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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Dream Walker 她向前走了 ...

  •   她向前走了一步。

      被束缚网强行暂停的梦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白色面具猛地转向她,那些原本被低频压制波按住的琴弦开始疯狂震颤,铜管里发出近乎哀求的低鸣。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恐惧。梦蚜在害怕有人走进它的梦。

      柳光咬住牙,压制装置的能源指示一格格往下掉,肩后的支架已经因为过载发出不太妙的金属声,他却只能死死压着角度不敢松手,声音从护面甲后面挤出来:“快点吧,大小姐。哥几个可撑不了太久。”

      彼岸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

      下一秒,她的身体还站在季温展开的保护区里,喉下黑色接口上的红光细微地亮着,可她的意识已经顺着那道被强行撕开的梦域窗口向梦蚜深处坠落。现实战场的声音在她身后迅速远去,柳光的压制波、季温的稳定锚、裴江兰短刃切开琴弦的刺响,全都像被厚重的幕布挡在了剧院之外。

      少年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彼岸身上,也没有落在梦蚜身上,而是落在那道被强行打开的梦域窗口上。窗口深处传来舞台灯光,那是如雷霆般的掌声,也是如闪电般轰鸣的刺耳刹车声,还有一个男人很轻很轻的声音。

      “如果没有手了,我还算音乐家吗?”

      少年垂下眼。

      “原来是这样。”他说。

      战场中,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四十秒的窗口还在燃烧。彼岸干员坠入梦境,而梦境深处,帷幕缓缓拉开。

      空荡荡的剧院里,一个没有双臂的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台下没有观众,可掌声响了很久。那些掌声不是来自人手,更像来自整座剧院腐烂的墙壁、裂开的座椅、沉重的天花板和垂落的红色幕布。它们一下一下拍响,像在欢迎一个终于回到舞台上的演员,也像在为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处刑倒数。

      男人站了起来,紧接着,他张了张嘴。

      「以此,吾等之血,尽归缢王。」

      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剧院所有地方一同响起。彼岸站在剧院最后一排,没有急着靠近。Lycoris·彼岸不是冲锋型能力,进入梦域的人,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审判,而是观察。因为梦不会说谎,但梦会把真相撕碎,再用血、花、灯光和掌声把它重新缝起来。你若是太早开口,就会把自己的声音也缝进那场噩梦里。

      舞台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式燕尾服。那衣服很干净,干净到不真实,袖口的位置却是空的,布料垂下来,像两面被风吹不动的黑旗。他肩膀很窄,脸色苍白,下巴上有很久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怪物,至少在这个梦里不像。他只是一个没有双臂的男人,一个站在舞台上,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男人。

      剧院上方的追光灯亮了。

      灯光没有照向他,而是照向舞台中央另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衣着体面的上层男人,他穿着剪裁昂贵的灰色外套,领口别着某种家族徽章,鞋面亮得能照出舞台灯。他的双手被绑在扶手上,嘴里塞着白布,脖子上套着一根绳索。绳索从舞台上方垂下,另一端隐没在黑暗里,仿佛这座剧院的穹顶本来就是为了吊死谁而存在的。

      彼岸皱了皱眉。

      这不是普通回忆,这是梦主对回忆的重新演出,也是私刑。梦域会把无法在现实中完成的事情一遍遍搬上舞台,让梦主以为自己终于夺回了某些东西,可事实上,复仇的剧目每重演一次,梦主留在现实里的那一点清醒就会被磨薄一层。

      没有双臂的男人缓慢地走到那位上层男人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上层男人发出含糊的声音。他当然记得。梦里没有真正的遗忘,他脸上的惊恐清楚得像刚从现实里剥下来的一层皮。没有双臂的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不是快意,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自己以为会幸福的终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你坐在车里。”他说,“我站在地下剧场门口。”

      追光灯变化。

      舞台变成雨夜的街道。剧院的座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马路、闪烁的霓虹灯、地下音乐厅破旧的招牌。男人站在下层区不曾见过的所谓真正的雨里,怀里抱着琴盒,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和一点点都藏不住的高兴。他的妈妈花了很多心思培养他,想让他从下层区的乌烟瘴气中跳出去。他不是什么聪明人,学习总是很差劲,可在音乐和喜剧表演上,他有着近乎被神明祝福过的天赋。那天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上层区的舞台,也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人生真的会有一条从下层离开的路。

      然后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冲出,刺眼的灯光吞没了他。刹车声迟到了半秒。惨叫没有响起,因为梦把惨叫剪掉了,只留下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彼岸看见男人的双臂被压在车轮下,血和雨混在一起,像两条被撕开的红色弦线。

      车门打开。

      那个上层男人从车里下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厌烦。他看着地上那个抱着断臂发不出声音的下层音乐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病态的轻松和胜利。

      “你以为你站在路边上我就撞不到你?下层区的老鼠懂点音乐,就可以得到我老爸的认同?凭什么?凭两条泥鳅一样的手臂?”

      舞台再次恢复。

      无臂男人站在那位被绑住的上层男人面前,像在复述一首自己已经听了太多遍的烂歌。

      “后来他们告诉我,你对我没什么敌意。”他轻声说,“他们说只是你喝了酒,说你心情不好,说你那天刚从上层医疗所做完神经调节,情绪不稳定。说你愿意赔偿,说明你本质不坏。”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他们还说,你的家族购买了上层最高权益保险。只要事故发生在下层区,且受害方没有上层身份,赔偿和调解优先于刑责。”

      被绑着的男人疯狂摇头,嘴里的白布被涎水浸湿,可无臂男人像是没看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的袖管,像看着两条已经被世界剪断的路。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我问他们,那我的手呢?”

      剧院深处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是执法层调解员的声音,平静,礼貌,像在宣读天气报告。

      “赔偿金额已达成调解。”

      又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医生。

      “义体适配失败。”

      又一个声音。

      “排异反应过强,继续安装会导致全身神经坏死。”

      又一个声音,像是邻居,像是亲戚,像是某个站在道德高处的人。

      “人活着就不错了。”

      “你不能总想着以前。”

      “下层人应该学着接受现实。”

      无臂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这种东西大概早就在现实里流干了。他只是看着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上层男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接受了。”

      舞台上的绞索突然收紧。

      椅子上的上层男人被一点点吊了起来。他的双脚离开地面,昂贵的皮鞋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红色幕布缓缓垂落,像某种盛大的典礼终于开始。剧院里响起掌声。没有观众,可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无臂男人站在吊起的上层男人面前,笑了。一开始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惨,像有人把一把钝刀插进他的心口,又要求他为这场表演谢幕。

      “你看。”他说,“你也会挣扎。”

      绞索上的男人开始翻白眼。

      彼岸向前走了一步。

      周围剧院的地板开始蔓延出黑色花纹,那些花纹像琴弦,又像血管。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观太久。梦域不是过去,梦域里的私刑无法杀死现实里的仇人,但它可以杀死梦主最后一点清醒。

      她站在舞台下方,抬头看着那个已经笑到近乎崩溃的男人,终于开口。

      “这不是现实。”

      她的声音在剧院里显得很突兀。

      无臂男人的笑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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