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妄我》沈小白大人是也

5、第5章：Lycoris彼岸 没有人听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任何系统记录到地上的少年曾经说过那句话。

　　但战场中的一切都不会留给人沉思的时间。无论是人类的判断，系统的迟疑，还是某个站在街边、本该不存在的少年的低语，都只会在下一轮冲击到来前被挤压成毫无意义的碎片。所以下一秒，梦蚜发动了攻击。

　　它胸前的铜管同时扩张，空洞面具上的细缝缓缓张开。第一道音浪并不是朝着0612小队来的，而是朝着整片战区扩散。玻璃、金属、雨水、碎石、□□器人的残骸，所有能够震动的东西都开始震动，那种声音像一只巨大的手按在整座街区的骨头上，慢慢向下压。

　　季温的稳定力场瞬间亮到刺眼。

　　“正在分析强度，污染扩散，第一轮冲击来了，务必撑住！”

　　她的声音仍然稳定，可她身前的三枚稳定锚已经同时发出高频警报。蓝白色的力场从锚点之间铺开，像一张被强行展开的薄膜，顶着梦蚜声域向外扩散的压力，边缘不断泛起细碎裂纹。

　　“柳光。”裴江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知道了老大！”

　　柳光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他抬起右臂，肩后的压制支架同时转向，三道低频压制波对准梦蚜轰出。那不是普通火力，而是专门用来打断梦蚜现实化结构的震荡波，两种声音在街道中央相撞，空气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一瞬。路边的车辆被挤得向两侧滑开，□□器人剩下的半截身体被掀飞出去，撞在早餐店已经落下的卷帘门上。

　　裴江兰从高处跃下。

　　他没有拔枪。他用的是一柄短刃。短刃表面没有明显光芒，只有在接近梦蚜音浪的时候，才会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像花，也像某种囚笼的刻痕，但那不是能力，至少现在不是。那只是P.R.I-S.O.N给前线队长配发的战术刃，材料来自记忆金属与梦域污染隔离层，专门用于切断现实化后的异常肢体。

　　裴江兰在落地前一刀斩向梦蚜左肩延伸出的琴弦。

　　琴弦断开。

　　刺耳的尖叫声猛然炸裂，裴江兰被震得向后滑出数米，靴底在地面擦出两道火星。他没有停，借着后退的力量侧身，躲过从梦蚜脖颈处刺出的黄铜管口。那根管口擦着他的护甲掠过，带起一串细密火花。

　　“实体强度高于简报，目测没有再生能力。”裴江兰稳住身体，短刃横在身前，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快速校准后的判断，“源人格残留过强，音乐结构不是外壳，是它的攻击系统。污染高度疑似进入最终阶段，有人员受伤风险，建议直接跳过镇压阶段。”

　　他一刀格开迎面抽来的琴弦，接通战术终端。

　　“我以0612小队队长身份，申请绝灭令。”

　　战术终端那头死一般寂静。

　　那份寂静短得只有几秒，却足够让柳光骂出半个脏字，也足够让季温抬头看一眼裴江兰的背影。最后，总端悠悠发出刺耳的四个字：

　　“请求驳回。”

　　裴江兰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手中的刀没有停止挥舞。战场上的不满没有意义，尤其是在上面的人已经决定要把一只高价值梦蚜继续留在收容流程里的时候。于是他没有再重复申请，而是重新压低重心，整个人像一枚钉子钉在梦蚜前方。

　　季温迅速补上第二层稳定力场：“需要压制它的演奏节奏，否则无法开梦域窗口。”

　　彼岸干员抬头：“窗口需要多久？”

　　“四十秒。”季温说，“前提是它不能继续扩大声域。”

　　柳光咬牙笑了一下：“也就是说，让一个全身都是乐器的东西闭嘴四十秒。行，挺合理。”

　　梦蚜向前走了一步。

　　整个街区都跟着它的脚步震动。它没有嘴，却发出像哭一样的乐声。那乐声在护罩内来回反射，像一场无法结束的葬礼，也像一个人把自己所有不甘都塞进了乐器里，再从胸腔里一口气吹出来。

　　少年站在街边，低头看着那盘已经冷掉的锅贴。随后，他抬眼看向战场。

　　裴江兰从正面牵制，柳光用压制波打断音浪，季温铺开稳定锚，彼岸站在保护区等待进入梦域的时机。这是一支成熟的小队，至少和他所在的年代比起来……

　　我的……年代？

　　少年的脸色显得有些彷徨。那种彷徨只出现了一瞬，像冰面下突然浮起的一点旧光，很快又沉了下去。他重新望向战场，轻声说：“还不错。”

