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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五周(下 ...

  •   周四
      再一次回到画室,迎接我的果然是那种冗长而无序的疲惫,多半来自混乱糟糕的睡眠。
      昨晚十一点我就睡着了,本以为能安稳一整晚,却在凌晨两点毫无缘由地醒来。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杨璟还没回家,房间安静漆黑,温度也刚好,可我就是那样突然睁开了眼。接着,思绪开始活跃,各种痛苦、丢脸的记忆涌进脑海,过去的错误、那些晦暗的时刻,一点点淹没了内心。
      那段时间我没碰手机,却控制不住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杨璟回来,我才起身去找她说话,只想做点什么把这些念头甩开。
      我跟她说我睡了一会就醒了,没有细讲。杨璟却很快明白我在挣扎什么。她说自己也曾这样,硬睡是没用的。她洗完澡,拉着我躺回床上,打开Switch,我们一起玩了半个多小时的马里奥赛车,我才慢慢平静下来。困意也一点点回来。
      杨璟忙了一整天,想必很累,却还是选择陪着我。我既感动,也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生活已经离过去很远了。可在回忆里,在那些情绪的闪回中,感受却异常具体清晰,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明白,自己失眠是因为陷进了过去,陷进了那些空泛、只有情绪却没有真实感知的片段里。是杨璟把我拉回了现实。她处理失眠、处理情绪问题时,熟练得像一位心理专家。
      我甚至不敢想象,她曾独自挣扎了多久,才慢慢接纳、理顺了情绪的逻辑,并找到应对的方法。
      我爱她,佩服她,离不开她。
      可与此同时,我也可怜她。我更痛恨自己曾给她带去过痛苦,没能陪在她身边。而现在,我竟需要她的陪伴和照顾,才能勉强找回一点平静。
      或许,我真正痛恨的,只是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我知道杨璟一定不希望我这么想。我也曾说过,要努力减少自我批评。但这些念头来得那样自然,我骗不了自己。在这方面,我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后来我又睡着了,断断续续补了三个小时。醒来时满脑子都是杂乱的梦,人还在恍惚里。到了画室,一上午都昏沉沉的。大家似乎都没从假期里缓过来,连老师也提不起精神。今天没人被批评,即便疲惫从头到脚裹着我,我的思维倒还算安全。
      中午杨璟来了。天阴着,我一直很累,没什么胃口,就一起去买了三明治,在休息室吃完,靠着眯了一会儿。到了十月,午休时间缩短了一半。我其实没睡着,只是舍不得离开她身边,就故意装睡。到点时,杨璟说要走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把她送到门口。
      下午依旧沉闷。疲惫拖慢了我的注意力和行动力,画画时有气无力。中途实在撑不住,就去买了一杯咖啡。咖啡因很快让心跳加速,整个人变得不安,但至少不再那么困了。我借着这点清醒,把作业赶完。
      晚上在酒吧时,咖啡的作用还没退,我试着喝点酒中和一下,结果反而更糟。感觉很难受,就跟杨璟说先回去睡,没提难受的细节。她知道我缺觉,没多问,就让我回来了。
      洗了个澡,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感觉已经好了一些。明天要早起进行统考报名,想必又是忙碌的一天,我还是早点睡吧。
      周五
      昨晚我依旧睡得很早,半夜还是醒了一回。这两天在试睡眠呼吸法,昨晚很幸运地起效了,大概醒了十几分钟就又睡了过去。手表上的睡眠监测显示中途可能断断续续又醒过几次,但我都不太记得。
      七点醒来后,我立刻打开电脑报名。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十几分钟就结束了,轻飘飘的,仿佛跟自己无关。看着页面上陈尧这两个字,还是很难相信,我真的要重新高考了,而且是艺考。
      过不过都随它去吧,我只能把思绪停在这里。不太敢往下想,总觉得想深了,又会退缩,想要放弃。
      早上到画室,依旧疲惫。如今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疲惫。以前总以为,这种难以专注、画得勉强,都是暂时的状态,等疲惫过去,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但现在我不得不认命,或许疲惫才是真正的日常。
