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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簪破咒 铜盆里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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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把银簪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火光跳在我眼底,像十年前昆仑山巅那抹刺目的血色。簪子冷得烫手,被我的血浸润十年的银光此刻幽幽地跳,纹路清晰如初,当年它从一截桃木化成银器,逆转生死,把沈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今天,我要亲手把它送进火里。
“嗤——”
银簪落入炭火,火舌猛地窜高三尺。我死死盯着它,看那冰冷的金属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终化成一滩流动的银水。
我在等。等魂飞魄散,等玉石俱焚。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相反,那股纠缠我十年的蚀骨之痛,竟像落潮的海水一样,一寸一寸从骨头缝里退去。我愣了半晌,试着活动手指,那些关节十年没有这样灵活过了。一股困意铺天盖地压下来,我倒在床上,十年来第一次没喝那碗苦药,睡死过去。
梦里是昆仑。风雪漫天,白发老者坐在冰石上,眼神深得像枯井。
“你用自己的痛苦成全他们的富贵,却忘了真正的奉献不是自我牺牲,而是让对方学会珍惜。”
他在大雪里叹气:“活出自我,你才是自己的根。”
我对着那片白茫茫的虚无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凄厉得像刀子刮骨头:“我顾安懂草药、会管理、撑得起家业,凭什么做男人的附属品?去他娘的以夫为天,去他娘的夫死从子!这辈子,我要为自己活!”
晨光刺进来的时候,我猛地睁开眼。身体里有一种十年没有过的东西——力气。我从床上坐起来,竟没有喘。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枯槁的青筋还在,可指节有了血色。
火盆已经凉了。灰烬里躺着一滴银色的东西,是簪子熔化后凝成的,形状像一颗泪。
我把它捡起来,攥进掌心。
门突然被撞开。王婶跌撞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句整话。
“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死啦!”
我慢慢站起来。
“张小姐……张小姐把家里现钱全卷跑了!箱子柜子全空了,连太太您屋里那点首饰都没剩下!”
我闭了闭眼。沈力,你听见了吗?你嘴里那个鲜甜金贵的蔓蔓,那个要给你开枝散叶的佳人,连一夜都没等,就把你的命根子掏空了。
“走,去看看。”
沈力死在烟榻上,赤身裸体,身子已经硬了。脸上挂着某种荒诞的满足,嘴角却淌着白沫,整张脸扭曲得不像活人。刘管家给他盖了件绸衫,可盖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腐烂气。
书案上红木匣子大敞着,那是他天天要摸一遍的命根子,现在里头比他的脸还干净。旁边一盏茶早凉透了,杯沿上留着一抹刺眼的口脂红。
看吧,沈力。你引以为傲的体面和佳人,最后连块遮羞布都没给你留。
小年跪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父亲怎么会死!一定是有人害他!张姨平时待我那么好,怎么会是假情假意”
他扑过来拽我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娘!家里没钱了,我们要怎么生活?同学们会怎么看我?你快想办法啊!”
我没动。低头看他拽着我袖子的手,那手指白净修长,像一枚精心雕琢的玉。这双手从没摸过一粒米、翻过一页账,现在拽着我,像拽着一根救命稻草。
“起来。”
我拂掉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太仓码头清晨的雾。
小年愣了。大概从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我理了理衣襟,把鬓角的白发抿到耳后,“如今是民国了,新青年要有新思想。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我转身往堂屋走,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堂屋里站满了人。惶惶不安的家仆挤在左边,探头探脑的街坊堵在门口,账房先生搓着手,不知道这月的工钱找谁结。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还在,张蔓蔓三天前还坐在下面唱《贵妃醉酒》。
我走到堂屋正中站定,挺直脊梁。
众人抬头看过来。他们看见的不再是那个蜷在西厢房、满身药味的活死人。我看见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沈老爷走了。”
我的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
“但沈氏药局还在。从今日起,沈家所有的账目和局务,由我顾安接手。”
满堂死寂。
刘管家张了张嘴,没出声。账房先生瞪大了眼。门口有个街坊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在意。
我把掌心那滴银色的泪攥紧,它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小年站在堂屋门口,眼圈还红着,愣愣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慌,有怕,还有一种他从没给过我的东西,不确定。
他不知道该怕我,还是该求我。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
我十年跪昆仑,十年受诅咒,十年被踩进泥里。现在我从火盆里爬出来了,这把骨头比任何人的都硬。
沈家的运道不是被吸干的。是被我拿回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银色的泪,轻轻放进衣兜。
那就重新开始。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