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30、工地 林霖给唐谦

　　林霖给唐谦做完采访，又发消息约程似锦吃饭，说要感谢她。

　　程似锦按照林霖给的地址赴约，到了以后才发现这是一家城中村里的小饭店，林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远处是一片搭着脚手架的建筑工地。

　　程似锦和林霖一边闲聊一边吃完一顿饭，等到快吃完的时候，林霖突然指着窗外那片建筑工地开口：“你知道那片工地为什么在工作日却这么安静，一个人都看不见吗？”

　　程似锦转头顺着林霖指的方向看出去，工地上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和其他热火朝天的工地都不一样。

　　“因为开发商一直拖欠着工程款，包工头发不出工资，工人们不干了。”

　　程似锦手里的筷子僵在空中。

　　林霖继续说：“这家开发商在本市一共承包了三个地块，除了其中一个已经完工交房以外，剩下两个项目都因为拖欠工人施工款而停工。”

　　程似锦倒吸一口凉气，林霖停顿一下，低声说。

　　“但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商品房小区早在项目成立初期就已经提前发售，目前几百套商品房已经全部售空。”

　　林霖一双眼睛紧盯着程似锦，程似锦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对这两个项目有印象，都是唐谦看过叮嘱过开绿色通道的项目。

　　程似锦沉默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一定要管这件事吗？”

　　林霖是个还不错的好人，敬业，有正义感，有责任心，还组建家庭刚有了小孩……她不希望这样一个好人来趟这滩浑水。

　　林霖皱皱眉头，似乎对程似锦的问题感到很疑惑。

　　“不然呢？知道问题就摆在眼前，难道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吗？”

　　林霖的责任感让程似锦心里泛起羞愧，她意识到这件事比林霖更早，却选择了默不作声。

　　程似锦叹了口气：“如果你想拿这件事去写报道，那我们今天就不该见面。”

　　说着，她收拾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霖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当年为了揭露金凰纸业的虚假财报，你可以豁出命把证据送出来。”

　　程似锦无奈的笑笑：“当年唐谦甚至能不管不顾的主动撞车拦住追兵……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从前没意义。”

　　其实算一算，从金凰纸业到现在，前前后后不过几年时间，但已经什么都变了，她变了，唐谦变了，所有人都在变。

　　程似锦走出那家小饭店，开着车围着工地周围绕了一圈，蓝色施工围挡上残留着几个红色油漆喷涂的“还钱”。

　　这里距离她平时工作上班的地方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程似锦心里不好受，她忍不住想，唐谦知道这个情况吗？是像她一样忽视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在意呢？

　　不管是哪种结果，她们作为这个城市的公共服务供给者都已经严重失职了。

　　程似锦犹豫很久，她不可能帮着林霖搜集对唐谦不利的证据，不仅是不愿意背叛唐谦，还有一点，她根本就不认为一篇报道会有用。

　　她给林霖发了一条消息。

　　【别继续查下去了，没用的。】

　　林霖没有回复。

　　程似锦关注着各大新闻报刊，但好几个月也没看见什么有关的新闻，她想着或许林霖放弃了，或许有人把他的报道截了下来……

　　总之一切平静，唐谦的任期到了尾声，单位里捕风捉影的开始流传起八卦，说这次她要往省里高升。

　　程似锦已经习惯了跟着唐谦一起调动，人事流程走得很快，她带着自己的一箱行李跟着唐谦一起搬到了省会。

　　刚到省会，还在熟悉工作的阶段，程似锦在一天夜里突然收到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林霖。

　　程似锦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刚想接电话，电话就已经挂断了，她再打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她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个好几个月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深夜来电，却又很快挂断，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程似锦又给林霖发了好几条消息询问情况，都没有得到回复，她也睡不着了，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起来，她就开车出门了。

　　她开了几个小时的车程才抵达之前那个停工的工地，一眼就看见工地围挡前面多了几道红色大横幅，上面的字触目惊心。

　　“黑心公司收钱不交房！”

　　“还我血汗钱！”

　　“……”

