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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金自愿掉马甲 马甲什么的 ...


  •   廊前的空气凝滞得近乎压抑。玄鸿远目光沉沉,落在玄泠一脸上,那句未完的问话悬在半空,混杂着疑惑、担忧,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不安。
      苏婉柔紧随丈夫身旁,双手不自觉攥着衣襟,方才玄婉秋撕破脸皮的指控,像一根刺扎在众人心里,再结合眼前人全程反常的举动,任谁都无法轻易释怀。
      玄泠一垂着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刻意将眉心偏避向廊檐阴影,试图遮掩那道莹白灵纹。
      他面上依旧挂着受惊后的怯懦,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弱绵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爹,娘,我真的不知晓婉秋姐姐为何要那般污蔑我。方才刀光剑影,毒虫遍地,我吓得寸步不敢挪动,全程躲在这里瑟瑟发抖,哪里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将柔弱闺秀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可袖管之下,十指早已死死交握。顾以澈方才那道探究的目光让他心头紧绷,对方修为高深、感知敏锐,定然察觉到了神魂与肉身不符的破绽。

      顾以澈立在原地,一身青衫不染尘埃,周身浩然灵气缓缓流转。
      他反复回想方才捕捉到的那缕神魂气息,越想越是不解。那股气息正统醇厚,是玄虚剑宗一脉的灵力底蕴,可这山庄千金明明是凡人之躯,为何会藏着修士的神魂?他几番思索,只猜测对方或许是得到了世外高人的庇护,或是意外吞服灵物、被强者寄附,全然没有往十年前陨落的同门身上猜想。

      一旁的云鹤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看在眼里,适时迈步上前打圆场。
      手中拂尘轻挥,一缕温和的净化灵气漫开,将周遭残留的阴毒气息一一驱散,道:“庄主、夫人,诸位莫要多疑。那玄婉秋与血蛊叟为伍,早已被蛊毒侵心,心智癫狂,说出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如今祸乱暂歇,庄中多人受蛊气侵扰,还是先安顿众人,调理身体要紧。”
      这番说辞给了玄鸿远夫妇台阶。二人对视一眼,纵然心底疑云未散,也明白当下追究并非时机。苏婉柔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玄泠一的后背,柔声安抚:“罢了,别怕,都过去了。有道长们在此,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们。”
      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众人转头望去,只见玄灵杰靠在石柱上,小臂伤口乌黑肿胀,纵然经脉被灵气暂时封住,蚀骨般的痛感依旧不断袭来,他额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灵杰!”苏婉柔惊呼一声,连忙快步上前。
      “这蚀骨蛊毒性阴狠,仅靠封脉只能暂缓一时,拖得久了,毒素侵入脏腑便无力回天。”顾以澈缓步走到玄灵杰身前,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触伤口周边肌肤,眉头微蹙,“我这便为他彻底拔除蛊毒。”

      玄灵杰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有劳仙长。”

      顾以澈不再多言,双掌抵在玄灵杰后背,精纯醇厚的青色剑气化作柔和灵气,缓缓涌入对方经脉。灵气顺着血脉游走,一点点剥离淤积在血肉中的黑毒。玄灵杰紧咬牙关,强忍着经脉被撕扯的剧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的玄泠一。
      诸多细节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平日里胆小怕生的妹妹,方才在乱军之中脚步沉稳,全然不见慌乱;还有那眉心一闪而过的奇异纹路,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再加上玄婉秋方才的一通指控,种种反常,让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专心凝神,引导灵气流转,切莫分心。”顾以澈察觉到他心神涣散,低声提醒。

      玄灵杰回过神,连忙收敛杂念,闭目配合导毒。

      另一边,云鹤尘对着徒弟沈知遥示意:“知遥,随我去查看庄内仆役,清点人数,再仔细探查地底蛊阵的入口。血蛊叟带着玄婉秋遁入暗道,这处根基不除,山庄永无宁日。”

      “是,师父。”沈知遥应声,掏出铜制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最终定格在庭院中央一块凹陷的青石板上,“师父,蛊阵主脉与暗道入口,就在这石板之下。”

