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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乔木可待 起初,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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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小年闹得惊天动地。
他把认药的《本草》扔出窗外,赵师傅教他辨识黄芪与当归,他一把掀翻药筛。下人押他去药圃,他梗着脖子把锄头一扔,在大热天里绝食抗议。
我知道他不甘心。
昨天还是太仓镇人人追捧、做着大上海十里洋场梦的沈家少爷,今天就要挽起裤脚,在腥臭的泥土里和药草打交道。这种从云端跌进烂泥的落差,换谁都受不了。
但我只是冷冷地吩咐王婶:“不必劝,饿他三天,他自然就懂了什么是我的规矩。”
第四天清晨,小年终于走出了房门。
他开始默默跟着赵师傅认药,下午便一头扎进药圃。
刚下地时,他那双昂贵的布鞋没走几步就沾满了湿冷的泥浆,半天工夫就磨破了底。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握不住粗糙的锄柄,晌午不到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流出脓水,沾上泥土,疼得他浑身发颤。烈日下,汗水流进眼里涩得要命,他只能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一抹,咬牙继续。
收工时,他的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连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王婶心疼地跟我说,瞧见小年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我轻抚着胸前那滴银色的“眼泪”,一言不发。
沈小年,这世道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富贵。你以前享的福,都是我拿命替你挡下的债;现在你受的苦,才是你立足的根。
秋分前后,沈家的药圃迎来了第一茬薄荷的收成。
小年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
他黑了,瘦了,肩膀却宽阔了不少,像是一棵在风雨里扎了根的小树。
“娘,给。”他递给我一捧新鲜的薄荷,叶片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我,眼底竟然有了光:“以前在洋学堂,我觉得那些留洋回来的先生抹的香水好闻。可今天我蹲在田里,闻着这薄荷的香气,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摊开掌心。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不像个少年人的手。
“原来一株草,也要人日日看顾才能活。种田和读书不一样,这种每一分收获都是自己挣来的感觉,比被人捧着演讲更有成就感。”
我接过那捧薄荷,看着儿子眼里的清亮,心头隐隐一动。
“小年,你终于懂了。”我轻声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你自己手上长出的力气,心里学到的本事,才是真的。这民国的新气象,不在于穿不穿西装、喝不喝洋墨水,而在于你心中是否有尺,行事是否有光。”
小年咧开嘴笑了。这是自沈力重生、我们母子离心以来,他第一次对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娘,我怎么觉得自打父亲走后,您反而越来越精神了?您的主意,比我们学堂那些教书先生还要进步。”
我看向铜镜。镜里的女人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坚定,再没了半点怨妇的颓丧。
“没变,只是找着根了。”
过了良久,小年忽然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我面前。
“娘,”他声音清亮,“从今天起,我听您的。”
我扶他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给出了一个选择:
“小年,娘不替你做主。现在有两条路:一,我送你去上海,继续读你的洋书,沈家的重担你不用挑;二,你留下来,从药圃到柜台一步步学,将来,这沈氏药局要靠你撑起来。”
他沉默了。指尖摩挲着掌心的老茧,良久,低声开口:
“我想留下。以前那些围着我转的‘朋友’,爹一走就全散了。我以前觉得少爷的面子大过天,现在才知道那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
“我想把草药的种植和药理学扎实了。如果我没那个经营的本事,我就当一辈子种药的人;如果有那份才干,我绝不让沈家的招牌在太仓镇倒下去。”
那一刻,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沈家门楣上的白布还没拆,这棵曾经歪掉的小树苗,竟然在人情冷暖的暴雨后,长出了乔木的雏形。
我摸了摸怀里的银色泪滴,仿佛听见昆仑雪山上那位老者的低语:
“活出自我,自己才是自己的根。”
沈力给的那个名为“圆满”的幻境终于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顾安亲手浇灌出的、真真切切的未来。
太仓的船要出海了,而我的小年,也终于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