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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马老师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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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林的生意是从十一月初开始真正变坏的。
于娜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但她看得懂周运林的脸。以前他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种松弛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盔甲,可以做自己了。但现在那种松弛消失了,他的眉头永远是拧着的,吃饭的时候拧着,看电视的时候拧着,甚至睡觉的时候,于娜侧过身去看他,他的眉头也是拧着的,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南边那个新开的建材市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客户都吸走了。周运林以前有四个老客户,每个月固定从他这里进货,到了十一月份,有两个已经不来了。
周运林开始在饭桌上喝酒。以前他也喝,但不多,一顿饭一两杯,喝完了该干啥干啥。现在他喝得多了,一顿饭能喝半瓶,喝完脸色发红,眼眶发红,话也多起来。
“王德厚那个王八蛋,”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他在粮站一个月挣几个钱?天天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找了你,说我老牛吃嫩草,说我不要脸。他不要脸!他不要脸!”
于娜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饭,没接话。
“还有刘桂兰那个长舌妇,”周运林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的,“她表妹在三小教书又咋了?了不起啊?天天在院子里跟人说三道四,说我们家的事,说她表妹怎么说的,说她表妹怎么看的——她表妹算老几?”
于娜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周运林突然看着她,眼神有点不对,带着酒气的那种锐利,“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牛吃嫩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要脸?”
于娜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没觉得。”她说。
“你心里肯定这么想。”
“我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于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喝多了,早点睡吧。”
周运林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回了卧室。
于娜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周磊和周婷早就吃完了,一个回了屋,一个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奶奶在那间小屋子里,灯还亮着,不知道睡了没有。
于娜把桌子收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响。
她知道周运林不是冲她发火。
他是冲自己发火。冲生意发火。冲那些在背后说他闲话的人发火。冲这个越来越难的日头发火。
但她不知道,当他越来越难的时候,那团火会不会烧到她身上。
那个周末,于娜回了镇上。
不是她想回去,是王婶托人带了口信,说奶奶有几件东西落下了,让她回去拿。其实东西不拿也行,但于娜想回去看看。她想看看那个老院子,想看看那棵老槐树,想看看灶房墙上她爸留下的那道刻痕——她爸每年过年都会在墙上刻一道,记录于娜和于均的身高。
“我送你去。”周运林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之前得回来,有个客户要来。”
面包车在通往镇上的公路上颠簸。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扫帚,把天空扫得干干净净。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头,绿油油的一片,在灰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
于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去县城的时候,奶奶坐在后排,于均坐在奶奶旁边,没有人说话。那是九月的事,现在十一月了。两个多月,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运林,”她突然说。
“嗯?”
“你以前……跟前头那个,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周运林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看了于娜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于娜说,“你跟她是同岁,从小一块长大的,应该不一样。”
周运林沉默了一会儿。面包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不一样。”他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啥都没有。租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睡的木板子。她也跟我过了。”
绿灯亮了,他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往前一窜。
“后来有了钱,有了店,有了娃,她就跑了。”他的语气很平,但于娜听得出来,那层“平”的下面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又深又冷。
“你觉得我会跑吗?”于娜问。
周运林没有回答。
面包车开上了通往镇上的石子路,颠簸得厉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于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她想知道,在周运林眼里,她和前头那个有什么区别。也许她想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是一个替代品,还是一个人。
也许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过一些。
老院子比于娜想象的要破败。
两个多月没人住,被风吹开门的灶房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枯黄了,倒在地上,像一层腐烂的毯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树底下堆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于娜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
这里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烧火、做饭。她爸在这里打过她,因为她偷偷去河里游泳。她妈在这里跟奶奶吵过架,因为她爸把工资借给了亲戚。她在这里哭过、笑过、饿过、冷过、熬过。
现在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空壳子。一堆没人要的砖瓦木头。
于娜走进灶房,在碗柜后面的墙缝里找到了奶奶说的那包东西——几双纳好的鞋底,一双没纳完的,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她爸站在后面,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的的确良衬衫,笑得很憨。她妈坐在前面,抱着小时候的于均,于娜站在她妈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歪着脑袋。
那是哪一年拍的?于娜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她八岁,也可能是九岁。那时候她爸还没得病,她妈还没跑,这个家还没散。
于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1991年秋,县城照相馆。”
1991年。
现在是1998年。
七年。七年时间,一个家就没了。
于娜把照片揣进兜里,和那几颗糖放在一起。她把鞋底用包袱包好,出了灶房。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灶房的烟囱还在,但很久没有冒烟了。
墙上的裂缝还在,比她印象中更宽了,像是这个房子在慢慢地裂开。
于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包袱抱紧了,转身走了出去,把院门带上。
她没有锁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值得偷的东西了。
回去的路上,周运林没怎么说话。他看来是有心事,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计算什么。
于娜也没说话。她把那几张照片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运林。”她说。
“嗯。”
“我弟下学期的学费,什么时候交?”