      师徒二人俯身探查,指尖拂过石板缝隙,能清晰感受到地底涌动的阴冷蛊气。暗道四通八达,暗藏无数蛊虫陷阱,此刻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不多时,玄灵杰体内最后一丝蛊毒被彻底逼出。乌黑腥臭的毒血顺着伤口滴落,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数个细小凹坑。玄灵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地靠着石柱,四肢的麻木感尽数消散。

      “毒性已清,休养几日便可痊愈。”顾以澈收回手掌,直起身,目光再度转向廊下的玄泠一。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回避,视线直直落在对方眉心那道浅淡的白纹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姑娘眉心的纹路颇为别致,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另有缘由?”
      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玄鸿远定睛细看,这才清晰看见那道纹路,不由得满脸诧异:“灵玉,这纹路我往日从未见过,究竟是何时出现在你身上的?”
      玄泠一心头一紧,知道再也遮掩不住。在场两位皆是玄虚剑宗的修士,灵纹乃是自己前身天生印记,宗门内行之人一眼便能看穿。他缓缓放下捂住眉心的手,脸上刻意伪装的怯弱一点点褪去,周身收敛的灵气不再压制,淡淡萦绕周身。
      眉眼间的娇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历经风霜的沉静与清冷,连说话的声线也褪去了少女的绵软,恢复成原本清冽的音色。

      “实不相瞒,我并非真正的玄灵玉。”

      一语落地,庭院内鸦雀无声。玄鸿远夫妇瞠目结舌,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惊天消息。玄灵杰猛地睁开眼,眼中写满震惊。

      玄泠一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躬身对着玄鸿远夫妇深深一揖,神色满是愧疚:“晚辈名唤玄泠一,乃是玄虚剑宗弟子。十年前宗门遭遇浩劫,我侥幸神魂不灭,阴差阳错寄宿在令爱体内。原主灵玉姑娘魂魄安然沉睡在识海之中,我从未想过加害任何人。”

      “本想寻得归魂之法便悄然离去,不打扰山庄生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血蛊叟觊觎我淬炼多年的神魂,一路追踪至此,这才引来了这场祸事,连累整个玄灵山庄,泠一心中万分愧疚。”

      苏婉柔心绪纷乱,喃喃问道:“那……我们的女儿,她还能醒过来吗?”

      “我能感觉到,另一股不属于我的魂识仍在识海深处,那应该是灵玉姑娘。只要寻到合适的法门,便可助她魂魄归位,安然苏醒。”玄泠一郑重作答。

      玄鸿远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事已至此,责怪无用。你寄宿小女之身,也从未生过歹念,如今邪祟环伺,当务之急是携手御敌。”

      顾以澈听到“玄泠一”三个字时,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的疑惑彻底化作惊愕。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方才那缕熟悉的神魂气息、眉心独有的灵纹,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他从没想过,那位早已葬身于宗门战乱之中的同门,竟然以借体重生的方式活了下来。
      “你……”顾以澈声音微颤,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云鹤尘也是面色一凛,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玄泠一,眼中满是唏嘘,笑道:“没想到,当年那场浩劫,师侄竟侥幸留存了神魂。”
      玄泠一抬眼看向二人,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有重逢的感慨,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见过鹤尘师伯,见过大师兄。一别十年,物是人非。”

      “血蛊叟追踪你的神魂,必然是想将你当作蛊阵核心。”顾以澈迅速收敛心绪,神色凝重下来,“此人野心极大,盘踞此地经营蛊阵,背后恐怕还有其余邪修余党呼应。”

      “我亦有此猜测。”玄泠一点头,眸色冷冽,“十年前他便是作乱的主力之一,如今卷土重来,绝不能任由他继续作恶。”

      云鹤尘面色沉郁:“方才我们探查暗道,内部陷阱密布,蛊虫万千,通道还连接着山林多处据点。玄婉秋被他强行带走,如今满心怨毒又沾染蛊毒,往后定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沈知遥补充道:“暗道入口就在脚下,现在贸然闯入,风险太高。”

