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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是因为那 ...

  •   邻居们是在于娜搬来的第三天开始正式“登门”的。

      说是登门,其实就是站在墙那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周家的东边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男的叫王德厚,在粮站上班,女的叫刘桂兰,没有工作,整天在家带孩子。王家的院子和周家只隔了一道矮墙,站在墙这边能把那边看得一清二楚。

      于娜搬来的第三天,刘桂兰就端着个盆子站在墙那边,一边洗衣服一边往这边瞅。她的目光像一根鱼线,于娜走到哪里,她就钓到哪里。

      “哟,你就是老周找的那个?”刘桂兰的声音尖尖的,隔着墙传过来,像指甲划过玻璃。

      于娜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多大了?”

      “十七。”

      刘桂兰的眼睛瞪大了,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停了,肥皂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她的塑料拖鞋上,她浑然不觉。“十七?我的天,老周都三十九了吧?他大你多少?”

      “二十二。”

      于娜把床单抖了抖,夹在晾衣绳上。床单是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正好挡住了刘桂兰的目光。但她挡不住刘桂兰的声音。

      “那你爸妈同意?”刘桂兰又问,声音穿过湿漉漉的床单,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于娜的手顿了一下:“我爸没了。”

      “哦……”刘桂兰拖长了这个“哦”,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哦”里有很多层意思——有同情,有好奇,有恍然大悟,还有一点点居高临下的了然,像一个人终于把一道难题解出来了,答案是“原来如此”。

      “那你妈呢?”她又问。

      于娜没有回答。她把晾衣绳上的被单扯了扯,让它更平整一些,然后端起洗衣盆,转身进了屋。

      她听见刘桂兰在墙那边跟王德厚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可怜哦,这么小就给人家当后妈。老周也是,找这么小的,图什么呢?”

      王德厚说了句什么,于娜没听清。但刘桂兰笑了,那笑声尖尖的,像母鸡下完蛋之后的叫唤,透着一股满足。

      于娜把门关上了。

      但她没有把那句话关在外面。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恶毒,而是因为那句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周运林找她,确实是“图”什么的。她跟周运林,也确实是“图”什么的。互相图,谁也不比谁高尚。

      但知道归知道,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周家西边住的是一个老太太,姓李,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李奶奶耳背,不太爱说话,但她的嘴比刘桂兰的更厉害——因为她说的话,都是笑着说的。

      第四天下午,于娜在院子里择韭菜,李奶奶杵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两家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呀,你就是老周的新媳妇?”李奶奶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

      于娜站起来:“李奶奶,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李奶奶摆摆手,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但她耳背,这个“压低”的声音其实跟正常说话差不多大,“老周那个人啊,脾气倔,你跟他过,得忍着点。他前头那个,不就是受不了他那个脾气跑的嘛。”

      于娜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你放心,”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枯瘦,关节突出,像一截干树枝,“老周不是坏人。他就是嘴硬,心其实不坏。你好好跟他过,他不会亏待你。”

      说完,李奶奶杵着拐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比他前头那个好看多了。那个啊,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于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奶奶是好意,她听得出来。但这种好意里藏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好像在说,只要她比前一个好看、比前一个会过日子、比前一个能忍,她就能在这个家待下去。

      可她想做的,从来不是“比前一个好”。

      她只想活下去。带着奶奶和弟弟,一起活下去。

      第五天,刘桂兰带了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了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嘴唇上也涂了红色,进了院子就东张西望,像在逛集市。

      “这是张秀梅,我表妹,在三小教书。”刘桂兰介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好像她表妹的身份能给她的围观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她今天来串门,我带她过来认认门。”

      于娜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笑:“进来坐吧。”

      “不用不用,就在院子里站站。”张秀梅笑着摆手,眼睛却一直在看于娜。那目光和刘桂兰的一样,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但她比刘桂兰会掩饰,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像一个老师在打量一个新转学的学生。

      “你就是老周的新媳妇?”张秀梅问。

      于娜不喜欢“新媳妇”这三个字,但她没有纠正。

      “我叫于娜。”她说。

      “于娜,好名字。”张秀梅点了点头,“多大了?”

