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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釜底抽薪 从何记药材 ...

  •   从何记药材行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攥着那张沉甸甸的货单,指尖在微微发抖。王婶扶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太,咱们是不是……能撑过去了?”

      我没说话。眼眶热得发烫,但我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从沈力带回张小姐,到我焚簪重生,我一直没哭。因为在这吃人的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药渣。

      回到药局,我连夜召集了还没走的老伙计。

      “传我的话,从明日起,沈氏药局所有药材一律八折。城里的大户、腿脚不便的老小,送药上门,不收半文跑腿费。”

      刘管家急得直拍大腿:“太太!咱本就没几个子儿了,这可是要亏老本的啊!”

      “亏一时,才能活一世。”我目光冷冽地扫过柜台,“我们要抢的不是那几块铜板,是太仓百姓的心。人心回来了,沈家才能活。”

      药局重开的那天,正好是沈力的头七出殡。

      全镇的人都来了。有人是真心悼念,但更多人是揣着手来看沈家的笑话。

      他们议论沈力死在烟榻上的“体面”,议论张小姐卷款跑路的“精明”。

      “沈老爷这辈子,倒是消受了福气,可惜命不够硬。”

      “沈家底子都被掏空了,顾安一个病婆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出半月,这招牌准得摘喽。”

      我穿着一身极素的黑旗袍,站在人群最后,像个冷眼旁观的过路人。

      阳光落在沈力的墓碑上,折射出刺眼的暖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滴银色的“泪珠”,感受着它传来的冰冷。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沈力,你借我的运道还完了。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沈顾氏”,只有顾安。

      当晚,我把小年叫到了跟前。

      不过七天,这个十三岁少年眼里已经没了光。他头发乱糟糟的,几根扎眼的白发从鬓角探出头。

      “娘,”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周家老三以前天天跟我称兄道弟,今儿我去借书,他竟然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没应声,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得月楼的赵二少,以前吃酒都是我买单,昨儿在街上碰见,他竟然装作不认识我,一拐弯就进了巷子。”

      小年越说声音越抖,指节捏得发白,抬头问我:“他们以前对我好,都是因为我爹吗?”

      我合上账本,只给了他一个字:“是。”

      他像是被这个字当头一棒,踉跄着后退两步。

      “所以,认清了吗?”我看着他,“离了沈家少爷的皮囊,你在这太仓镇,什么都不是。”

      “从明天起,不去学堂了。”

      我把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重重拍在桌上。

      “你哪儿也不去。先认一百味草药,再学翻地、除虫、采收。跟着后院的老伙计,天亮下地,日落收工。”

      小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了起来:“娘!你疯了?我是要留洋做大事的人!你让我下地种田?那些泥腿子才干的活,我丢不起那个人!”

      “丢人?”我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住的屋子,你吃的口粮,现在全是靠我这个‘药罐子’撑着的。你所谓的‘大事’,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算什么大事?”

      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吩咐王婶:“把他房里那些闲书、西装、皮鞋全收了。连同他抽屉里的零用钱,一个铜板也别留。”

      “娘!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他在背后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头也没回。

      沈年,你父亲重生时,我为了让你有个完整的家,受了十年的罪。现在,我要亲手拆掉你的温室,让你在这太仓的泥土里,长出一根硬骨头。

      如今是民国了。

      大船在码头起锚,新思想在街头传唱。

      我能在这风雨里浴火重生,你也必须在这泥泞里学会自立。

      想要光宗耀祖,先学会当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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