      明白这一点,要做的事也就清楚了,即便在这种状态下,也要稳住及格的水平。我想我现在应该能做到。因为即使一直喊累,过去一个月我确实在不断地画。进步虽慢,至少没退步。今天素描老师说,我已经打下底子了,接下来只要不停地画,总会有质变的一天。
      这话给了我一点希望。一整天,我都没有特别郁闷。当然,郁闷也没有消失。
      中午杨璟没来。她说酒吧有批货丢了,得去快递那边查。我早上吃得不少,并不饿,就留在画室继续画。连着画了快五个小时,放学时手指都麻了。
      到酒吧后,我立刻问起那批货。杨璟说是货车运输途中出了事故,后续应该会赔偿。我还想多问,她让我别担心,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稍稍放心,可一听她中午一直忙也没吃饭,又开始担心。我拉着她去吃饭,路上她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我说其实我也没吃。她刚想说什么,又意识到自己也没立场说我,我们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我决定早睡。在酒吧待到九点就回来了,洗漱收拾,写到这句差不多十一点半。明天要补课,还是在画室。周天虽然休息一天,但早上去复查,下午去做心理咨询,算不上真正的休息吧。
      周六
      这几天一直在努力早睡,可醒来依旧艰难,那种疲惫在身体里久久不肯散去。
      睡眠问题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接受。学体育的那几年,我的睡眠一直很好,也很少做梦。尤其是泳队训练,往往六七点就开始,那样日复一日,习惯之后,连痛苦的感觉都淡了。
      现在的备考,比起那时,身体上的辛苦几乎不值一提,甚至我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可我却感受到成倍的痛苦,不只是精神上的压力,还有怎么都驱不散的疲惫,以及混乱又糟糕的睡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停地做梦。这种情况甚至比认识杨璟还要早,也许是从我刚上大学起。那时没有了学校压力和父母督促,我才终于和游泳、和未来面对面,然后清晰地感觉到内心的抗拒。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太久了,偶尔闪回的,也都是那些糟糕的片段。
      如果真的有宿命,大概在我意识到自己不喜欢游泳,并有自主权不去选择它的那一刻,我之后走过的路、经历的事,以及至今仍在挣扎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可若真是如此,那我的无力感,算不算是与命运的对抗?既是命运,又怎么可能逆转。
      这听起来太消极,也太绝对。我仍然相信,我的生活是由一个个决定构成的。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支撑我做决定的那些条件,从来无法由我控制。宿命,或许就是当我被这些条件束缚时,在决定的那一瞬间,看上去只有一条路可走。
      而我之所以选了那条路,是因为在当时的情形下,那是最符合我想法的选项。我怕的只是,那不过是宿命制造出的假象,指引我走向某种注定。
      即使那是最合理的选项,也不代表它是正确的。宿命不代表正确,它引领的注定,如果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那除了接受,似乎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让我觉得自己丧失了对人生的掌控权。
      所以我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既然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回国那段日子,赎罪成了我唯一的出路。
      我想,这也是我难以原谅自己的原因。因为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对当时犯下的错,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弥补。
      杨璟是相信宿命的。她告诉我,对与错只是立场的问题。如果连我都不肯站在自己这边,矛盾就会被无限放大,把余下的人生变成对自己的审判。那样的结果,只会让我越来越抵触自己的存在。她教我接纳自己,我也在努力这么做,才有了我们的今天。
      杨璟让我看见了活着的另一个目标,另一种可能。但这并不会让我瞬间完成接纳。我至今仍在这条路上徘徊,时而憎恨自己,时而原谅自己,大多数时候,就活在这两个情绪的交汇处。
      那个交汇点,是杨璟。很多时候,当我想不出答案,就会告诉自己,先为了她活着。当然我知道,把自己人生的价值全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危险的。爱,首先是要成为自己,才能去爱别人,而不是在别人身上找自己。这些漂亮话,我也只能理解个表面。
