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42、第 42 章 第二十五周

　　周一
　　今天什么都没有做，但说是休息也没有感觉到特别放松，反而有些忧心忡忡的，可能是因为依然处在等待中吧。
　　加上我也没能从之前的状态缓过来，我依然醒得很早，醒来先是打扫了家里，然后在画板前坐了一会，翻了翻之前备考画过的东西，那些练习的作品已经装满了一整个纸箱，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或许就这么堆着，直到某一天它们丧失了价值，就会被扔在某个角落。
　　我本来打算画一会，可是下笔却又专注不了。我有一阵子没有打游戏了，于是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柄在我拥有的游戏里选来选去，却一个都没打开。
　　刚到家的那种踏实感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今天，面对我身处的一切，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好像我即将失去它们一样。
　　我不停地想未来的生活，奇怪的是在我的大部分设想中，我们会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否表明我对自己的考试有信心，但随着日子慢慢推进，未来的图景和各种可能性不断在眼前展开，我也无法忽视那即将逼近的新生活，它充满了希望，但还是巨大的未知。
　　杨璟一直到中午才醒，早晨我就出去买了点菜。中午我们吃过饭，一起躺在沙发上看情景喜剧到了下午，晚上我们又一起去了酒吧。
　　徐嘉远找的新店长很能干，我在吧台坐着玩手机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给杨璟汇报工作的进展，听起来酒吧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之后我和杨璟聊了很久的天，大部分都是关于这两周各自的生活。杨璟说她不用每天来酒吧之后，个人时间就变多了，作息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被固定起来，她可以选择睡觉和起床的时间，如果觉得无事可做，也可以只因为打发时间来调酒。我看见她脸上的疲惫似乎淡去了一些，心中也感到欣慰。
　　然后我简单说了一些关于我在那座城市的所见所闻，实际上虽然待了很久，但我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只能说一些我的真实感受。
　　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比我们目前所处的城市要大得多。它非常繁华，生活节奏也很快。我挤过像罐头一样的地铁，去了极具艺术感和先锋气质的学校，在街上看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在那里我能感知到自己的普通，这其实非常难得。这些年来我对自己认知一直是特殊，感受到的也多是格格不入，而大城市带给我的透明感，一方面让我觉得自己渺小极了，可另一方面，却又给了我随心所欲生活的自由，因为在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也说明我可以成为任何人而不会觉得被排斥，我不用在那里成为一个异类。
　　杨璟问了好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她似乎很喜欢我所描述的感受，我想这也是我潜意识觉得我们将会离开的原因，即使渴望安定的心在不断叫嚣着让我远离不确定，但我却也明白，那是个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
　　我问杨璟，如果我们将来真的搬到了那里，她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她思考了一会，然后说她不知道。我点点头，说如果面对同样的问题，我的答案估计也是这样。
　　我也正是在担心，在害怕未来迎接我们的是痛苦而非平静。我不停地权衡利弊，在这里虽然未来路径很单一，但至少我们如今拥有的东西可以带来稳定安宁的生活，可是放下这一切去新的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巨大的不确定意味着一切都可能发生。
　　杨璟或许看出了我的忧虑，她安慰我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新生活是一次冒险。她解释道，未知的确可以带来恐慌，这是因为我们难以承受负面结果带来的影响，但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那就说明我已经考上了美院，而她也已经可以从酒吧全身而退，那这个未来就是积极的走向，这样的未知带来的惊喜反而比风险要多，所以即使没有规划好一切又怎么样呢，我们不会再陷入之前那样的困境之中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夹杂着几分期待，我意识到杨璟这一次选择以乐观的态度面对未来。
　　乐观？当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词的时候，差点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从未想过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杨璟，但现在竟然如此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这是否说明杨璟正渐渐从过去的痛苦中走出来了呢？
