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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奶奶浑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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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周婷开始叫她“娜娜姐”——不叫阿姨,嫌老。周运林听见了,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磊不一样。
那个十岁的男孩像一堵墙,横在于娜面前,什么办法都推不倒。她做的饭他不吃,她洗的衣服他不穿,她说话他不搭理。有时候于娜跟他说话,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又冷又硬。
周运林说过他几次,每次说完,周磊就更恨于娜一点。
有一次于娜在厨房里听见周运林和周磊在堂屋说话。周运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太薄了,什么都听得见。
“你给我把态度放好一点。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人。”
“她不是!”周磊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她凭什么?她又不是我妈!”
“你妈走了,不会回来了。”
“都怪你!是你把她气跑的!”
“啪”的一声。
于娜的手在水池里停住了。
那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然后周磊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喘息。然后是脚步声,周磊冲出了堂屋,院门被摔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于娜站在厨房里,手还泡在肥皂水里。
她没有出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家有没有她的“那边”。
过了一会儿,周运林掀开布帘子走进厨房。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生气生的。
“这孩子,”他说,声音哑哑的,“跟他妈一个脾气。”
于娜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你别往心里去,”周运林又说,“他会慢慢接受的。”
“我知道。”于娜说。
但她心里在想,一个十岁的孩子,妈妈跑了,爸爸找了一个只大他七岁的后妈,他怎么可能“慢慢接受”?她不是他的敌人,但她坐在他妈妈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穿他妈妈曾经穿过的围裙,睡他妈妈曾经睡过的床。光是这一点,就够他恨一辈子了。
于娜不怪他。
她知道那孩子不是恨她。他是恨所有代替他妈妈位置的人。
她妈走了以后,她也恨过。恨她妈,恨所有劝她妈改嫁的人,恨这个把她妈抢走的世界。
那种恨,她比谁都懂。
所以她不急。她慢慢等。
十月中旬,于均的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了。
于娜是在下午收到的消息。于均托人捎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于娜收”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的,折了三折。
“姐: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的总分班级第一,年级第七。
老师说这个成绩保持住,考县一中没问题。
周家那边……你好不好?奶奶还好吗?
姐,我很好,我会继续好好念书的。
弟:于均”
于娜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于均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像以前那样潦草,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认认真真的,不偷懒,不耍滑。
第二遍看内容,看到“班级第一”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看到“我很好”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第三遍看那个“你好不好?”。
“你好不好”——三个字,轻轻飘飘的,但于娜知道于均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定犹豫了很久。他想问的是“你在那个家受没受委屈”,但他不敢问,怕问了,于娜会难过。也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于娜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颗化了的糖放在一起。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了笔,趴在桌上写信。她很久没有写字了,有些生疏,一笔一画,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于均:
考得好,要继续努力。
奶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
我挺好的,你别操心我,照顾好自己。
下次考年级第一再给我写信。
姐”
她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要相信姐姐,你不用怕。”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托人捎回去。
她起身走到奶奶房间,将于均考了第一的好消息告诉她,奶奶也很高兴,笑着说于均出息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封信又摸了一遍。信纸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了。她把信纸展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班级第一。
她的弟弟,考了班级第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皂的味道,碱味很重,熏得她眼睛酸。
她没有哭。
但她把枕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想,值了。
不管在这边受多大的委屈,都值了。
那封信没有署名。于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的。但她还是拆开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娜娜,我在县城这边。想见你一面。妈”
于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她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妈妈为什么一定要改嫁,她和于均都这么大了,其实如果妈妈不改嫁好好去上班,她也不上学在家附近找个事情做,日子虽然会过得紧巴巴的,但是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
