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18、金凰 程似锦的调

　　程似锦的调岗申请最终还是没有交上去，因为更先批下来的是将她借调到SRC的调令，她的人事关系还挂在银行总部，但上班地点已经变成了SRC。

　　或许是唐谦有意为之，程似锦被安排到她的部门工作，周围的同事看她的眼神多少有些复杂，但她已经没时间去关注了。

　　隔行如隔山，从原先熟悉的后勤工作跨到埋头数据的一线岗位，程似锦要学习和适应的东西太多了。

　　唐谦能教她，可程似锦自己心里不想一有问题就往她的办公室跑，她不想当完全因为关系才被调过来的白痴。

　　至少别显得太糟糕。

　　不过调过来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她们终于能一起上下班了，虽然可能是一起被迫加班熬夜。

　　程似锦终于在新岗位摸清门道的时候，整个部门迎来一个大项目，他们要全面审查金凰纸业集团的产业资质，助力这家庞大的企业成功上市。

　　“金凰纸业，成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主厂区位于颂州，曾经是江南地区制造业的龙头企业，改革开放后经历几轮改制和内部变革，目前企业员工上万人，为颂州贡献了数量可观的就业岗位和财政收入……”

　　会议室内，金凰纸业传过来的申请书堆成一座小山，企业越大，历史越长，可能埋雷出问题的点就越多，他们的工作量就越大。

　　部门内的同事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的汇报，金凰纸业提交上来的资料和财报都很完善，大多数同事都是挑挑拣拣的说点小问题。

　　程似锦并没有单独负责的部分，也没什么要汇报的，她就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等到散会后，再单独抱着电脑去找唐谦。

　　程似锦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唐谦就立刻起身凑上来，无比熟练的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程似锦都没反应过来。

　　“工作呢，你离我远点，”程似锦把她推远点：“就是关于金凰纸业的财报，有几个数字我觉得不太妥当。”

　　唐谦笑笑，有些漫不经心的说：“他们的财报很漂亮啊，而且审计也核算过了，不会出问题的。”

　　“造纸是很费水资源的行业，如果按照他们财报上的产量来算，缴纳的排污费也应该很高……”

　　程似锦指着电脑上的几个数字，唐谦凑过去看了一眼：“但他们内部有排污装置的发明专利，排污费压缩到现在的数字也是正常的。”

　　“他们的报告上确实写过排污装置放在厂区什么位置，”程似锦推开电脑，拿出打印的厂区图纸：“但图纸上这个位置位于大部分生产线的下游，却位于排水口的上游，这就意味着生产线上下来的污水经过排污装置处理，还要再重新被抽上去一遍才能排入附近的河道，这个工序需要配备另外的抽水管道。”

　　唐谦在报告中找到一个表格：“这一项，抽水机和管道，他们在固定资产中列出来了，钱能对的上。”

　　程似锦似乎早就预料到唐谦会说什么，她继续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把写满密密麻麻计算过程的一页摆在她面前：“钱对上了，但水对不上。”

　　唐谦低头一看，繁杂的计算过程并不是在算资产金额，而是在算管道流量和抽水泵功率。

　　“你自己算的？”唐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你得出什么结果了？”

　　程似锦观察着唐谦的神情，深呼吸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金凰纸业现有的抽水泵和管道和他们报告中的产量会产出的污水规模不匹配，整个链路中必定有环节出了问题，有可能是他们隐瞒了固定资产，有可能是他们没有按规定排放污水……”

　　唐谦沉默了，她的手紧紧攥着鼠标，不断地打开一个又一个页面核对。

　　程似锦轻声说出最可怕的猜测：“……或者是他们虚报了产值。”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唐谦沉默的越久，程似锦心里就越打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有可能是我算错了，我才刚调过来两个月，很多东西都是现学现查的……你最好还是去找更专业的人做进一步核对……”

　　唐谦还是不说话，只是开始拿起手机，不知道是在给谁发消息。

　　程似锦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更焦灼了，她转头确认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又看看唐谦。

　　“我知道金凰纸业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他们都说如果这个项目做好了你肯定能再升一级，我也希望你能青云直上，但如果金凰纸业真的有问题，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雷，你……”