　　她在主动寻求改变，踏出了自己的安全区，并且不再抗拒期待未来，不再对不确定感到剧烈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真的很为她高兴，她终于能获得平静和幸福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甚至想要替她流泪。
　　当然，我更希望在这积极的改变中，包含着我的一份力量，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是真正意义上地参与到了她的人生中，带给她过幸福的感受。
　　不过，即使未来的图景看起来欣欣向荣，可我现在仍处在等待之中，未来依然有无数的考试等待着我，仍然有无数个失败的可能性。
　　我唯一庆幸的应该是经历了之前的那些考试之后，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压力和堵塞感，所以之后的考试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挑战，不如将其描述为一种忍耐。幸运的是，忍耐正是我擅长的事。
　　周二
　　今天过得格外挣扎，因为我在考虑放弃过几天在临近城市的校考。之前择校时，我的确仔细计划了几所我非考不可的学校，也对学校和所在的城市做了细致的调查，但是隔壁城市的那所学校，我却没有仔细研究过。
　　今天报名时照例开始制定出行的计划，才发现虽然物理距离上离得不远，可交通却意外不便，没有直飞的飞机，火车又要坐上六七个小时。学校所处的城市也并非大城市，没有地铁，打车很贵。
　　我看了学校所处的位置，竟然在偏远的山上，虽然叫美院，但学校环境和其他美院实在差得远，备考难度却和家附近那所我本要考的美院差不多。
　　我才从千里之外的地方回到家，不管是身体还是大脑都没能缓过来，实在不适合再在路上折腾。一想到又要住酒店更是头疼不已，总有一种花钱找罪受的挫败感。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考虑放弃这所学校了，但我的焦虑让我仍然拿不定主意。如果只是因为路途和生活的不便而错失一个保底的机会，最后无法上美院怎么办？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在美院中它的层次不高，但也毕竟是美院，如果就因为怕累就这样潦草地放弃，我之后会不会责怪自己？
　　但真要我一咬牙报名，一想到之后的旅程就又感觉身心俱疲，不想继续。
　　我在这矛盾中挣扎了一整天，最后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我想和杨璟商量，但不知为什么又退缩了。
　　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我，可这也正是最折磨人的部分，我不想做决定，更不想承担决定的后果。我已经内耗了一整天，也知道我是想不出什么答案的，正好快半个月没有去见柳医生了，我打算明天去问问他的建议，今天就先睡觉吧。
　　周四
　　昨天一天没有写日记，主要还是因为太累。因为没有约上昨天和柳医生的见面，所以约了今天早上的，为了早起昨晚没有写日记就睡了。
　　关于昨天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记得自己仍处于纠结与踌躇之中，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下午找了个新游戏玩，一直玩到晚上。
　　今天上午我一醒来就去了柳医生的诊所。因为我上次见他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所以我花了不少时间解释近况，关于我独自出去考试，适应考试的节奏，到现在纠结是否要放弃一所保底学校的校考。
　　我跟柳医生描述独自在外考试的情况，它很糟糕，也感觉很孤独，我不想去考试主要是为了逃避那感觉。
　　从客观角度来看，多考一个学校就多一个机会，加上我的确很有希望通过，所以不去看起来才是愚蠢的，我不想因为我自己怕辛苦而放弃一个上美院的机会。我这么告诉柳医生，本来只想得到一个去或不去的答案，但他却转移了话题，问我在之前的校考中表现得如何。
　　他让我尽可能客观回答，我的确这么做了。我说虽然自我感觉画得不完美，但好在没有犯错还画完了，所以应该可以拿到及格的分数。柳医生又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放弃那场考试不仅仅是因为怕累。我摇摇头，因为想到考试，我的脑子里的确只有来回奔波的辛苦，想到住酒店的陌生环境，想到考试时紧张的氛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难道你在参加之前的校考时没有想过这些吗？
　　柳医生反问，把我问住了。我当然想过，在去之前我就清楚地明白我要面对的辛苦，可是我不知道柳医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之前想到那些，会让你这么认真地考虑放弃吗？他又这么问。然后我懂了他的意思。之前我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我还是去了，是因为我太想考上，考试前所有想要放弃的叫嚣都被那期望给压了下去。即使生活在糟糕的环境中，我也只是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坚持完成了考试，因为那考试实在太重要，如果考上会直接改变我和杨璟的人生路径。