妈妈不改嫁,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她和于均肯定会好好孝顺她的,何必去别人家做后妈,于娜深有体会后妈真的不好做,哪有自家儿女好。
石榴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那几颗干枯的石榴还挂在枝头,裂口处已经发黑了,像一个个腐烂的伤口。
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信撕了,撕成四条,又撕成八条,又撕成十六条。碎纸片从她手里飘下去,落在石榴树底下,像一片片干枯的花瓣。
她没有回信。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纸片在风里打转,有一片被吹到了院墙外面,不见了。
她想起她妈走的那天,雪地上那一串脚印。
她想起那张纸条——下周三,老地方见,我想你。于娜醒悟,可能她妈不爱她爸后,爱那个男人胜过爱她和于均吧。
她又想起她爸躺在木板床上的样子,瘦得脱了相,眼睛深陷进去,像两个黑洞。
她把碎纸片踢到树根底下,转身回了屋。
她不会去见她。
不是恨,是不想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那个力气。她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下来上,用在把于均供出来上,用在让奶奶多活几年上。
至于她妈——
那是另外一条路上的人了。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批发市场里传开了。
周运林的那个店,可能要出问题。
于娜是在灶房里听见的。两个来买水泥的工人在院子里等货,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你听说了没有?南边新开了个建材市场,比这边大,租金还便宜。”
“听说了。好多店都准备搬过去。”
“那老周这店……”
“老周啊,死心眼,守着这个破地方不走。他那个店位置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这下南边再开一个,他更难了。”
于娜手里的锅铲停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布帘子听了一会儿。那两个工人又说了一些,什么“贷款”“欠账”“年底结不了账”,她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一种东西——麻烦。
周运林的生意有麻烦。
那天晚上,周运林回来得比平时晚。他在堂屋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于娜坐在对面,看了他几眼,没有问。
吃完饭,周运林点了一根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发呆。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倒计时。
“于娜。”他突然开口。
“嗯。”
“这段时间,钱紧。你省着点花。”
于娜点了点头。
“你奶奶的药,你弟的学费,我不会断。”周运林说,“但家里其他的,能省就省吧。”
听到他这样说,于娜还是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借此推脱,看着疲惫的周运林,她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运林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糊了,像一个不太真实的人。
“南边开了个新市场,”他说,像是在跟于娜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抢了不少生意。年底之前要是拉不回几个大客户,这个年不好过。”
于娜看着他。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冬天的霜。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懂生意,不懂什么客户、什么贷款、什么欠账。她懂的东西很少——比如做饭、洗衣、带娃、喂鸡、劈柴、省着花钱是她比较擅长的。
“饭我再做得好吃一点,不要紧。”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安慰。
周运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感激。
“行。”他说。然后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去院子里洗脚。
于娜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了。老人穿了一件棉袄,外面套着于娜给她织的毛背心,毛背心是枣红色的,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奶奶说暖和。
“娜娜,”奶奶站在厨房门口,“那个男人的生意,是不是不好了?”她满是担忧。
于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你听谁说的?”
“我是老了,不是聋了。”奶奶说,“院子里那两个人说话,我听见了。”
于娜走过去,搀着奶奶的胳膊:“没事的奶奶,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生意。”奶奶说,浑浊的眼睛看着于娜,“我担心你。生意不好了,他的脾气会不会变?他会不会拿你出气?”
于娜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会的。”她说。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底。
那天晚上,于娜躺在床上的时候,周运林已经睡着了。
他今天没有碰她。不是不想,是太累了。他躺下来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于娜侧过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上到下,蜿蜒崎岖,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山路。月光照在上面,裂缝显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这堵墙慢慢腐蚀掉。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于均的信,摸到了那颗化了的糖。
她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周运林的生意会不会好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还能待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走。
不是因为这里有她留恋的东西。是因为她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就像她跟奶奶说的——你活着就行,你活着我还有个家。
就像她答应过于均——你好好读书,我供你。
就像她答应过周运林——我不会走的,因为我没有地方去。
她的承诺不值钱,没有人给她打欠条,没有人跟她签合同,但这些坚持是她仅有的东西了。
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姐,我会继续好好念书的。”
于娜闭上眼睛。
她想,只要这封信还在,她就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