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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棵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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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婚礼,酒席,周运林给了于娜八百多块钱彩礼钱,这事就算说定了,然后商量好了直接搬家,日子定在九月十六。
于娜提前三天把奶奶的药备齐了,去镇卫生院开了两个月的量。药房的刘大姐看见她,多问了一句:“你奶奶要出远门?”
“嗯,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于娜没回答,笑了笑,把药装进袋子里。
刘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小镇上这种事瞒不住人,王婶那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早两天就有人在说了——于家那个大丫头,找了个县城的老男人,大二十多岁,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贪图富贵,有人说她走投无路,有人说她跟她妈一个德性——她妈是跑了,她是卖了。不一样的说法,一样的难听。
于娜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从她爸死的那天起,别人说的话就再也伤不了她了。因为她的心已经疼过了,疼到麻木了,就像手上磨出老茧,再碰什么都不会觉得疼。
搬家那天,周运林开了那辆半新的面包车来接。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齐整,下巴刮得发青。站在于娜家院子里的时候,他显得格格不入——这个男人身上有县城的气息,跟这个破旧的院子、这棵老槐树、这堵裂了缝的土墙不在一个世界里。
奶奶被于娜搀着走出来。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走路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周运林见此,叫了一声:“奶奶。”
于奶奶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目光比周丽的更慢、更仔细,像一把软尺,在丈量这个男人的分量。
“你就是运林?”于奶奶问。
“是我。”周运林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露了出来,显得整个人温和了不少。
奶奶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转过头看着于娜,目光里有一种于娜读得懂的东西——奶奶在说:这个人,还行。
于娜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判断的。也许老人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像她自己一样。
于均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奶奶的包袱,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运林。十五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表情——那种隐忍的、不服气的、但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知道了姐姐的决定后,他还是和于娜大吵了一架,于娜扇了他一巴掌,自己却先哭出了声:“这么做不只是因为他,还有奶奶,奶奶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也不能断药,这么早结婚的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村里的女孩子十六七岁结婚的也不少,她只不过是嫁了一个年纪大的人而已,只要好好过日子,年纪大小有什么所谓?”
看着于娜泪流满面和颤抖不止的身体,以及奶奶压抑的哭声,少年的眼眸里除了决堤的泪还有心碎,他只能默默地走过去抱住姐姐和奶奶承诺道:“姐,我一定好好努力读书,以后我养你和奶奶。”
三个人痛哭了一场,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
周运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袱。
于均没给。
“我自己拿。”他口气生硬,肢体抗拒。
周运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收了回去。
“行。”他也不介意的说,“上车吧。”
于娜坐在副驾驶,奶奶和于均坐在后排。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于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叶子开始黄了。灶房的门没关,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院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没有再看。
她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于娜从后视镜里看见奶奶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于均坐在奶奶旁边,一直看着窗外,情绪低落,一句话都没说。
四十分钟的路,车里没有人说话。
周运林开车很稳,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面包车在路上颠簸,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在低声叹气。
县城比于娜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九月正是建材的旺季,批发市场门口车来车往,三轮车、拖拉机、面包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响成一片。周运林的店在市场的东头,三间门面,不算最大,但也不小。门口堆着几摞水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
周运林把车停在店门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
于娜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比上次更稳了一些。她绕过车头,拉开后排的门,伸手去扶奶奶。
于奶奶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住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批发市场,水泥,瓷砖,灰扑扑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老人没有说话,但于娜看见她的手在抖。
“奶奶,慢点。”于娜搀着她的胳膊。
“没事。”奶奶说,“比我想的好。”
于娜知道奶奶在想什么。她大概以为周运林住的地方跟镇上差不多,土墙,瓦房,院子里的泥地。眼前这个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水泥地面,灰扑扑的,空气里全是石灰的味道——但至少是砖房,至少有一扇像样的门。
于均最后一个下车。他把奶奶的包袱拎下来,站在车旁边,打量着周运林的店。他看见门头上的“运林建材”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走,进去吧。”周运林掀开门帘,先进去了。
于娜搀着奶奶,跟在他后面。
店里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货架上堆着各种材料,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于娜扫了一眼店里,看见角落里堆着一摞新进的瓷砖,包装上印着花纹,还贴着价签。
“后面是院子,”周运林说,“你上次没进去看。走,我带你们看看。”
他掀开布帘子,露出后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靠墙堆着一堆煤球,旁边是一把生了锈的铁锹。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
北边是三间砖瓦房,东头那间是周运林的卧室,西头是孩子的房间,中间是堂屋。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钟,钟上面贴着一张奖状,写着“周磊同学期中考试第三名”。
堂屋旁边还有一间小屋子,门关着。
“那间原来堆杂货的,”周运林指了指那间小屋,“我收拾出来了,给奶奶住。”
于娜走过去,推开门。
屋子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红砖,墙上刷了白灰,靠窗放着一张木板床,铺了新的床单——碎花图案的,和于娜那间屋子的床单一样。床头放着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还有一个搪瓷杯子,上面印着红双喜。
于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周运林会把屋子收拾成这样。她以为他会把奶奶塞进一个堆杂货的角落,给一张旧床、一床旧被子就完事了。但他没有。他铺了新床单,他擦干净了桌子,他甚至放了一个搪瓷杯子——新买的,杯子上的字和花纹都很新鲜,看看就是新的。
于娜的鼻子酸了一下。
“奶奶,你来看看。”她回头叫了一声。
奶奶被于均搀着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老人没有说话,但于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运林,”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你费心了。”
周运林站在石榴树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应该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
于娜把奶奶安顿好,把药放在床头,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纸箱子里——没有衣柜,先凑合着。她蹲在床边,把床单的角掖好,把枕头拍松。
“奶奶,你躺一会儿,我去做饭。”
“娜娜。”奶奶叫住她。
于娜回过头。
“那个男人,”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坏人。”
于娜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他会收拾屋子。”奶奶说,“会收拾屋子的男人,坏不到哪里去。”
于娜不知道奶奶这个理论是从哪里来的,但她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奶奶一眼。
老人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石榴树上那几个干枯的果子,在风里微微地晃。
老人看起来很平静。
但于娜知道她不平静。她只是不想让孙女担心。
就像于娜自己一样。
于均还要上学,送他们过来也是想认一下门,看一下情况,心里多少是要放心些,看完后也没让周运林送,拒绝了于娜留饭,和奶奶打完招呼后,自己一个人就又去学校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故而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