      顾以澈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做出决断:“今夜众人安心休整,严加守卫山庄,防备对方夜间偷袭。待到明日破晓,我等几位深入地底,捣毁蛊阵,彻底拔除这处隐患。”

      玄泠一目光望向那块连通暗道的青石板,又侧头看向身旁的顾以澈与云鹤尘,昔日师门长辈与兄长就在身侧,过往并肩作战的记忆翻涌而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坚定:“好。明日,我一同前往。”

      暮色缓缓浸染整片天地,残阳彻底沉入远山,夜幕笼罩了整座玄灵山庄。仆役们陆续收拾好庭院,受伤之人也都回房静养,偌大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毒虫爬行的窸窣声响,如同蛰伏的阴影,伺机而动。

      夜色微凉,玄泠一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暗沉的天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眉心的灵纹。神魂与这具肉身相伴日久,早已相融牵绊,想要彻底剥离归位,必然凶险重重。可血蛊叟一日不除,山庄一日不得安宁,他也永远无法真正安稳。

      脚步声在身侧响起,顾以澈缓步走来,立于他身旁。
      顾以澈的声音褪去了对敌时的清冷,多了几分同门间的温厚:“明日一战凶险万分,你神魂受损,又久未动武,切记万事小心,不必逞强。”
      晚风卷着山林的清寒掠过回廊,檐角灯笼轻轻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地底连绵不断的虫豸窸窣声若有若无,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提醒着众人危机并未远去。
      玄泠一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指尖依旧轻轻蹭着眉心那道莹白灵纹。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彼时魔修首领慕不尘率领大批人马压境,山门防线接连崩碎,同门死伤惨重。为护住身后撤退的师兄弟,他被逼至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引爆自身仙元,以一身修为为代价硬生生拦住追兵。原以为神魂会随仙元一同消散,没想到一缕残魂侥幸脱逃,辗转漂泊,最终落入了这具凡俗女子的躯体之中。

      “还在回想白日之事?”

      顾以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步伐沉稳,却又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局促。他本是循着气息过来,打算与这位失而复得的师弟叮嘱明日战事,可真正站定在旁,目光落在对方纤细的身形、柔婉的眉眼上时,心底便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别扭。
      昔日那个性子爽朗、身姿挺拔、并肩在演武场上切磋论道的师弟,如今偏偏顶着一副女子模样。十年未见的欣喜之余,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相处。
      玄泠一侧过头,看清对方略显僵硬的神态,眼底当即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他自然瞧出了这位大师兄的手足无措,索性故意微微歪了歪头,模仿起往日玄灵玉娇柔的姿态,声音也刻意掺了几分软糯:“大师兄这是怎么了?方才见你走来,脚步都顿了好几下。”
      顾以澈身形一僵,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淡红。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的脸庞,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石上,语气也略显生硬:“无事。只是夜色已深,夜里蛊气浓重,你久立在外,怕是不妥。”
      顾以澈这般刻意疏离的模样,落在玄泠一眼中,他只觉得越发有趣,向前挪了两步,故意凑得近了些,清冽的声线恢复原本的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十年不见,大师兄倒是变得拘谨起来了。当年在宗门之内,你我勾肩搭背走遍整座山门,上山下海偷鸡摸狗,什么事儿没做过?如今不过换了一副躯壳,师兄便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你莫要玩笑。”顾以澈干咳一声,强行压下心底的不自在。
      他修行多年,心性早已沉稳,可面对昔日朝夕相处的师弟变成女子模样,过往相处的习惯与眼前的景象不断冲撞,实在难以坦然。他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如今……身形不同,礼数之上,终究要有所顾忌。”
      “哈哈哈。”玄泠一低笑出声,眉眼舒展,一扫连日来隐忍蛰伏的沉郁。他直起身,不再刻意捉弄对方,抬手舒展了一下臂膀,感受着这具躯体略显柔弱的筋骨,“我知晓师兄的难处。说到底,内里我还是我,皮囊不过是借来的外壳罢了。难不成在师兄眼里,一副肉身,便能改变同门情谊?”
      这话坦荡通透,倒让顾以澈稍稍松了口气。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玄泠一身上,尴尬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唏嘘与疼惜:“自然不是。只是一时难以适应罢了。当年你为阻拦魔修,自爆仙元死守隘口,消息传回宗门,所有人都悲痛不已。我们收拾战场时,连你的一缕残魂都未曾寻到,只当你早已魂飞魄散。”
      提及十年前那场血战,玄泠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沉了下来。
      “慕不尘手段阴毒,麾下魔修悍不畏死,当年那场仗,打得太过惨烈。”他轻声道,“我自爆仙元之后,意识陷入一片混沌,残魂似在荒山野岭漂泊了数日。等再度睁眼,便已是在玄灵玉的身体里了。眼下这副肉身毫无修为根基,残魂又虚弱不堪,我不敢暴露行迹。”
      “委屈你了。”顾以澈神色凝重,“当年魔修撤离后,便销声匿迹。这些年我与鹤尘师伯云游四方,一边清剿零散邪修,一边打探他们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如今血蛊叟重出江湖,又死死盯住你的神魂,想来他与慕不尘之间,必然有所勾结。”