　　除了横幅意外，程似锦还看见一群人把工地出口围了个严严实实，她下车走到附近，听见字字泣血的控诉。

　　一个老人家弓着背抹眼泪：“我们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就想买个自己的房子住得安心一点，谁能想到那么大的公司能收了钱翻脸不认人啊……”

　　程似锦往周围看，不仅有赔上一辈子积蓄的老人家，还有从银行贷款才凑齐首付，打算买房结婚的小情侣、掏空六个钱包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一套房子不仅是冷冰冰的金钱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讲，房子就是他们生活的基础和最基本的安全感，也是他们对未来全部的寄托和期盼。

　　程似锦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车上，她下午才开车回到省会，单位的同事说唐谦还在开会。

　　她看着会议室紧闭的大门，甚至想直接冲进去，问问会议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领导们，到底有没有人能管管那几百户买了烂尾期房的普通人？！

　　————

　　唐谦晚上十点才从会议室出来，新提拔上来的小周助理很有眼力见的递上手机，她打开一看，除了工作消息以外，还有程似锦的一条短信。

　　唐谦皱起眉头：“程秘书明天要请假了？她身体不舒服吗？”

　　小周助理摇摇头。

　　唐谦刚想给程似锦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来电显示突然亮了起来。

　　她接通电话，简单的说了两句，挂断电话后，立刻吩咐身边的人：“订两张今晚去首都的机票。”

　　唐谦落地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接机的依旧是李秘书，这次连司机都没有，李秘书开着车将她带到二环边上一家不起眼的餐厅，凌晨时分，附近的街道都安静下来，只有这家餐厅还亮着灯。

　　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将唐谦带进去，七拐八绕的走进一个包房，装修简单素雅，私密性极好。

　　父亲坐在包房里，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一显示出年纪的大概只有鬓间花白的头发。

　　父亲开门见山的说：“你之前搞的那批地产项目有一家公司暴雷了，工地停工，到了日期没办法收房的群众意见很大。”

　　程似锦看了父亲一眼，慢条斯理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脸上还带着公式般的微笑。

　　“同时上马的项目太多，总有一两个审查不严谨的漏网之鱼，”程似锦平静的说：“我会找人去控制舆论安抚情况，冷处理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她刚从机场赶过来，胃里空空如也，毫不客气地伸手从父亲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鱼肉。

　　父亲盯着她的动作，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父亲隐晦的暗示：“但动筷子之前也该先看清楚面前的菜能不能吃，别为了一口菜，丢掉留在餐桌上的位置。”

　　唐谦停顿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当初是您安排我和孙明远结婚，说政商联姻能最大限度拓宽资源，我给您面子，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孙明远就是唐谦那个印在结婚证上的丈夫。

　　父亲的面色不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个秘书一直不清不楚……”

　　“他在外面不也有个青梅竹马的小情人？这次那个地产公司不也是他为了讨情人开心专门弄出来敛财的？”

　　程似锦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的小情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难道还要我上赶着帮他收拾？”

　　父亲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又叹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息怒气。

　　“你现在这个阶段处于关键时期，”父亲加重语气：“每进一步都要小心计算，一步慢了，后面的所有步伐都会被拖累！”

　　唐谦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父亲继续说：“趁着你现在的位置还不算太扎眼，抓紧时间把孩子的问题解决了，我不管你是试管还是找别人生，必须有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孩子，那才是你一辈子的延续！”

　　唐谦很决绝：“我不生。”

　　“没说一定要你生！去国外取个卵子也一样……”

　　唐谦打断父亲的话：“我是说，我不要孩子，是不是亲生的都不要。”

　　唐谦的话瞬间激怒了父亲，他冷笑着：“你没有孩子，奋斗了一辈子拿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是空中楼阁，等到你退休了立刻人走茶凉！你死了烧成灰了无牵挂，我们几代人拼了老命攒下的一切谁来继承？！”

　　唐谦神情淡漠：“爱谁继承谁继承，反正到时候我已经死了。”

　　父亲气的眉毛直抽抽，唐谦反倒是笑了，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她填饱了肚子，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却被父亲从身后叫住。

　　“有个记者想把这件事在媒体上捅出来，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但他手里的资料有些很内部，你最好回去查查是哪里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