      今天写下的思考有些零散,就日记而言显得格外沉闷。我这一天过得很沮丧,那种厌恶又一次充斥了大脑。国庆假刚过,今天是上课的第三天,和之前一样,早起,画画,和杨璟见面但很快分开,继续画画。压力、焦虑、恐惧一起涌上来,在指责、比较、厌恶中一次次从梦里惊醒,再去面对生活。
      我渐渐失去了耐心。以我现在的状况,这种强烈的抗拒只会阻碍脚步,可我却无法忽视这剧烈又真实的负面感受。
      明天有短暂的休息,可以把起床时间调到九点。可我现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熬夜。写下这句时已是凌晨一点,我还赖在酒吧不肯走。
      我说要陪她回去,其实是想用这种方式,暂时结束之前那种三点一线、循规蹈矩的生活。我需要一点不同。倒不是我讨厌规律,而是之前的生活太过压抑,我需要在夹缝里找到一点自由的感受。
      我无比庆幸,在这种情况下杨璟还在我身边。没有她,我恐怕连写下这些文字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在压抑的生活里坚持下去。我真希望,最后能带给她的,是一个好消息。
      周日
      早上去医院复查,徐嘉远和杨璟都在。国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徐嘉远。关于我腿的事,他一直都很上心。我心里清楚,多半是为了杨璟,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他。
      好在复查结果一切顺利。徐嘉远提前挂好了专家号,我们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检查、看诊,都没有花太久。
      医生说之前的劳损现在基本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意味着中午可以回家,只要不负重就行。我和杨璟听了都很高兴。
      徐嘉远又问了医生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比如压力、情绪、睡眠对恢复有没有影响,后续恢复还需要做些什么。医生还是建议我保证充足睡眠,调整心态。这两件事对我来说都不容易,但我还是说我会尽力。
      中午,徐嘉远带我们去了筝寒,等着下午去做心理咨询。我们喝了点东西,点了披萨。腿伤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杨璟看起来心情不错,和徐嘉远说了不少话。我在一旁默默听着,后来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徐嘉远问起我的生活状态,我说主要还是睡眠问题。
      徐嘉远之前照顾过杨璟,他知道睡眠对状态的影响有多大,但同时对这个问题也倍感无力。他说起杨璟那时候要么一次睡三天,要么三天都不睡,作息紊乱,没法规律生活。不过那个时候她不需要规律,但现在我需要。如果未来我还要做时间规律的工作,睡眠就会成为长期的困扰。
      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现在撑到考完试就可以随便睡了,但实际上我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我真的难以想象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我会像简寒那样朝九晚五地上班吗,还是和之前一样在网上画漫画,过着时间自由但精神压力巨大的生活。
      光是想到这些,我就感到迷茫。我甚至不敢去想这场考试的结局和走向。如果我真的重新读大学,我想我面对的只会是更大的压力和更长久的迷茫吧。
      这个关于未来的话题我们没有聊太久。
      徐嘉远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担心,因为我身边有杨璟,有他和简寒。无论生活如何发展,我都不会孤立无援。
      这番话表明了立场,徐嘉远还是第一次这么坚定地跟我说他会帮我。我很感动,甚至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种场合,我永远都很笨拙吧。最后我说,我一直很感谢你们,无论如何。这是我常说的话。徐嘉远无所谓地嗯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话题太感性,就和杨璟继续说起酒吧的事。
      下午,我和杨璟一起去心理诊所。这一次我没有给柳医生看日记,而是简单说了从上次见面之后我的生活。
      我感觉自己更诚实了一些。我说自己因为睡眠问题被指责,在画室里的格格不入,以及假期里颠倒的作息和拖延,还有那种对当下生活毫无耐心的感受。
      上一次没有谈论出答案的问题,如今愈演愈烈。我始终无法停止对自己的批评,这种批评是无意识的。
