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锦绣地狱 银簪扎进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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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簪扎进小臂的那一刻，我终于没那么疼了。
皮肉被贯穿。没有太多的血。我的血早被这十年熬干了。我把簪子又往里推了半寸，那股啃噬灵魂的颤栗终于被更狠的疼痛压下去，换成一种能忍受的疼。
十年前这根簪子还是一截桃木。沈力在海岛上削给我的，他说桃木辟邪，护安安一生平安。后来他死在那座岛上，我花了三年找到昆仑，跪了七天七夜，白发老者接过木簪，说能回溯时光救他回来。代价是我每天承受万蚁噬骨之痛，若烧毁银簪或说出真相，他化作飞灰，儿子小年再次变成没爹的孩子。
木簪变成了银簪，闪着雪山的寒光。十年了，它竟比这屋里任何人的良心都光亮。
外面锣鼓喧天。沈力正为沈氏药局的新偏厅剪彩，张蔓蔓在唱《牡丹亭》，每一个转音都像在嘲讽我这截枯木。我蜷在西厢房最阴冷的角落，这里是沈家最尊贵的“养病处”，却终年不见阳光。
门被推开。沈力站在门口，苏绣长衫，雪白帕子死死捂着鼻子。
“顾安，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外面客人都说沈家老宅养着个讨债的厉鬼，连小年都被同窗笑话有个神志不清的娘。”
他的目光扫到床头药碗，脸色更难看了：“又是这股药味！蔓蔓送的西洋洋糖，刘港最紧俏的肉松，我尝着鲜甜金贵，一进你这屋全被苦气败光了！”
我攥着被角，指节根根泛白。沈力，你嘴里的洋糖、身上的苏绣、今天剪彩的新偏厅，全是用这“苦药味”挣来的。这方子叫通海方，郑和船队的秘宝，是我用这副被诅咒的身体换回来的。我救你出地狱，你还我一座活棺材。
“沈老爷——”张蔓蔓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软得像蛇吐信子，“明儿个初一，您答应了带我去天妃宫烧头香，娘祖娘娘最灵验，定能保佑咱们早生贵子。”
沈力的脸瞬间柔了。那种柔，我这十年从未见过。
门关上，廊下传来他的声音：“蔓蔓，等她去了，我就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说得轻描淡写。棺材他备好了，金丝楠木。静心庵的长明灯也捐了，后事都托了人。只等我咽气。
门又开了。小年端着凉透的药进来，手指捏着碗沿，直挺挺的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王婶熬药越来越不像话，味道冲得隔着几道门都闻得见。李同学说，这是死人味。”
他没有叫我娘。我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摸他的头。
“娘，求你件事。毕业典礼你别去了。”
“那是你的毕业礼”
“你去干什么？”他嗓门拔高，“让全校看见我娘是个疯子？李同学说我娘得了脏病，校长的儿子都跟我保持距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屋外琵琶声响。张蔓蔓斜倚门口，蔻丹鲜红，端着一盘桂花糕：“小年，来吃糕。张姨专门从上海弄来的方子，吃完咱们练《贵妃醉酒》。”
小年的眼睛亮了。那种光，我从未见过。
他转身就走，袖子带翻了药碗。瓷碗碎地，黑褐色的药汤泼了一地。张蔓蔓惊叫着后退：“哎呀，这味道折人的寿！小年快走，闻多了要倒霉的。”
小年跳开老远，低头看满地药渣，又抬头看我。怨恨、嫌恶、羞耻、愤怒，全冲我来的。
“都怪你！一天天喝这些破药，一天天躺在这里像个死人！晚宴上别人都说沈家的运道全让你吸干了，你就是个丧门星！”
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我低头看着小臂上的银簪，簪尾银光幽幽，像在嘲笑我。沈小年，你三岁那年哭着问我为什么没爹，我花三年跪昆仑，用灵魂焚烧的代价把他抢回来给你。你嫌弃的苦药是你爹发家的根基，你畏惧的味道是我替你挡下的灾劫。我为你换回一个爹，却养出一头白眼狼。
但我还是去了他的毕业典礼。
王婶扶着我挪到礼堂外，藏在一棵槐树后。校长正致辞：“沈年同学天资聪颖，其父沈公力行善举，实乃我镇楷模，沈家能有今日全靠沈老爷英明……”
我差点笑出声。沈力此刻根本不在观众席，他正和几个豪绅在后面打麻将，洗牌声哗啦啦像在洗刷我十年的心血。“我有通海方在手，还怕没钱赚？”他的声音从窗户飘出来，带着志得意满的轻浮。
当司仪请“优秀毕业生家长”上台时，张蔓蔓含笑起身，沈力不知何时理好衣冠，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台下掌声雷动，有人高喊：“沈老爷好福气，沈家的运道都是张小姐带来的吧！”
阳光照在他们三人身上，像一幅完美的全家福。没有我的位置。
典礼散场，小年被同学簇拥着经过槐树，手里拎着油纸包的双凤爊鸭，香气扑鼻。经过我藏身的槐树时他脚步微顿，却对同伴嗤笑道：“刚才好像有只野猫在叫。太仓镇的野猫最爱扒拉药渣了，晦气得很。”
他走了。没有回头。
我靠着槐树滑坐在地。骨痛排山倒海，冷汗浸透衣衫。可这一次，疼的不止是骨头。
我突然想起雪山老者的话：“何必逆天改命，你本来就可以很强大。”
是啊。既然丈夫已废，儿子已歪，我何必再为这个烂透的家献祭自己？我用命换回来的，是一个赌徒丈夫和一个虚荣儿子。“一家团圆”四个字，被他们活活过成了“狼心狗肺”。
我颤抖着手，从发髻间拔下那支银簪。
簪子在掌心里发着幽冷幽冷的光，被我的血浸润十年，纹路清晰如初。当年它能从木化银，能逆转生死，能把沈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那它也能把他送回去。
沈力，你说这屋子有死人味。可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味道更难闻。
是烧焦的味道。
我把银簪攥紧，指节泛白。
那就一起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绣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