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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药香 沈力的死像 ...

  •   沈力的死像一场闹剧。

      外头是半真半假的哭声,里头是各怀鬼胎的算计。我拢了拢鸦青色素绸旗袍,站在堂屋正中,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喧闹瞬间冷了场:“刘管家,清点库房,把账本给我。三天,我给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流言比霉斑爬得还快。厨房赵娘第一个来辞工,说儿子病了。接着是门房老孙头,说腿脚不利索。王婶在院子里气得发抖,骂他们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没空伤感,把自己关在账房里,连轴转了三个通宵。

      账目摊开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凉气。

      账面存银不足三百大洋。药材库存只够撑半个月。沈力这些年打麻将、喝花酒、给张蔓蔓买首饰,早把沈氏药局淘成了一个空壳子。我攥着账本的指节泛白,衣兜里那颗银色的泪滴硌着我的腿骨,凉得发烫。

      空壳子又怎样。十年前我和沈力刚来太仓,也是一穷二白。每一味药材的成色、每一个老主顾的脾性,都是我当年顶着风雨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沈力死了,但我顾安还在。

      三日后,我把家仆聚到堂屋。几个背着包袱的已经按捺不住脚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想走的,今日结清工钱,沈家绝不拖欠。”

      我目光扫过这群人,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砖地上:“想留的,从今日起工钱减半。待药局缓过来,加倍补还。”

      有人低头,有人互看一眼。

      “十年前我陪沈力在太仓立足,靠的是我对草药药理、品质、配伍禁忌的死记硬背。老爷不在了,我顾安还在。三个月,我会让药局稳住。一年后,留下的都是我药局的恩人,分红翻倍。”

      满室寂然。王婶第一个走出来,眼圈发红:“太太,我留下。”

      稳住人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绝路在供货商那头。

      沈力生前那点面子情,在他咽气的那一刻就散干净了。我跑遍太仓城十二家供货商,从城东跑到城西,从清晨跑到天黑。王掌柜隔着柜台摆手,连门都没让我进:“沈太太,不是我不帮衬,实在是您家这光景……我怕供了货,收不回银子。”

      第二家,门关着。第三家,伙计出来说掌柜不在。第四家,掌柜见了我像见了瘟神,茶水都没倒一杯。

      我坐在致和塘桥头的青石板上,后背靠着那尊被岁月摸得锃亮的石狮子。这十年,每次骨痛发作到想死,每次沈力夜不归宿,我都会走到这里,摸着这尊石狮子哭一场。可今天我不想哭。

      黄包车夫路过,看着我旗袍上的丧花,叹了口气:“太太,要不算了,回老家歇着吧。这世道,女人撑不起大船。”

      我没说话。我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颗银色的泪滴。它在掌心里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那是银簪烧化后凝成的,是我从火盆里亲手捞出来的。它提醒我,我顾安是从火里爬出来的。烧了那簪子我都没死,这点绝路算什么。

      “走,去城外。”

      何记药材行的招牌半旧,门脸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青布长衫,素簪挽发,正低头飞快地拨算盘。她抬头看我,眼神清亮。

      “沈家太太?”她放下笔,“多年不见。当年沈氏药局开张,只有你一个女子跟着丈夫在泥泞里挑药材,我那时候就记住你了。”

      我开门见山。银钱能不能缓三个月?等药局周转过来,按市价高一成结账。说完我就要躬身拜下去。

      她一把扶住我的手腕。那双手温暖、有力,带着一股不输男人的劲儿。

      “城里的掌柜说你家的船要沉了。”她定定看着我,嘴角微微一扬,“但我看你眼神——沈家分明是要生了。”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账簿,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太仓是座港口。港口的人最看重守信和契约,不是那点世俗偏见。我看中的,是你这三天理出来一分不差的账目,和你眼底这股子不服输的劲。”

      她落笔,字迹工整有力。

      “这批货给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觉得,你顾安能撑起这药局的一片天。都是女人,你的难处我懂。但生意就是生意,我看好你。”

      窗外月上柳梢。

      我走出何记的时候,衣兜里揣着那张盖了章的供货契书。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我站在浏河边上,远处的码头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晃。

      但我知道,属于我顾安的日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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