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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火重燃 小年下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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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下地的头三个月,也是“沈氏药局”最难熬的三个月。
我拖着刚拔除诅咒、尚未完全硬朗的身子,重新走遍了太仓镇的每一条青石板巷。盛夏的日头毒辣,但凡能卖出一味药,我顾不上体面。
昔日里沈力拿来应酬的洋酒杯,如今换成了我亲手端上的粗瓷茶盏。
一开始,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房都嫌弃我这孤儿寡母。有一回,县长的三姨太犯了偏头痛,我顶着烈日站在门墩下等了三个时辰。等她喝下我亲自熬的药,痛楚稍减,我才转身离开。
三日后,县长府传话:往后府里所有的药材,全由沈氏药局包了。
老主顾看我办事利落,穷苦人家看我给的折扣实在,一来二去,药局的赤字慢慢平了。三个月一到,伙计们被扣的工钱,我一分不差地补了回去。
但我知道,在这乱世里,光靠薄利多销,沈氏药局撑不过下一个寒冬。
我摸着胸口那滴银色眼泪,想起我和沈力生活过的海岛。那里有止血奇效的海芙蓉,还有润肺的海底松。只是这几年时局不稳,没人敢去采。
我咬咬牙,决定亲自带队,再下一次海岛。
上天终究是眷顾拼命之人的。
半个月后,我带回了满满一船的海岛奇药,并凭着通海方里的残卷,熬制出专治风寒的海松膏和止血的海芙蓉散。
次日,沈氏药局挂出新匾:“专营海岛奇珍”。
海松膏口感清甜,药效又好,连最怕苦的孩童都愿意喝。没出半月,这独特的“海味药香”便香飘太仓。
冬至那天,刘管家捧着账本,手抖得像筛糠。
账面上的进项,竟比沈力在世时还要丰厚。伙计们发了赏钱,何掌柜的货款全部结清,后院的库房里堆满了过冬的药材。
那些曾来看笑话的乡绅,又提着双凤爊鸭觍着脸登门。
那些早先跑路的仆人想回来讨差事,我只站在台阶上,冷冷抛下一句:“沈氏药局,不收二心之人。”
日子稳了,但我不想就这么停下。
太仓是座港口,风从海上吹来,夹着新时代的汽笛声。
腊月里,我招收了几个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女进药局做学徒。
太仓素来有“江南丝竹”的传统,我没让她们像苦力一样只管挑药,而是专门请了师傅,将丝竹之乐与养生药理结合。
每逢初一十五,药局后院便会飘出悠扬的丝竹声。客人们一边品着海松膏,一边听着曲子调理心神。这不仅仅是治病,更成了一种太仓独有的文化招牌。
沈氏药局,彻底活成了太仓镇的一块金字招牌。
腊八那晚,寒风扑窗。
小年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小心翼翼地敲开我的房门。
“娘,您咳了半月,该加味紫菀的。”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手背上全是冻疮,眼神却亮如星子,“我在《药性赋》里看到的。”
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孩子,竟真的在泥土里寻回了根。他不再是那个嫌弃“死人味”的虚荣少爷,而是真正在草药里找到了自己的天赋。
我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小年,你做得很棒。”我看着这个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轻声道,“年后,你就不用下地了。洗洗手,跟着我上柜台学做生意吧。”
他惊喜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太仓镇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摸着颈间那滴银色的眼泪,看着镜中那个虽然瘦削却满眼坚定的女人。
沈力,你留下的锦绣地狱,终究被我烧了个干净。
而我顾安,从今往后,只为自己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