　　这所学校又有什么不同？柳医生问我，难道如果我被这所学校录取，我和杨璟的生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吗？柳医生提醒我，我如今面对的情况从表面来看和当时我面对的情况非常相似，但是我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去面对它，这就说明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是什么呢？我询问。
　　他说，是我的信心，即使我不承认，但我的确有信心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信心，这个词在进入我的耳朵时我第一反应是否定。我感觉不到任何能考上的自信，相反，我仍处在剧烈的焦虑中，对不稳定的人生感到迷茫。
　　柳医生解释道，不一定非要感觉到骄傲自满才是自信，对结果的恐惧有所减轻也是有信心的一种表现。既然我开始认真思考放弃，就说明我没有在被考不上的恐惧死死笼罩着，这就是自信的表现。
　　我没有反驳柳医生的话，因为如果是这样解释，我的确拥有一点自信，因为他所描述的是事实，我无法否认它们。
　　我接着问，如果我考虑放弃不单是怕累，还因为什么？
　　柳医生说，面对选择，之前我总是抱着只要有学校就会尽力争取的态度，于是我计划了很多考试，那时不是我在选学校，而是尽可能让学校选择我。
　　那时我处在备考的瓶颈期，对自己能力几乎没有信心，觉得考上就是侥幸。但是经历了两所顶尖美院的校考之后，我发现自己虽然害怕，但却没有搞砸，最后也适应了校考的节奏，终于开始评估哪些学校更适合自己，我终于开始选学校。
　　这个过程我增加的是了解，不仅是对校考本身的了解，也是对自己能力的了解。所以现在，我在考虑放弃校考，不是单纯觉得太累受不了，而是去考试可能带给我的东西，已经不值得我再忍受疲惫去争取了。
　　柳医生说完我沉默了一会，我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解读我的想法。我想要反驳，可是我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即使“不值得”这三个字显得是那么荒谬。我怎么会觉得有学校不值得我去付出辛苦呢，这样显得太自大，又太不真实了。为了提高考上的可能性，曾经的我可以放弃很多事，包括我的睡眠、心理状态、生活方式。
　　这么久以来我满脑子只有画画和考试，如果告诉仍在备考统考的我，有一天我会权衡一所美院是否值得我努力去考，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是它就真实地发生在今天，在一个具体的时刻，在柳医生指出来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我以为是自己变得软弱了，连一点辛苦都不愿意付出，但结果却是我认为自己足够好，早不需要考虑那所学校。
　　柳医生看出了我的震惊，他说我应该习惯这感受，因为我终于渐渐能看到自己的本领，而不是因为害怕沦落到和从前一样的境地，所以慌张地逃避它。
　　会面的结尾，我想要尽可能消化柳医生的话，所以一直沉默着。柳医生知道我需要时间，于是就结束了这次的谈话。我去的时候是为了得到答案，离开诊所时我也的确得到了，可我还是不敢置信，难以理解。
　　回家之后杨璟也醒了，我让她陪我散步。我们在外面走了好几圈，春天已经到了，傍晚的风很温和，吹得人很舒服。散步时我和她说了今天和柳医生见面的情况，也坦白了自己想要放弃的想法。
　　杨璟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因为我提到了放弃的事，以为我是想就此放弃艺考，但后来听我解释，她便明白了情况，然后她说她很赞同柳医生的看法。
　　杨璟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面对自我审判和折磨，在潜意识里，或许我觉得人生的失败是一种注定，所以我才对自信这么排斥，回避那些积极的心态，是为了回避失望的结果。
　　我实在太害怕放弃机会会导致我最终失去一切，这种恐惧控制着我连一点自信都不要有。但事实是，我的确配得上拥有这基本的自信，因为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了，我的确有能力选择更好的学校。放弃一所不适合学校的校考，并不是一种自信膨胀的自大，反而是一次合理的权衡。
　　我们的聊天很细碎，但杨璟想要表达的大意就是如此。最后我也渐渐被她说服，决定还是放弃那所学校的校考，试着承认自己拥有选择学校的能力，承认自己在画画上的天赋。但也只是将之前那完全的自卑稍微减轻了一些而已，不过这也是一个积极的开始就是了。
　　后天就要参加一开始就想考入的美院的校考。作为最初的目标，我在统考时就进行了针对性的练习，再加上这几天也没有放弃训练，所以可以说准备得足够充分。但还是有些没底，总是担心各种意外的发生，导致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
　　而且我想，我可能无法面对自己在这所学校上的失败，因为这不仅是我的目标学校，更是我的底线学校。考完我就可以先将画画的事搁置一旁，专心学文化课，等待高考了。
　　无论多么害怕失败，我知道我必须要去经历和面对，而且我已经很熟悉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了。再加上，我已经经历了更难的考试，这次考试我不仅可以在家里准备，身边还有杨璟的陪伴，我不是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