周运林的手指停了一下。
“快了,快了。”他说,语气有点含糊。
“快了是啥时候?”于娜追问,她想要肯定的答案。
“我说快了就是快了。”周运林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些,“你急啥?我还能短了你弟的?”
于娜不说话了。她把照片重新塞进兜里,转过头去看窗外。其实她本意不是逼迫,而是一种不安,她怕她付出了自己,弟弟还是没有办法完成学业,那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田里的冬小麦绿得发黑,远处秦岭山脉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起伏,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她忽然觉得那山很重。
压在这个县城的边上,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十一月底,周磊出事了。
于娜是下午接到学校电话的。周磊的班主任姓马,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快,语气很急。
“周磊的家长吗?周磊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你们赶紧来一趟。”
于娜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周运林打。他今天去南边谈客户了,能不能谈成还不知道,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房里,跟奶奶说了一声,就出门了。奶奶在屋里喊了一句“路上小心”,她没听清,随便应了一声。
学校离批发市场不远,走路不到二十分钟。于娜到的时候,马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男孩,比周磊高半个头,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大块,正在哭。旁边站着一个胖女人,烫了一头小卷毛,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那个男孩的妈。
周磊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伤,但校服的袖子被撕破了一条口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谁也不看。
“你就是周磊的家长?”马老师看见于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来的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我是。”于娜说。
“你是他什么人?”
“……他姐。”
周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有纠正她。
“你看看,”那个胖女人指着于娜,声音尖得像刀子,“你弟弟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于娜看了看那个男孩的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但都是皮外伤,不严重。她又看了看周磊。周磊还是那个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座雕塑。
“周磊,你过来说清楚,怎么回事?”于娜说。
周磊没动。
“周磊。”于娜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周磊慢慢走过来,走到于娜面前,还是没抬头。
“他先动手的。”周磊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放屁!”那个胖女人指着周磊,“我儿子先动手?我儿子从来不打人,肯定是你先惹他的!”
“你问问他自己。”周磊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那个男孩,“你问问他在操场上说了什么。”
那个男孩停止了哭泣,低下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爸找了一个小老婆。”周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说那个小老婆才比我大七岁,说我爸不要脸,说我们家——”
“周磊!”于娜打断了他。
办公室安静了。
马老师看了看于娜,又看了看周磊,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个胖女人也安静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于娜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她的脸有点烫,但她没有躲任何人的目光。
“事情的经过,学校调查清楚了吗?”她问马老师。
“还没有,正要调查。”
“那就先调查。”于娜说,“谁先动手的,调查清楚了再说。医药费该谁出谁出,该道歉的道歉。”
马老师点了点头。
那个胖女人还想说什么,于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但胖女人的嘴闭上了。
于娜带着周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学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磊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像在逃。
“周磊。”于娜叫他。
他没停。
“周磊,你站住。”
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爸知道这事吗?”于娜问。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不打算说。”周磊的声音闷闷的,“反正他也不会管我。”
于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十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倔强的表情,但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爸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说你?”于娜问。
“打我。”周磊说,“他只会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