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24、地震 二十八岁那

　　二十八岁那年，程似锦对这一年的记忆尤为深刻。

　　唐谦又升迁了，职位没动，职级却又比从前高了，单位里的所有人都在暗自议论，再过两年，等现在的一把手退休，等唐谦再攒一攒资历，她很快就会负责整个SRC。

　　程似锦也跟着水涨船高，组织部找她谈话，给她提了一级，工资涨了几百块。

　　程似锦对此没什么感觉，她的工作内容依旧是在唐谦身边做秘书。

　　唐谦参加的会议级别比从前更高了，SRC的一把手快到退休的年纪，早就没了心气，很多不想参加的活动都让唐谦代劳。

　　五月的时候，首都还在飘柳絮刮沙尘暴，程似锦跟着唐谦去外地出差，本来该订两张同一航班的机票，但程似锦的身份证临时出了点问题，过期了还没换，在机场被耽搁下来。

　　程似锦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让唐谦耽误工作，她让其他同事和唐谦先走，自己改签晚一班的飞机。

　　那天的首都天朗气清，唐谦是上午坐飞机走的，程似锦处理好身份证的问题，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过了安检等待登机，却只等到一次又一次的延误广播。

　　降落的机场天气情况不好，航班一延再延，直到凌晨彻底通知航班取消。

　　航空公司把被耽搁的乘客都改签到明天的航班，程似锦在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睡了几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的中午登上飞机。

　　从首都到出差的川渝地区要三个小时航程，飞机上手机没信号，她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空乘发餐的声音都没能吵醒她。

　　她做了个很不安稳的梦，梦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透出一丁点白色的亮光，她拼命地往前跑，那点亮光越来越大，直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突然一瞬间，整个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

　　程似锦被强烈的眩晕感惊醒了，她手忙脚乱的把垃圾袋捂在嘴边，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从前明明不晕机的，程似锦有些懊恼的想着，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也跳的这么快，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睡眠不足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起飞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起飞延误一天就算了，怎么飞行时间也拖得这么长？

　　带着这样的疑惑，飞机有在空中辗转一个小时才落地，广播中的空乘用礼貌又公式化的语音通知飞机已经降落。

　　程似锦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愣住了，不对啊，飞机降落的机场并不是原定的机场，甚至都不是川渝省内的机场，这不是正常降落，这是紧急备降了。

　　她心跳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其他乘客也在抱怨着，空乘人员只能给出模糊的解释。

　　程似锦拉着行李走下飞机，想给唐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电话一直显示占线，她给同行的其他同事打过去，同样没有人接。

　　她真的有些慌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遍，机场内的大屏开始播放新闻联播。

　　“据最新测定，首都时间今天十四时二十八分发生七点八级地震，震中位于……”

　　新闻主播的嘴巴张张合合，程似锦愣愣的定在当地。

　　地震了，就在两个小时前，震中就在川渝。

　　程似锦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呼吸，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唐谦就在川渝，她离震中很近。

　　————

　　这场震天动地的灾难发生的时候，唐谦正在开会，她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转着中性笔玩，技术很好，平时能连着转好久不掉。
　　可今天下午一场会，她的笔已经掉五回了。

　　唐谦揉揉眉头，把笔捡起来拿在手里，纤长的手指捏着笔杆，还没转，笔又掉了。

　　笔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桌面也开始晃动起来，唐谦抬起头，看见会议室角落书柜里的书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快跑！是地震！！！”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开始往外跑，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唐谦一直跑到楼下的空地上，才后知后觉的觉得腿软，她刚才跑下四层楼梯只用了半分钟。

　　年代久远的大楼在强烈震感中摇晃着，唐谦紧紧抱着空地旁的一棵大树，周围看似坚固的一切都在这场大自然的灾难中像是煮熟的挂面一样摇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感终于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像是劫后余生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抱在一起庆幸劫后余生，有人害怕还有余震拼命往外跑，有人担心亲友开始打电话联系。

　　唐谦也想打个电话，但她一摸身上，发现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刚才往外跑的时候太着急了根本没穿外套。

　　她也想回会议室找手机，但被赶来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要把所有人撤离到更开阔的安全地带。