　　梦蚜的琴弦再次绷紧。

　　远处，裴江兰低声下令：“柳光，我需要你把震荡手雷丢到最高点，吸引它的全部注意力。季温，我会给你找到开窗的机会，你自己把握好。彼岸干员，在那之后，就看你的了……活着回来。”

　　他停顿半秒。

　　“别听它的歌。”

　　可有些歌，不是你不想听，就能听不见的。

　　梦蚜抬起头，面具上那道没有表情的裂缝微微打开，像舞台帷幕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下一瞬间，某种比音浪更加锋利的东西落了下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回忆。

　　柳光看见了灯。

　　刺眼的，雪白的，属于舞台顶部的追光灯。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短暂忘记自己正站在十九区的隔离战区。他听见掌声，听见有人喊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见幕布之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听见一场本不属于他的谢幕。

　　他的压制装置偏离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梦蚜胸口的铜管发出第二次轰鸣。

　　“柳光！”

　　裴江兰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音浪擦着柳光侧脸掠过，护面甲瞬间裂开一道细缝。如果不是裴江兰提前斩断了其中一根主琴弦，他的半边头骨可能已经被声波震碎。

　　“我听见观众叫我谢幕。”柳光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有些难看，“TIME TO SAY GOODBYE。真他妈邪门。”

　　“那不是你的梦。”季温说。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可额角已经渗出汗。三枚稳定锚中有一枚正在被梦蚜的乐声反复撕扯，锚枪尾部的蓝白色光芒忽明忽暗。季温抬手在面板上快速输入，强行把力场频率调低，避免整片稳定场被声域共振直接撕开。

　　“它在把源人格记忆混进声域里。听见得越多，越容易被拉入它的梦。”

　　彼岸干员低声说：“它不是在攻击我们。”

　　“它在邀请我们。”

　　“邀请？”柳光重新校准压制器，“这么难听的邀请还是算了吧。”

　　裴江兰没有加入打岔。他信任队友，按照原定的计划沉默着，奔跑着，再次冲了上去。梦蚜的身体看似庞大，可动作并不迟钝。它没有双臂，却用那些从肩膀垂下的琴弦作战。琴弦时而绷直如刀，时而弯折成鞭，刮过地面时留下一道道细长裂痕。

　　裴江兰的短刃连续斩断三根琴弦。

　　每斩断一根，他都能听见某个片段。

　　“医生，我还能弹琴吗？”

　　“义体排异反应过强，建议终止适配。”

　　“考虑到肇事者家庭情况……”

　　“被告拥有上层区最高权益保险，与执法层已达成调解……”

　　“下层人应该学着接受现实。”

　　裴江兰脸色没有变化。他把这些声音全部压进身体深处，像把一颗颗钉子钉进木板。战场上不需要共情，至少在压制阶段不需要。压制失败后的惨剧，他也绝不会忘记。

　　“柳光，三点钟方向，动手。”

　　“收到！”

　　柳光的震荡手雷再次丢出。这一次他没有再偏。手雷在空中爆炸的瞬间，无数道低频震荡同时覆盖梦蚜的身躯，黄铜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梦蚜后退半步，白色面具微微抬起，像是在困惑为什么自己的演奏被打断。

　　季温抓住时机，第三枚稳定锚彻底钉死。

　　“稳定场成型。”

　　蓝白色力场沿着地面扩散，短暂地压住了梦蚜周围不断翻涌的梦境残响。街道上那些漂浮的玻璃碎片纷纷落地，破碎的车辆也停止震动，连空气中混乱的乐声都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

　　突兀得像是有人给整座战场按下了暂停键。

　　“四十秒窗口开始倒计时。”

　　裴江兰退回半步，望着短时间内已经不会再动的巨兽，默默把短刃横在身前。

　　“柳光，保持警戒。”

　　“季温，维持窗口。”

　　“彼岸。”

　　他没有回头。

　　“接入梦域。”

　　彼岸干员抬手按住喉下接口。黑色接口亮起一圈细微的红光，像某朵花在雪地里开放之前，先渗出了一点血色。

　　“Lycoris·彼岸，开始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