　　唐谦眉头皱了一下，抬手示意她先安静，拨通了手机上的某个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几下就被接起，面对电话那边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唐谦立刻舒展开眉头，语气变得温和又谦逊，一开口就是客气的寒暄。

　　唐谦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边上去打电话，程似锦坐在办公桌前，心里很焦灼。

　　大概过了十分钟，程似锦低着头快把自己大拇指抠出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头顶的灯光暗了，一道影子从她身后压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生你的气。”

　　是唐谦，她从背后抱着程似锦，伸手把程似锦扣得狼狈不堪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

　　“你很细致，能抓住我们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细节，我们这群自诩经验丰富的前辈都只会盯着财报上的数字看。”

　　唐谦轻轻亲吻程似锦的侧脸，眼神温柔：“不过说真的，你是怎么想到要去复核抽水泵和管道流量这种东西的？”

　　“因为金凰纸业的负责人同时说南北两种口音，”程似锦安静的待在唐谦怀里，轻声说：“我就去查了一下资料，负责人祖籍南方，成长轨迹也一直在南方，但却会说北方某个省份方言特有的音调，继续查下去，他早年曾经在某篇采访中说过父母都是医疗工作者，那个省份在五十年前有一次医疗工作者的大批转移……”

　　“……我又去搜当年那批医疗工作者定居颂州后大概被哪些医院接收，也就那几家医院，一个一个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一位同姓且样貌相似的医生，那应该就是他父亲，找到父亲，母亲也就能找到了……”

　　程似锦继续说：“然后就全都对上了，他父亲是南方人，母亲却来自那个之前说过的北方省份，他两种口音的问题就解释清楚了。”

　　唐谦快被绕晕了：“你把金凰纸业负责人的户口本翻了个底朝天。”

　　“有些还保留着族谱的家族会有一套固定的命名规范，家族里同一辈孩子的名字都要带同一个字，这位负责人的母亲正好就是这样的名字，但是我在查颂州相关资料的时候又发现，颂州曾经有一位二把手的名字正好也符合这个起名规则，他和这位母亲是同辈人，这就很有意思了。”

　　“然后我又去查了查，你猜和金凰纸业有关的人里，还有谁也符合这个起名字的规律？”

　　程似锦从成山的报告里翻出那份污水处理装置的发明专利，指给唐谦。

　　专利申请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和负责人的母亲、那位颂州的二把手是同一个姓。

　　“并且我查了他们这个姓氏的排行顺序，这位专利申请人正好是更小的一辈，他们大概率是亲戚。”

　　程似锦转头看向唐谦：“现在你觉得金凰纸业报告中花费将近百万元购买一个污水处理的专利，还正常吗？”

　　唐谦看着程似锦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她轻轻抚摸着程似锦的脸颊。

　　“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能干，”唐谦轻声说：“算账谁就行，但能凭一个名字一张脸就把祖宗八代都翻个底朝天的可不多见，我这是捡到宝了。”

　　程似锦被夸的有些不自在，她结结巴巴的解释：“之前在办公室干后勤的时候习惯了，我们都这么做背调查履历，很多人都会……”

　　程似锦不好意思了，但唐谦却有其他的想法，她扳着程似锦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唐谦眼神灼灼的盯着她。

　　“后天我们出差！”

　　程似锦疑惑：“啊？”

　　“去颂州！去实地审核一下金凰纸业的资质，”唐谦很快决定下来：“就带两个能算账的，然后你再加上我！”

　　程似锦有点跟不上唐谦的速度：“哦，好，那我现在去联系金凰纸业，让他们准备好，还要给上级打报告申请预算……”

　　唐谦不知道为什么兴奋起来，她攥着手机在办公室内转着圈走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来，打开手机：“我去给我爸打个招呼，让他帮忙联系个记者什么的！”

　　程似锦愣住了：“还要记者？报道什么呀？”

　　她其实还是有点不自信，想劝唐谦先找专业人士确认一下她没算错，再进行下一步，但唐谦明显已经等不及了。

　　“报道新闻，大新闻！能把整个金凰纸业和整个股市都掀翻的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