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身体里的心动》森墨喵

10、创造者 她爱她，她

　　何薇约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

　　墨凌霜到的时候，何薇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普通，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何薇看见墨凌霜来了，示意她坐在她的对面。

　　墨凌霜坐了下来，苏墨染也跟着她来了，凌司杰坐在邻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何薇看着他们如此严肃，笑了下，说：“放轻松，我过来不是打架的。”

　　墨凌霜问：“那你找我们过来是为了？”

　　何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墨凌霜的面前，说：“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墨凌霜开信封，里面是这部小说的原始设定集，标注的是沈凌霜著。

　　墨凌霜的手有些颤抖，有些不可思议，她翻开第二页，上面是一张人物关系图，笔迹是她自己的。她认得那个字迹，带着一点潦草的字，是她在现实世界里写了二十多年的字。

　　何薇说：“这是我在整理作者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作者死后，她的电脑硬盘被我带了回来。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文件夹，一个以‘沈凌霜’命名的文件夹。”

　　何薇顿了顿，看着墨凌霜的眼睛：“文件夹里，有这本书的完整设定稿。从世界观架构到人物小传，从剧情大纲到细节伏笔。每一个字，都是沈凌霜写的。”

　　墨凌霜没有说话，她一直翻阅着设定集。

　　何薇继续说：“作者只负责了一件事，把这些设定写成小说。她用了沈凌霜的设定，用了沈凌霜的人物，用了沈凌霜的剧情，最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墨染的声音冷了几度，说：“所以这本书的真正作者其实是沈凌霜？”

　　何薇说：“对，不过沈凌霜不知道。”她看向墨凌霜。

　　对，她不知道。墨凌霜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帮作者整理大纲，认为自己熬夜想剧情是帮作者的，认为自己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的设定稿是帮助作者的。她一直以为她自己是在帮朋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工具人。事实上，这部小说的世界，本来就是她沈凌霜创造的，她才是这部小说的真正的作者。

　　何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U盘，说：“还有一件事，这是作者临终前录的一段视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就把这个给你看。”

　　墨凌霜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她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利用了我一辈子，临死前良心发现了？”

　　何薇沉默了一下：“她不是良心发现。她是在赎罪。”

　　墨凌霜感觉好笑，说：“有什么区别？”

　　何薇看着墨凌霜的眼睛，说：“区别在于她爱过你，不是朋友那种爱，是另外一种。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她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把你的东西占为己有，她认为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墨凌霜无语了，又一个说爱她的人。江清铃说爱她，作者也说爱她。这两个人，一个推她下悬崖，一个偷了她的人生。爱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墨染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墨凌霜的手。墨凌霜没有看苏墨染，但她回握了。

　　墨凌霜站起来，把信封和U盘一起收好，说：“视频我会看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何薇也站了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何薇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Creator的身份，他是作者的前男友。作者在去世前三个月跟他分的手。他恨作者，也恨这本书。他进入这本书的目的，不是来篡改结局，而是来删除一切。把这部小说从穿书系统里彻底抹去。包括这小说世界，包括小说世界里的所有人。”

　　墨凌霜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凌司姐、墨兰心、墨远征、墨南星、老先生、顾森阮，还有苏墨染。如果Creator成功，这些人都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她会再次变成那个随风而散的沈凌霜。不，她不会让Creator得逞的。

　　墨凌霜问：“他在哪？”

　　何薇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化身，你看到的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他，藏在穿书系统的某个角落里，用他的权限操纵着一切。”

　　墨凌霜问：“那他为什么要现身？为什么要给我那枚硬币还有纸条？”

　　何薇苦笑：“因为他无聊，他在小说世界里待了太久，他想找点乐子。你们对他来说，就是乐子。看你们挣扎，反抗，以为自己能赢，然后他再亲手摧毁你们的一切。这是他最大的乐趣。”

　　墨凌霜想起那张纸条写的内容：舞跳得不错，可你抱错人了，苏墨染是墨云铮的，不是你的。

　　那不是宣战，那是一个猎人在逗弄猎物。

　　墨凌霜说：“他想找乐子，那就给他找点乐子。”

　　墨凌霜把U盘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然后对何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咖啡馆的门口。

　　墨凌霜让凌司杰先回去，她牵着苏墨染的手，说：“墨染，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墨凌霜说：“去作者住过的地方，去看看她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

　　苏墨染十指相扣她的手，说：“好，我陪你去。”

　　作者在现实世界里住过的地方，在小说世界里的坐标，跟她公寓的经纬度一模一样。

　　和现实不同的是，小说世界里的是一座建在海边悬崖上的小木屋。

　　墨凌霜和苏墨染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木屋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墙壁被海风吹得发白，屋顶上长满了青苔。但门窗紧闭，看起来有人定期维护。墨凌霜拿出U盘，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出乎意料地干净。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海边，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都在笑。

　　短发的是沈凌霜，长发的是作者。

　　墨凌霜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那个短发的自己，觉得照片上的自己很陌生，那不是她。或者说，那不是现在的她。

　　苏墨染看见桌上有部笔记本电脑还能用，问：“你要现在看视频吗？”

　　墨凌霜点了点头，她把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文件夹。

　　墨凌霜点开了视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头发稀疏，一看就是重病晚期。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当她看到镜头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容跟墨凌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有点傻，有点腼腆，带着一种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小心翼翼。