      柳医生指出,我对外界反馈,以及对所处环境的感知都极其敏感。适当地暴露在这种环境中,有利于心理状态的恢复,因为它会提升抗压能力,把对平静的标准降低。
      但这个过程必然十分痛苦,甚至如果处理不当,会产生反效果。
      面对指责,特别是来自外界的声音,如果得到了自己的肯定,那么自身所面对的压力是双重的。而影响更大的,是自身对他人话语的猜测引发出的各种决定性看法和灾难化的想象。
      我认同这一点,但同样觉得这是无法控制的被动思考。它是被触发的,而不是被选择的。
      柳医生说这是习惯性思维。就像日常生活一旦形成惯例就很难改变,这种习惯性行为在我的睡眠问题上也有所体现。我的身体和大脑早已习惯长睡眠和深度梦境,改变睡眠模式,并不能因为这段时期我需要规律睡眠,它就真的能规律下来。改变需要坚定的信念。
      柳医生指出,我现在面对这种被动的自我批评和无法控制的睡眠习惯,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是想办法停止它们的触发,像关开关一样利索地关掉,这是不可能的。
      改变不是覆盖,而是像撕掉牢固的纸标签一样,它永远会有残胶,能做的只是一点点清理。改变习惯的只有新的习惯,就像日常生活中习惯的养成那样。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意识到问题。
      也就是说,在我每一次自我批评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无法停止这种批评,也必须要做出实质性的行为,去给大脑灌输另一种想法。这种灌输的方式需要仪式,而且并不会在第一次去做的时候就生效。它需要积年累月的积累,才能真正改变习惯性思维,改变对某些事情的反应。
      睡眠问题也是一样。如果真的要下定决心早睡早起,那么即使无事可做,处在假期中,也永远要在同一个时间段起床,无论睡得多晚。这需要坚定的信念,就像戒烟戒酒,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和漫长的时间。
      改变习惯是没有捷径可走的,柳医生再三强调,而且必须是我自己有这样的信念才可以做到。
      就我现在的生活而言,我可能更需要的不是长久的规律生活。他察觉到我并不是在与睡眠本身抗争,而是在备考的情况下,规律睡眠的要求和随心所欲睡眠的欲望产生了冲突。但如果我本身没有早睡早起的需要,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睡眠感到困扰。所以就睡眠而言,熬过这段艰难的时期就会感觉好一些。
      柳医生说我想要的平静是长久的。他感觉到我有想改变的信念,所以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在每一次无意识的自我批评时进行暗示。
      他说完,我感觉学到了很多,不然我现在也写不出这些话来。但我认为自己还没有完全理解柳医生的意思,所以写得也是断断续续。不过我还在努力。综合来看,睡眠问题也只能是尽力克服,和长久忍受了。
      我们从诊所出来,简寒下班了。
      徐嘉远开车接我们去找简寒。路上我和杨璟说了柳医生的话。她说心理暗示法最需要的就是信念。自我批评往往带来极强的真相感,如果无法坚信那些批评不是真相,就很容易再一次陷入自我厌恶中。
      这条路杨璟已经走过一次。越是深入了解,我越是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我问她,过去的习惯性思维现在还会困扰她吗。
      她说会,这条路漫长到难以想象,可能是一生的道路。这种思维延伸的问题总是一个接着一个。这种方法虽然无法根除自我批评和自我厌恶,但却可以防止负面看法的积累。她说我应该试一试。我说好。
      晚上我们在chillane坐了一会。我和简寒也很久没见了。我和他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事情,然后听他说在公司里的生活。他的上司是个很难相处的人。简寒说他这周开的会已经多得让人难以接受了。
      我表示同情。然后我们喝了点酒,九点多我就和杨璟回家了。
      first time今天还开着。杨璟说晚上不想去看店,我们就一起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看了一会,我们准备睡觉。
      现在杨璟去洗澡了,我开始写这些东西。写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明天是漫长、疲惫的周一。
      今天过得很好,我想这种情绪会让我撑一阵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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