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她只记得床 ...
-
下午四点,两个孩子回来了。
于娜正在厨房里做饭——不是上次那个油腻腻的厨房,她提前收拾过了,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在炖萝卜汤,煤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整个院子都是萝卜的味道。
她听见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书包甩在肩上,跑得满头是汗。他后面跟着一个女孩,走得不紧不慢,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孩看见于娜,猛地停住了。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是谁?”他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于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我叫于娜。以后我跟你们住。”
“你住我们家?”男孩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围裙,又扫回她的脸,“你是我爸啥人?”
“你说呢。”一个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周运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过来了,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点着了,烟雾在他脸前飘散。
男孩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于娜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根,红到额头。
“我不要后妈!”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被用力摔上,震得墙上的白灰扑簌簌地掉。
院子里安静了。
周婷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于娜。小姑娘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看于娜的时候,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八岁孩子的审视。
“你叫啥?”于娜蹲下来,跟她平视。
“周婷。”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几岁了?”
“八岁。”
“你哥呢?”
“周磊,十岁。”
于娜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那是她来之前在小卖部买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给你。”她把糖递过去。
周婷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糖,又抬头看了看于娜。她没有接。
“我妈也给我买过这种糖。”她说。
于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妈走了以后,就没人给我买了。”周婷说完,转身走了,走得不紧不慢,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于娜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两颗糖,被日头晒得有点化了,糖纸黏黏的。
周运林把烟掐了,走过来,低声说:“周磊脾气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婷……她话少,但不是坏孩子。”
“我知道。”于娜站起来,把糖揣回兜里。
“晚饭啥时候好?”
“半小时。”
周运林点了点头,走了。
于娜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周磊摔的书包。拉链摔开了,课本露出来,书角卷了边,封面上写着“周磊”两个字,三年级二班。
她蹲下来,把课本捡起来,拍了拍灰,把拉链拉好,把书包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然后她回了厨房,继续做饭。
锅里的萝卜汤还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一张四方桌,周运林坐主位,于娜坐他旁边,周磊和周婷坐对面。奶奶没有出来吃——于娜把饭端到她那屋去了,老人说想自己待着,于娜没勉强。
桌上的菜是三菜一汤:萝卜炖排骨、蒜苔炒肉、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排骨是周运林昨天买的,于娜炖了一个下午,炖得骨肉分离,萝卜吸饱了肉汤,透明发亮。
周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吃她做的。”
“咋了?”周运林抬起头。
“她做的我不吃。”
“不吃就饿着。”周运林的声音不大,但眼神阴沉,警告十足,周磊见此将筷子立刻拿了起来。
男孩咬着嘴唇,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于娜看见他的喉咙——十岁的男孩还没有喉结,但他的脖子在用力,青筋鼓起来,像一条蚯蚓。
周婷安安静静地吃饭,小口小口的,偶尔抬头看一眼于娜,又低下头去。
于娜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看那两个孩子。
她想起于均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扒拉得飞快,生怕有人跟他抢。但于均不会摔筷子,于均会把碗舔干净,因为家里每一粒米都来得不容易。
“你奶奶吃了吗?”周运林问。
“吃了。我把饭端过去了。”
“嗯。她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
“好。”
周磊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于娜。
“你别以为你给我做饭,我就会叫你妈。”他恶狠狠的说。
“我没想做你妈。”于娜静静的看着他,小孩子的脾气就是这么不加掩饰,也挺好的。
周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反击,但没找到词,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婷还在吃饭,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得很干净,碗底没有剩。
“阿姨,”她突然叫了一声。
于娜看着她。
“汤好喝。”周婷说。
于娜笑了笑:好喝改天再给你做”
“谢谢阿姨。”周婷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放进了水池里。
桌上只剩下她和周运林,于娜觉得不太自在,没怎么吃也就收拾了碗下桌了。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石榴树上面,又大又圆,像一个白色的灯笼。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电视声都显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东边那间屋子,该面对还是要面对。
周运林已经洗了脚,坐在床边抽烟。屋子里弥漫着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秋天干燥的泥土味。
他看见于娜进来,把烟掐了,弹进床头的铁罐头盒里。
“洗洗睡吧。”他说。
于娜去院子里打了水,洗了脸,洗了脚。水是凉的,冰得她脚趾头发麻,但她没有去灶房烧热水。她不想让周运林因为等太久而产生不满。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灯还亮着。
周运林穿着秋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在翻。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于娜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镜片后面他的眼睛显得小了,皱纹显得深了,像一个真正的四十岁的男人。
“关灯。”他说,把账本合上放在床头。
于娜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床不大,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于娜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躺下,背对着周运林。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随时会断。
周运林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边,于娜听见他在喝水,搪瓷杯碰到牙齿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然后他把杯子放下,躺下来。
床垫陷了一下,于娜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墙是白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墙上,白的突兀,将墙角一道细微的裂缝显现了出来。
于娜盯着那道挤进来的月光,看着那道裂痕,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她知道周运林没有睡着。她听见他在翻身,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来。
“于娜。”他突然叫她。
于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嗯。”
“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了。
“有点。”于娜说。
周运林沉默了几秒钟。
“我也怕。”他说。
于娜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以为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天不怕地不怕,不会怕任何东西。
“你怕什么?”她疑惑。
“怕你不愿意。”周运林说,“怕你跟你妈一样,哪天走了。”
于娜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妈走的那天,雪地上的脚印;她爸躺在木板床上的样子;奶奶跪在灶王爷面前烧香,嘴里念念有词的祷告;于均哭着说“我养你”的样子。
于娜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周运林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于娜,他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我没地方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于娜自己都觉得冷,但这是实话。她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以投靠,没有任何退路。她是被逼到这个墙角里的,和墙上那条裂缝一样,只能待在那里,等着被石灰抹平,或者等着岁月洗礼然后的墙塌。
周运林没有回答。这个答应他不太满意,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他也娶不来这个年纪的姑娘,过日子,先过着吧。
过了一会儿,于娜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那只手很重,像一块烧热的铁,隔着衣服烫着她的皮肤。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她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躺在那里,不反抗,也不回应。
“我跟你说过的话,”周运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低,“你还记得吧?”
