，加上他的确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做不到徐嘉远那样圆滑，尝试过之后，还是觉得上班更适合他。
　　这倒是合理，我是了解简寒的，想必也只是想踏实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在工作之外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但他还是担心这次又进了一家压榨人的公司，加上最近工作也很难找，所以他还在观望。
　　我说他能面对自己抵触的事情已经很了不起了，他的背景很厉害，工作经验也丰富，找到适合的工作肯定不成问题。
　　他说辞职的这几个月他也想了不少，关于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他其实一直都做得很糟糕。初入职场的时候他还带着学生思维，以为做好分内事就已经足够了，但其实远远不够，很多时候都会因为无奈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情。
　　每当那个时候他都会思考这样工作一辈子还有没有意义，想要尝试新的东西，但真的跳出了原有的环境，发现这个世界上也根本不存在完美的选项。
　　不管走哪条路都会有不想做的事，都会有感到无奈的时刻，问题是去判断哪一种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哪一种痛苦能带来机会。
　　所以某种程度上选择人生的路径，也是在选择痛苦的强度和方式。谁活在痛苦中是因为恋痛呢，都是想要再通过之后获得值得的东西，这叫做有意义的痛苦。
　　但很多痛苦都是无意义的，比如他在之前公司承受的压榨，远离才是明智的选择。但我备考时的痛苦就是有意义的痛苦，因为它的确能带来成长，能提供机会，这些痛苦有去承受的理由。他现在也想找到一份可以带给他这种积极痛苦的工作。
　　简寒的态度实在消极，但我却无比认同。
　　无论怎么说，我能坚持到现在，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和难熬的等待始终不放弃，也正是因为我觉得熬过这一段日子，未来就会好过一些。
　　我也可以慢慢从过去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渐渐接受自己，给杨璟更好的生活，甚至……原谅自己。
　　这痛苦和我之前经历的任何痛苦都不同，之前我所感受到的痛苦都在叫嚣着让我结束自己，结束一切，那痛苦告诉我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活着就是浪费时间，所以我浑浑噩噩，陷入沼泽，没有求生的欲望。
　　杨璟把我从那泥潭中拉了出来，所以之后的路不管怎么走都是上坡路，承受的痛苦也都能带来积极的影响。这是我坚持下去的原因，因为我的确在承受着有意义的痛苦，这多难得。
　　但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痛苦，它带来的感受都是相似的，沮丧、焦虑、退缩、恐惧，负面情绪和糟糕的生活状态带来的思考也是消极的、没有希望的，所以也很难从这些事情中找到积极的部分。这毕竟是痛苦，是需要忍受和咬牙坚持的东西。
　　我佩服简寒选择面对恐惧的勇气，他如今的状态也看起来好多了，我希望他之后能找到满意的工作，过上他想要的人生。
　　吃完饭和杨璟回家已经是晚上。我们在客厅待着看电视，但我也看不太进去，于是又打开Switch玩动森。
　　本来想着可以参加钓鱼大赛，结果大赛昨天就结束了。本来想完善一下樱花大道，但樱花树也全部变成了普通阔叶树的样子，我们还没有填满这个区域，樱花就落了。
　　杨璟看起来很沮丧，我不想让她受到我的影响也感到低落，于是强打起精神继续玩了下去。准备布景完善一下区域，第一步就是收集原材料。我们去了素材岛砍了不少树，也敲了一些石头，最后做了一点家具放在那里，几张长椅、小喷泉、花坛，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装饰品。
　　布置好之后我们坐在长椅上抬头看游戏中的星星，回过神来发现现实中我们也紧紧挨在一起。真好，我身边还有她，我们还能这样相互陪伴，一起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