      “我也这般猜测。”玄泠一点头,眸底寒意渐生,“血蛊叟本就是慕不尘麾下得力之人,当年战败后潜伏暗处培育蛊阵,如今卷土重来,定然是在谋划更大的阴谋。他执意要擒住我,无非是想以我这缕历经仙元淬炼的神魂,作为蛊阵的阵眼,催动邪术。”

      二人一时静默,廊下只剩下风声与地底隐约的虫鸣。

      顾以澈定了定神,抛开那些杂念,回归正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日破晓,我们便动身潜入地底暗道。鹤尘师伯道法高深,拂尘专克阴毒蛊物,我的剑气可净化瘴气、破除迷阵。你熟悉血蛊叟的术法路数,又知晓他蛊阵的大致排布,三人配合,胜算不小。”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玄泠一如今的状况,眉头微蹙,细细叮嘱:“只是你神魂本就因当年自爆仙元受损,现下这副身体未曾修炼,灵力运转定然滞涩。明日入阵,万万不可逞强。若遇到凶险,第一时间自保,我与师伯自会护住你。”
      “放心吧师兄。”玄泠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骨子里跳脱的性子展露无遗,“就算修为不及当年,对付血蛊叟的旁门左道,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当年我能拦住他们一次,如今联手二位,捣毁一座蛊阵,又有何难?”
      话音落下,他瞥见顾以澈依旧带着几分不自在,又忍不住逗弄起来:“再说了,师兄也不必总对着我这般束手束脚。难不成往后几日共处,你都要这般刻意避着我?若是被知遥师弟看到,怕是还要闹出笑话。”

      顾以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被逗得唇角微扬,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样,最爱打趣旁人。”

      “本性难移嘛!”玄泠一笑着挑眉,“皮囊换了,性子可没变。”

      夜色愈发深沉,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墨青,距离破晓已然不远。山庄之内一片寂静,值守的护卫往来巡逻,脚步轻缓,严守各处要道,防备着邪徒夜袭。

      顾以澈抬眼望向庭院中央那块镇压着暗道入口的青石板,沉声说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才有气力应对恶战。庄中防卫严密,今夜不会有大碍。”
      “好。”玄泠一应下。

      二人并肩往回廊深处走去,一路之上,再无白日初见时的局促,顾以澈渐渐习惯了眼前这副陌生的模样。

      行至两间客房岔口,两人停下脚步。

      “明日破晓,庭院集合。”顾以澈叮嘱道。

      “知晓了,大师兄。”玄泠一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廊柱旁时,又回头挥了挥手,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明日可别再对着我手足无措啦。”

      顾以澈无奈摇头,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陷入一片安静。玄泠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望着沉沉夜色。昔日同门再度相聚,前路纵然凶险,他心中却多了十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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