“记得。”于娜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愿意?”
这个问题比于娜想象的要轻。她以为会有更多的前奏,更多的铺垫,或者更多的强硬。但周运林只是这样问了一句,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一个丈夫在问妻子,像一个男人在确认一个女人的意愿。
于娜想起了奶奶。
想起奶奶吃药的账本,想起于均的学费,想起奶奶今天下午坐在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样子,想起奶奶说“运林,你费心了”。
想起他答应过的事——奶奶住过来,弟的学费你管。
“愿意。”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是她自己的。
之后的事情,于娜不想记住。
她只记得床单被抓出了褶皱,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周运林没有粗暴,但也没有温柔——他只是完成了一件事,像他做任何一件事那样,利落,克制,不带多余的感情。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重到像一个人在叹气。
于娜把脸埋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枕巾上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色洗衣皂,碱味很重。
她盯着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让自己的脑子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老槐树。想灶膛里的火。想于均的成绩单。想奶奶纳的鞋底。
想把那些东西缝在一起,织成一堵墙,把这一刻挡在外面。
结束之后,周运林翻过身去,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夜晚。
于娜躺着,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墙角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屋顶流到地面,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用完了。
但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妈走之前,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在灶房里。她妈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
“娜娜,”她妈说,“女人的命,一半是天给的,一半是自己选的。天给的那一半你改不了,自己选的那一半——你要想好了再选。”
她那时候十五岁,不懂。
她现在懂了。
她选的是于均的学费,是奶奶的药钱,是这个家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至于她自己——她把自己选了。
于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上到下,像干涸的泪痕。
她把手指按在裂缝上,冰凉的墙壁,粗糙的石灰。
她想,这堵墙要是能倒就好了。
然墙不会倒。
她也不会。
奶奶在那间小屋子里,一夜没有合眼。
老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墙太薄了,什么都听得见。她听见周运林说“你怕不怕”,听见于娜说“有点”,听见那些她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但声音还是钻进来,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爬。
奶奶没有哭。
她活到六十七岁,什么没见过。她见过饥荒,见过死人,见过自己的儿子死在面前。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
但这个夜晚,她疼了。
不是为自己疼。
是为于娜。
那个从小在她膝头上长大的孙女,那个六岁就会帮她烧火的孙女,那个被她儿子夸“娜娜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孙女,此刻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躺在一个大她二十二岁的男人身边,用自己换回了奶奶的药和弟弟的学费。
奶奶把被子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棉布里。
她在黑暗中张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老头子,你看看。你走了,把娃害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隔壁墙壁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像一把钝刀在割。
第二天早上,于娜五点半就起来了。
她烧了水,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馒头,又炒了一盘土豆丝。粥熬得浓稠,金黄金黄的,飘着一层米油。
她把粥端到奶奶屋里,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奶奶,吃饭了。”
奶奶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看见于娜进来,目光在于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睡得好不好?”奶奶问。
“好。”于娜说。
奶奶没有追问。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娜娜,”她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待了,咱就回去。那个老房子还在,那几亩地还在。回去我种菜,你养鸡,咱们饿不死。”
于娜蹲下来,帮奶奶把被角掖好。
“奶奶,没事的。”她说,“他对我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那光没有掉下来,被老人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行。”奶奶说,“你觉得行就行。”
于娜站起来,端着空碗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阳光从东边墙头上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石榴树上那几个干枯的果子在风里晃,裂口处露出黑红色的籽,像一颗颗干涸的心。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早晨,空气是凉的,凉得她鼻子发酸。
她不知道这个家她能不能待住,不知道奶奶能不能习惯,不知道于均能不能把书念好,不知道周磊什么时候不摔筷子,不知道周运林什么时候不会再问“你怕不怕”。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留在这里。
不管周磊摔多少次筷子,不管周运林比她大多少岁,不管邻居们在她背后说什么闲话,不管这日子有多难熬。
她得留在这里。
于娜把那颗糖从兜里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
甜得有点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