　　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碎裂的门窗玻璃和满脸焦急的人们，好在这个城市并不在震中，没有产生严重的房屋倒塌，受伤的人不多，所有人陆陆续续的被集中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惊魂未定的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交通暂时瘫痪了，通讯信号过载，暂时没办法联系外界，唐谦连找个公共电话都做不到。

　　她还是没能拿回自己的外套和手机，五月的天气已经转暖，只穿一件衬衫也不会觉得冷，让她最烦燥的是手机。

　　一起从首都过来的同事倒是拿着手机，只不过信号差，暂时也打不通电话。

　　唐谦在广场上从下午待到天色渐晚，天边映起粉紫色的晚霞，她抬头看得出神，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

　　如果程似锦在这里，一定会把这么美的景色拍下来。

　　唐谦这么想着，转头问同事：“能借你手机拍张照片吗？”

　　同事被问懵了：“？”

　　照片最后还是拍了，只不过手机摄像头捕捉到的色彩始终还是比现实差上几分。

　　入夜后，唐谦才被送回酒店，她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信号还没完全恢复，电视里的画面一卡一卡的，新闻里正在播报着今天这场惊天动地的灾难。

　　屏幕中闪过受灾最严重的震中地区的画面，房倒屋塌，城市瞬间变为废墟，成百上千条人命被深埋地底，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唐谦叹口气，关上电视准备洗漱，房间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过去一看，是同事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说电话终于打出去了，问唐谦有没有什么要转达的。

　　唐谦想了想，说替她向家里报平安。

　　如果她平安的消息传回家，肯定也能传到程似锦那里，唐谦心里想，程似锦胆子那么小，看见新闻肯定会担心。

　　把电话还给同事，唐谦又去酒店大堂找前台借公用电话，她想给程似锦打个电话。

　　前台很有礼貌的把电话转向递到她手边，唐谦拿起听筒，手却顿住了，她不记得程似锦的电话号码。

　　之前联系一直是靠手机通讯录找人，现在手机没了，连带着联系方式也丢了。

　　唐谦对自己有些懊恼，她把电话还给前台，走出酒店去外面透透气，看见附近的公园里还逗留着很多人，有的睡在车里，有的睡在公园长椅上，父母抱着孩子，恋人彼此相拥，他们都是担心还有余震不敢回家的人。

　　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带来的影响是长久的，会在所有经历过的人心中留下痕迹。

　　唐谦再收到程似锦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突发的地震打断了早前安排好的工作，他们现在既没办法工作，也买不到票回首都，一行人就暂时滞留在了酒店。

　　唐谦正在和同事商量着，要不要明天去租辆车回首都，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来，酒店前台说有人找她。

　　唐谦走出去，脚步顿住了。

　　程似锦就站在酒店大堂里，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整个人风尘仆仆，黑眼圈几乎挂到下巴上，站在原地，眼神注视着她。

　　唐谦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想掐自己一把试试究竟是不是梦，但身体最先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她快步走上前，张开手臂一把抱住程似锦，手臂用力地把程似锦箍在自己怀中，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确认真实性。

　　程似锦鬓间的碎发扫过唐谦的耳廓，引起阵阵酥麻，唐谦咬紧牙关，如果不是现在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肯定会忍不住和程似锦接吻，吻到喘不过气，吻到两个人都被逼到窒息的边缘。

　　“航班备降到隔壁省了，我在机场看见新闻，看见你这边地震了，我想找办法来找你，但是没有出租车愿意，高速公路还封了……我真的，我……”

　　程似锦低声说着，视线却不舍得从唐谦脸上挪开半分，积蓄了两天的担心和委屈在这一刻找到出口，眼泪比语言更先涌出来。

　　唐谦用极其温柔的力度帮她擦掉眼泪：“我知道，别怕，别怕。”

　　她了解程似锦没说出口的恐惧与担忧，她摸透了程似锦所有的习惯与心思，她承接住了程似锦心底里最隐秘的细腻。

　　程似锦抱着唐谦，声音因为哭腔而颤抖。

　　“你要一直好好的……没有你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