      “十七。”

      张秀梅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只有半秒钟,但于娜看见了。张秀梅回头看了刘桂兰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话,于娜看懂了:她们在说“这么小啊”。

      “老周两个孩子是吧?”张秀梅又问,语气还是那么和蔼。

      “嗯,大的十岁,小的八岁。”

      “那你……跟他们处得来吗?”这不是关心,是打探,是满足他们心里那点恶趣味。

      “还行。”于娜的厌倦不动声色。

      张秀梅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之前在是在干什么。像一个面试官,把于娜的底细翻了个遍。

      于娜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太热情。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串门的,是来看她的。看她这个人,看她这个家,看她这个十七岁就给人家当后妈的姑娘。她们想看什么?想看她的笑话?想看她的苦相?想看她过不下去然后说一句“果然如此”?

      于娜不会让她们看到。

      她站得笔直的,说话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高傲,不卑微,像一颗松柏,直立立的站着迎风不乱。

      张秀梅转了一圈,夸了几句“院子真干净”“你包的饺子真好看”,然后跟刘桂兰走了。

      她们走到院门外,走了十几步,声音没有压低。于娜站在灶房门口,听见了。

      “太小了,比老周家大小子才大七岁。”

      “就是啊,你说老周咋想的。”

      “男人嘛,图什么你不知道?”

      “图年轻呗。”

      “可是这么小,能带好孩子吗?”

      “带不带得好另说,老周反正是赚了。”

      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笑,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是那种在背后议论别人时特有的、带着一点恶意的快活。

      于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皮。

      饺子皮被她捏变形了,馅挤出来,沾了她一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饺子破了,馅露在外面,像一颗被压碎的心。

      她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到一边,重新擀了一张皮,重新包。包得比刚才更仔细,褶子捏得匀匀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把合上的扇子。

      她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周运林不会包饺子。周磊不吃韭菜馅。周婷只吃皮不吃馅。奶奶嚼不动,要把馅剁得特别碎。

      这些事情,没有人教她,她自己一样一样地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运林回来得晚。

      于娜把饭菜热了两遍,他才从店里回来。他的工装上全是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卸了一整天的货。

      “今天刘桂兰来了?”他坐在堂屋吃饭的时候问。

      “来了。还带了她表妹,在三小教书的。”

      周运林“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筷子停了一下:“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周运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好像他知道“随便聊聊”意味着什么。

      于娜没有躲他的目光:“说了一些闲话。说我们俩的事。”

      周运林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那些人,”他说,“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于娜说。

      周运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于娜知道,他在看她的表情。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往心里去,还是只是嘴上这么说。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没有那个力气。她的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奶奶的病,于均的学费,周磊的敌意,周婷的沉默,还有她自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

      没有位置再装邻居的闲话了。

      就像一个人的口袋已经塞满了石头,别人再往里面塞一根针,你甚至感觉不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不快不慢,没什么声响。

      于娜很快就摸清了这家人的节奏。周运林每天早上七点去店里,中午回来吃顿饭,下午再去,晚上七八点才收工。周磊和周婷七点半上学,下午四点放学。她夹在中间,像一个钟表的齿轮,把这个家的每一天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早起做早饭,送孩子出门,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做午饭,下午接孩子,做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

      她以前在家也干这些活,但那是自己的家。这里是别人的家。干起来一样,但心里不一样。

      奶奶愈发沉默了,天天只呆在她那间小房间里,不出来吃饭也不出来晒太阳,总是半睡半醒的,于娜做会儿事就要去看看奶奶,她怕奶奶悄无声息的就走了,她很害怕,日子依旧得过着。

      周婷是第一个接纳她的。

      那小姑娘话不多,但心细。于娜洗衣服的时候她会帮忙递肥皂,做饭的时候她会帮忙剥蒜,吃完饭她会把自己的碗收好送到厨房。有一天于娜在院子里晒被子,周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她。

      “阿姨。”周婷突然说。

      “嗯?”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于娜愣了愣,把被角夹好:“没有啊。”

      “可是你今天没笑过。”

      于娜弯下腰,看着周婷。八岁的孩子,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那种小孩子才有的、直来直去的观察力。

      “我笑了的。”于娜看着周婷黑亮的眼睛,扬了扬嘴角。

      “你这个不算笑。”周婷认真地说,“你这是把嘴咧开,不是真的笑。”

      于娜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你教教我,真的笑是什么样的?”

      周婷想了想,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推出一个夸张的、像小丑一样的笑容,黑亮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这样。”

      于娜被她逗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咧开嘴,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来不及控制的那种笑。

      周婷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笑起来好看。”周婷说。

      于娜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周婷没躲,小胳膊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脖子,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两三秒,但于娜记住了。那是她来到这个家之后,收到的第一个主动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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