　　视频里的作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沈凌霜，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说完这句话，她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对不起。”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对不起。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对你说的话，但我不敢当面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之后就不理我了。我怕你离开我。我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陪我了。”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所以我用了一种最蠢的方式，我偷了你的东西，这样你就不得不留在我身边了。”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写成一个烂尾的结局吧？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写了，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这本书是你的，沈凌霜。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你的。我只是一个替你把它写出来的人。”

　　“对不起，谢谢你，再见。”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成了黑色。

　　墨凌霜坐在那里，看着黑色的屏幕，一动不动。苏墨染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凌霜伸出手，关掉了电脑。

　　墨凌霜说：“她和江清铃没什么两样。她偷了我的东西，利用了我一辈子，临死前跟我说对不起。最后说了一句她喜欢我就想一笔勾销。”

　　墨凌霜不明白：“她凭什么？”

　　苏墨染想了想，说：“凭她确实喜欢过你，虽然她的喜欢的方式很另类，还伤害到你，但那种喜欢是真的，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正确的方式喜欢一个人，大多数人都不会。”

　　墨凌霜转过头，看向苏墨染，问：“那你呢？你会用正确的方式喜欢我吗？”

　　苏墨染脸一下子红了，说：“这个问题，等我们活到结局再回答。”

　　墨凌霜笑得很轻松，至少她和苏墨染相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说：“好，我等着。”

　　从小木屋回来的路上，墨凌霜一直在想一件事。作者说这本书是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那她是不是可以用某种方式，修改小说世界的底层规则？

　　Creator可以修改剧情，是因为他有穿书系统权限。如果她是这部小说的真正作者，那她应该也有权限，甚至可能比Creator更高。

　　因为Creator只是一个篡改者，而她是创造者。

　　墨凌霜回到别墅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凌司杰，说：“凌司杰，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凌司杰问:“什么事？”

　　墨凌霜问：“这部小说世界有没有一个地方叫‘系统边缘’？”

　　凌司杰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墨凌霜没有回答，继续说：“就是被遗弃的角色，崩坏的剧情片段聚集的地方。是小说世界的边界，也是穿书系统规则的源头。”

　　凌司杰还是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墨凌霜说：“事实上，这部小说是我写的，小说世界里的任何事物都是我创造的，既然绑定了穿书系统，肯定会有系统边缘，那里是可以修改小说世界的底层规则。”

　　凌司杰沉默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对，去那里需要一样东西。”

　　墨凌霜问：“是什么？”

　　凌司杰说：“一把可以打开系统边缘入口的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一种血脉。”

　　墨凌霜又问：“谁的血脉？”

　　凌司杰说：“创始者的血脉。”

　　创始者的血脉。这本书的创始者不是作者，是她。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沈凌霜，身体是墨云铮的，灵魂和身体融合后，她是墨凌霜。那她的血脉还在吗？

　　苏墨染在一旁思考过后，开口说：“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答案。”

　　墨凌霜问：“是谁？”

　　苏墨染说：“江清铃。你们想，换魂蛊是她下的，她对灵魂的流转最了解。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灵魂还保留着什么，那个人就是她。”

　　墨凌霜深思过后，觉得苏墨染说的话有道理，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清铃的号码。

　　手机响了几秒后接通了，江清铃的声音没有之前那般执着和纠缠，很平静，说：“沈凌霜？”

　　墨凌霜说：“对，是我。”

　　江清铃说：“有什么事吗？”

　　墨凌霜说：“我有事需要见你。”

　　江清铃说：“好，什么时候？”

　　墨凌霜说：“现在，反正我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墨凌霜挂断了手机后，对苏墨染说：“我去花园里等她，你在这里等我。”

　　苏墨染说：“嗯，我在这里等你。”

　　墨凌霜走下楼，来到了那片花海，没多久，江清铃来到她身边，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墨凌霜问：“我的灵魂，还保留着原来的东西吗？”

　　江清铃看向她，说：“你是想问，你还算不算小说世界的创造者？”

　　墨凌霜说：“你都知道了？”

　　江清铃说：“自从知道你的灵魂在墨云铮身体里时，我去调查了，知道了很多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她看向墨凌霜，继续说：“沈凌霜的灵魂和墨云铮的身体融合后，你不再是以前的沈凌霜。不过，创造者这身份不是附着在灵魂上的，它是附着在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上的。那种东西，不会因为灵魂的融合而消失。”

　　墨凌霜问：“什么东西？”

　　江清铃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你的名字。不是沈凌霜，不是墨云铮，不是墨凌霜。是你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在设定稿里最开头签下的那个名字。”

　　墨凌霜没想起自己有签过名字，她努力地去回忆，等等，她想起来了，有一份设定稿，她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上烟火两个字。她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画完画都会在角落里写上烟火。院长问她为什么要写烟火，她说她喜欢烟火，很灿烂，很美好。

　　墨凌霜说：“烟火。”

　　江清铃嘴角微微上扬：“对。”

　　墨凌霜看着江清铃，发觉她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了解她。

　　墨凌霜问：“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江清铃说：“因为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整部小说里，你花最多心思创造的角色是苏墨染，而我是你花最多感情创造的角色，所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连感情都是。”

　　墨凌霜不知该说什么好，和她站在一起，久久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